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休》首阳贰叁

2、季棠（番外）

　　他就像一朵带血的墨玉雪莲，白色的衣袍上沾了恰到好处的泥点，土渍干涸在上面，却让人一点都不觉得脏。我站在上面朝下望，他在陷阱里略带点狼狈，转头一看到是我就笑意盈盈地抬起了手臂，似乎是要我拉他上去，熟悉的不似陌生人一般，没有一点客气疏离。
　　可，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伸出手拉他时，才听到他说。
　　“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
　　我自然是不知道的。
　　“薄崖。”
　　着实是个好名字，我上下一打量，人如其名。他看我没什么反应脱口而出。
　　“你不是她。”
　　我看向他的眼睛，里面干净又澄澈，黑白分明。
　　他说的她是谁？难道是我的妹妹季月？我们姐妹两个一母同胞长相一样，他竟分得清。正想得出神我脚底一滑，摔了出去。
　　“嘶，疼死我了。”
　　看他没有一点想伸出手扶我的打算，我贴着石壁勉强站起身。
　　“薄崖公子，不知是否有幸邀请你到四时山庄做客？”
　　“正有此意。刚刚......唐突了。”
　　这话说的，好似是刚才把我错认成了另一个人，才请我帮忙拉他上去的。
　　“那你可否.....顺带背我回去，这路我是走不成了。”
　　我见他迟疑片刻，将一个锦盒递到我面前。
　　“还烦请你帮我拿好，我背你上去。”
　　只见他将狐裘斗篷又紧了紧，才蹲下身子。这洞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一半裸露在外挨着悬崖，稍有不慎就容易跌下山去。想到这陷阱的用途我神色暗了暗，小时候妹妹一旦病发就会被父亲关进这里。突然有个树枝子打落在我手臂上，我吓得将拿着礼盒的手伸了回来，盒子掉了下去，而我的手紧紧攥着薄崖的斗篷。薄崖顿了顿，什么也没说，他攀着石壁将我送了上去，才回身望了望礼盒掉下的崖底。
　　“走吧，你需要尽快上药。”
　　回到山庄，我刚上完药，季月过来了，她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可是热流还是烫湿了我的衣服，她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哭了，像不知道多少个黎明或夜晚一样默默啜泣，我忍着难过笑着说。
　　“阿姊刚刚上好药的，你这样一扑，我可受不住，怎么还跟小时候一个样子。”
　　我揉揉她的头顶，不舍将她推开。外面的薄崖规矩的敲着门，我想着他避如洪水的样子，故意逗他。
　　“进来吧。”
　　“不了。我还是在门外吧。”
　　我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想到他们许是之前就认识，怕有什么误会，解释着说。
　　“本是看你被困在陷阱，想救你的，结果反倒脚底打滑，拖了你的后腿，还要你背回来。”
　　薄崖的声音清澈如水。“人没事就好。”
　　想着他回身张望崖底的深情，满是可惜心疼，我试探性的对他说。
　　“倒是你随身的盒子，我没拿稳掉下了山崖，对不住。”
　　没想到他倒好似一幅释然的模样不想我再继续深究，还搪塞地说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我可从没见过那样雕花纹路的锦盒，细细密密的纹路花丝镶嵌浮于盒身，做工十分精巧。我看着季月竖起耳朵仔细听我们的对话，小嘴儿翘上了天的模样好生可爱。
　　“阿月，你去吧。”
　　去找那个能让你笑能让你有脾气的人。
　　姐姐我呀，实在是难捱心中的歉疚。
　　在仇家拿我们的画像四处抓人的时候，在我们东躲西藏的时候，在你把头昏的我拉进山洞的时候，在我害怕慌乱装昏的时候，也是你义无反顾冲着仇家而去的时候，再想到你被抓去试药了一年的时候......
　　蝼蚁尚且偷生，我虽偷生了却也有遗憾了，那年九岁，你用你的半生自苦换了我这些年的向阳而生，一朝我走向云巅成为了四时山庄的大小姐，而你却自此入了泥潭只能挣扎上前做着被人看管的月娘子。看着你病发拿着刀剑砍人地疯癫，我不敢想你是如何过的这一年。
　　直到被你拿利剑亲手刺穿身体，我合上眼的那一刻，才终于释然了，露出了多年前久违的笑颜。烟雨朦胧之中，我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那个挺身在比他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几个孩子面前，却依旧倔强着一声不吭的少年，一晃而过的身影是他背着包袱，笑着在小竹亭朝我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