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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黏连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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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里获得了一个打电话的机会。
那是用一个上午积极地接受所有治疗,按时完成情绪日记换来的。
主治医生王满在评估表上签下名字时,钢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声。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她,“很好,234号。这是康复的积极信号。记住,通话时间只有五分钟。要好好和妈妈说话,她非常担心你。”
“好的。”
电话间狭小,墙壁贴着隔音软包,颜色是令人压抑的深蓝色,听筒冰凉,带着一股消毒水反复擦拭后的气味。
林里手指颤抖着,忐忑地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敲在她的肋骨上。
“喂?哪位?”
母亲武雅红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温和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正常母亲”的疲惫和关切。
林里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妈……是我,小里。”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小里!”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喜和急切,“你怎么样?乖女儿,在里面好不好?吃得惯吗?睡得好吗?缺不缺东西?需不需要什么?妈妈给你送过去!我昨天还去商场看了,有那种特别软的纯棉睡衣……”
一连串的询问,密集,琐碎,带着扑面而来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关怀。
这声音,这语气……全然是正常的妈妈。
难道之前经历的那那些真的只是噩梦么?
还是她真的......出现了精神问题?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毒的针,猛地扎进林里被绝望冻僵的心脏,带来一阵混合着模糊意识的刺痛。
“妈……”林里的声音彻底哽咽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冲垮了这些日子强行筑起的堤坝。
她对着听筒,像一个真正迷路后终于找到母亲的孩子,嚎啕大哭:“妈妈……妈你救我……你带我出去……求求你了,带我出去好不好?我没有病,我真的没有病!我不能待在这里……再待下去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的!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倾倒进这小小的听筒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武雅红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但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好孩子,别哭,别哭啊。妈妈知道,妈妈都知道。你放心,妈妈很快就会接你出来,咱们回家,啊。”
林里的哭声猛地一收,心脏狂跳起来。
但母亲的话还在继续:“但是小里啊,在这之前,你要听话,要好好接受治疗,知道吗?王医生是专家,你要相信他。妈妈花了这么多钱,给你用最好的药,还……还特意给你买了那个仿生人!不就是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吗?!”
“什——么?!”林里的嘴里挤出僵硬的两个字。
仿生人。
是仿生人么?!
武雅红的声音里,隐隐的抱怨开始渗出来:“妈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吗?你得争气啊,乖乖配合,早点‘康复’,咱们一家就能早点团聚,妈妈也就放心了……”
“康复”。又是这个词。
和医生,护士,甚至那个‘假人’嘴里吐出来的一样,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钢铁的冰冷。
希望破灭,林里彻底陷入绝。
“我没病!”林里对着听筒嘶吼,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扭曲,“我根本没病!有病的是你!是你!!一直都是你!!是你们非要觉得我有病!到底为什么把我关进来?!为什么让我经历这些!都是假的!你们都是假的!我要醒来!我要回到现实世界!!”
电话那端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起来。
“林里!”武雅红的声音变了,温和的假面像脆弱的蛋壳一样片片剥落。
“你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啊?!我为你操碎了心,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这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开始了。
林里闭了闭眼,冰冷的绝望重新包裹上来,比记忆中的更甚。
“如果当初听我的安排,好好考研,早点找个稳定工作,或者找个有钱的男朋友,早点结婚生子,你现在能是这副鬼样子?!能进这种地方?!”武雅红的哭骂声透过听筒传来,音量陡增,带着泣音和疯狂的指控,“我生你养你,就是让你来气我的?来骂我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
“哒!——”
林里用力摁断了电话。
她把听筒重重扣回话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靠在冰冷的隔音墙上,缓缓滑坐下去,蜷缩起来。
没有眼泪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麻木地一下下跳动。
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母亲最后的尖叫。
五分钟。
好像一辈子那么长,又好像短得什么都没改变。
希望来了,又走了,只剩比之前更狼狈的绝望。
回到病房时,里面正上演着一场荒诞的独幕剧。
欧露站在房间中央,扫把横在怀里,扫把头被高高举起,像举着一把昂贵的‘电贝司’。
她把拖布上灰扑扑的布条粗暴地扯下来,胡乱缠绕在自己头上,当作狂野的‘假发’。面对着那扇装着铁栏杆的高窗——
仿佛的看到了铁栏外的“万千观众”,她紧闭双眼,表情投入甚至狰狞,身体随着并不存在的激烈节奏疯狂扭动。
她在“演唱”。
嘴唇开合,发出破碎又不成调子的嘶吼和呻吟,夹杂着一些意义不明的单词,偶尔能听清某个字,但很快又被狂乱的噪音淹没。
她的表演充满了一种竭斯底里又自毁般的激情,与这间苍白病房的死寂格格不入。
林里靠在门框上,麻木地看着。
“小里,很难过么?”
陆莫存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得离她很近。
他伸出那只永远干净温柔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林里的头发,动作标准得像在给一只受惊的猫咪顺毛,带着不厌其烦的轻柔。
“别难过,林里。”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充满了程序设定的“理解”与“包容”。
“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如果是以前,林里会躲开,会觉得毛骨悚然,会觉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操控和监视。
但此刻,她太累了。
累到无法思考,累到渴望任何一点温暖,哪怕明知是虚假的,是程序设定的,是汲取她痛苦后反馈的赝品。
母亲的爱,混杂着控制和勒索,让她恐惧又依恋,最终带来更深的伤害。
而眼前这个仿生人,他的情绪是如此稳定,永远温柔包容,并不会突然发生什么‘异变’。
这对此刻的她来说,已是体贴至极。
在极致的冰冷和混乱中,这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林里的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然后颤抖蔓延到全身。
她缓缓转身,终于把脸埋进了‘陆莫存’的怀里。
这里没有心跳声,没有体温,只有客观的衣料温度,还有偶尔会传来的微弱的电流声。
但她不管了。
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这个仿生人,像一个溺水者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压抑破碎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不是之前电话里那种崩溃的嚎啕,而是某种更深的对自我的怀疑和对现状的恐惧。
‘陆莫存’的手依旧像是昨夜一般,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重复着那句设定好的台词,声音如同最舒缓的催眠曲,“我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