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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里,你想听一段睡前故事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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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里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视野里是铁栏杆切割出一块块冰冷的夜空。
的月亮是圆的,亮得惊人,像个巨大惨白的探照灯,把清辉毫无保留地泼进来,洒满了大半个房间。
月光下,陆莫存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脸被照得一片瓷白。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那坐姿过于端正,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连指尖的弧度都像是丈量过的。
林里盯着他,心里那股白天被强制“安抚”后的一种粘稠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
她移开目光,想翻个身。
就在她视线挪开的刹那——
“嚓。”
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
林里猛地转回头。
陆莫存睁开了眼睛。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困顿,那双眼在月光下清澈而平静,直勾勾地看向她。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匀速,的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他走到床边,俯身,月光在他身后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伸出手,那只修长漂亮的手,朝着林里的肩膀探来——
“不……”林里喉咙发紧,往后缩。
陆莫存的手停在半空,似乎读懂了她的抗拒。
他顿了顿,然后,那张完美但空洞的脸上,嘴角缓缓向上提起,弯成一个标准的“安抚性微笑”。
“别怕。”他说,语调异样温柔,但每个字音都落在固定的节拍上,怪异极了。“我在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继续俯身,双臂张开,做了一个标准化的想要拥抱的姿势。
“啊——!!!”
林里的尖叫撕裂了病房的寂静。
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那拥抱的姿势太标准,让她想到了宿舍的经历,噩梦继续在脑海延续。
“砰!”
门被大力推开。
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站在门口,她的眼神冰冷,银色的胸牌上闪烁着漆黑的‘小井’两个字。
小井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从值班室匆匆跑来。
她的目光先锐利地扫过床上的林里,又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姿势凝固的陆莫存。
“234号,半夜三更吵什么?”小井例行公事地发问,带着被打扰的恼怒和一种更深的不耐烦。
她几步走进来,目光在陆莫存和林里之间来回逡巡,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种莫名的仿佛被冒犯的敌意。
“他……他要……”林里语无伦次,指着陆莫存。
小井根本没仔细听。
她盯着林里,悠悠冷笑,“大半夜不睡觉,弄出这么大动静……是想把王医生吵过来吧?”
小井的语调变得古怪,“王医生今夜不值班,不要白费心思了。”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麻利地掏出一支细长的镇定剂针管,弹了弹针头,朝林里走来。
“不!我不要打针!我没病!是他——”林里疯狂往后缩,踢蹬着被子。
“按住她!”小井朝门口的阴影处喊了一声。
一个高大的护工身影无声地出现,堵住了门口。
小井自己则逼近床边,“清不清醒?还叫不叫了?”
针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林里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小井那毫无波澜的冷眼,又看看门口沉默如山的护工,最后目光掠过旁边面带标准微笑的陆莫存。
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她。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小井举着针管的手顿了顿,仔细审视她的表情。
几秒后,似乎确认了林里的“屈服”,她把针管收回口袋,“再有一次,直接给你上束缚带,关静闭室。”
她淡淡看了林里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需要时刻警惕防备的窃贼,还带着某种警告。
病房门被重重带上,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小里,你需要一个拥抱么……”陆莫存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缓慢地举起手,试图继续完成那个被中断的拥抱动作。
“滚开!”林里抓起枕头砸过去。
枕头软绵绵地打在陆莫存身上,他停顿,接收信息,然后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完美微笑:“好的。”
他转身,迈着那种精准的步伐,走回墙边的椅子,坐下,恢复成之前那种端正标准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林里浑身发抖,只觉得荒谬。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用的。”
一道沙哑疲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里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是隔壁床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女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躺着,面朝这边。
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但那双眼睛——深得不见底,里面沉淀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你越是这样大喊大叫,摔东西。”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们就越认定你有病,有攻击性,需要更严密的‘看管’和更强烈的‘治疗’。你闹一次,脖子上的绞索就收紧一圈。安静,是你现在唯一的武器。”
林里怔住了。这语气,这内容……完全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说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林里压低了声音,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些,“你为什么来这里?”
“欧露。”她转过脸,看向窗外那轮亮得诡异的圆月,看了很久。
月光在她年轻的侧脸上流淌,有种虚幻的美感。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并不属于这里。”
林里的呼吸骤然屏住。她猛地坐直身体,几乎要扑过去:“你……你也是?你也是莫名其妙从……从别的地方回来的?你有没有看到过……看到过……”她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纸人?脸上只有一种笑,身体像纸做的,一扯就……”
欧露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那双过于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神色。
“纸人?”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怪异,“我看到的,可能比那多得多。除了纸人,还有……很多你无法理解的东西。它们,或者说‘他们’,把我抓到这里。这里是一个……牢笼。或者说,一个‘筛选场’。”
女孩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林里心中积压的孤独和恐惧。
她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踉跄着扑到欧露床边,一把抓住女孩冰凉纤细的手腕。
“那我们要逃出去,你知道怎么逃吗?我们一起想办法!”
欧露任由她抓着,没有挣扎。
她的目光沉静,与林里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我有计划。”她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交换彼此已知的信息。信息,是打破牢笼的第一块砖。”
林里点点头,将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和盘托出。
欧露听得非常认真,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划动。
等林里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我的情况……更复杂一些。”
“我来自一个……人数非常多的家族。”她选了一个古怪的词,“我是其中能力最弱最不起眼的一个。家族里,有的人打压我,欺负我,说我无用;有的人会偶尔保护我,但转瞬即逝;更多的人在嘲笑我,看我挣扎。然后……有一个人,或者说一股力量,把我丢进了这里。他说,这是我的‘历练’。只有靠我自己的能力从这里出去,才能得到‘家族’的认可,回到……真正的现实世界。”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林里,眼神幽深:“至于纸人……它是我们‘家族’中的一员。一个……比较低等的成员。。”
林里听得脊背发凉,但“真正的现实世界”这几个字,又让她燃起希望。
“那怎么对付它?怎么销毁纸人?”她急切地问,“除了烧!烧纸的味道好像就是传染源,会扩散!”
欧露似乎对她的敏锐有些意外,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焚烧是下策,会惊醒更多……东西。”她压低声音,“有一种调配出的液体,可以中和它们的‘存在’,让它们……‘溶解’,而不是‘扩散’。”
“什么液体?怎么配?”
“我还没完全研制出来。”欧露的眉头蹙得更紧,“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比如……主治医生王满的......腋毛。”
“什么?”林里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是其中一味,象征‘权威的汗液与体味’,用来混淆‘系统’的嗅觉标识。”欧露解释得一本正经,但内容匪夷所思。
林里张了张嘴,还想问更多细节,比如其他材料是什么,具体怎么操作。
欧露突然毫无征兆打了一个哈欠,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困倦,刚才那种洞悉一切的沧桑和冷静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困……明天再说吧……”她咕哝着,声音变得含糊柔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几乎是立刻就传出了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女孩睡着了。
林里僵在原地,满肚子疑问被堵了回去。
但欧露的话,尤其是“计划”和“真正的现实世界”,像一点微弱的火苗,在她冰冷的心里摇曳。也许……真的有希望?
困意也席卷而来。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刚合上眼,就感到一只温热的手,轻柔而有节奏地拍抚着她的后背,陆莫存那异常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里,你需要听一段温馨的睡前故事吗?《小王子》选段或者《夏洛的网》么?”
“走开。”林里闭着眼,疲惫地吐出两个字。
背后的拍抚立刻停止。
“好的。祝你晚安。”
脚步声响起,陆莫存回到了他的角落。
林里在一种混合着荒诞希望和沉重疲惫的混沌中,沉入了不安的睡眠。
第二天早晨,食堂。
空气里弥漫着米粥的香味。
病人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机械地挪动。
林里目光急切地搜寻,终于看到了欧露的身影。
她挤过去,压低声音,“欧露,昨天说的液体,还需要什么材料?我们一起找,或许快一点......”
欧露正端着一个空餐盘,慢吞吞地跟着队伍移动。
闻言,她极缓慢地转过头。
林里对上了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
依旧是欧露的脸,但画着夸张的妆容。
漆黑的向上斜飞的粗黑眼线,浓密的假睫毛,腮红打得很重,嘴唇涂着鲜艳斑驳的红色。病号服被她改造过,上衣扣子解开了三颗,下摆胡乱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瘦削的锁骨和一截腰肢,裤子挽到小腿,趿拉着一双不合脚的拖鞋。
整个人的气质,从昨夜那个沧桑沉静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浑身散发着不耐乖戾的“小太妹”。
她斜睨着林里,眼神轻蔑不屑,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你是个蠢货么?!”她开口,声音尖利刻薄,带着浓浓的嘲讽,“那个弱者的谎言你也信?!哈哈!”
她说着,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腿,动作又快又狠,“哐当”一声,一脚踹飞了林里端着的空餐盘!
铝合金餐盘飞出去老远,撞在墙壁上,又“咣啷啷”地滚落在地,在空旷的食堂里发出刺耳至极的回响。
所有排队的人,包括远处巡视的护士,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欧露高昂着头,对着脸色煞白的林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然后扭着腰肢,趾高气扬地走向打饭窗口,仿佛刚才只是踢开了一块碍眼的石头。
林里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餐盘,又看看欧露那与昨夜截然不同的狂野陌生的背影。
昨夜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冷水盖头淋下,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