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彗星》温七_

3、诀别

　　专业第一和专业第二在一起，最开心的人是教授。
　　教授总说何漫一和洛无无比登对。洛无的钢琴天赋极高，手指灵活性强，教授说她很多年都没有遇见这样的学生了，但是洛无却对钢琴少了点热爱。而何漫一对钢琴有着一腔热爱，尽管天赋不够，但却能用努力弥补上。这对教授来说，就是天生的一对。

　　那天下课前，教授突然点名让洛无和何漫一合奏一首曲子。
　　洛无和何漫一相视一笑，彼此都想到了高中时合奏的那首《鬼火》。
　　下课了后，洛无和何漫一去琴房练琴。
　　“高中那会儿在艺术学校练琴的时候，明明教室离琴房那么近，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在琴房外面晒太阳，不去教室坐着等着呢?”何漫一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洛无拍了拍何漫一的头，说:“不告诉你。”
　　洛无喜欢看何漫一弹琴，她弹琴的时候就像是浑身散发着光芒，外界的所有东西都好像干扰不了她，尽管她会弹错音符，但是从来不影响她弹琴的兴致。
　　洛无总是站在琴房外看何漫一弹琴,是何漫一对钢琴的那份热爱,支撑着他继续弹钢琴。

　　校庆后两个人确定关系后一直都很好，一起努力的爱情也让许多人羡慕。系里有什么大型比赛和活动，教授首先想到的也是他们两个。
　　大三时有一场国际性质的钢琴比赛，只有一个名额。当时系里推举的人是洛无，跟洛无比起来，何漫一还是稍微逊色了些。
　　得到消息的洛无立马找到了教授。
　　“把这个名额给漫一吧，教授。”洛无真诚地说，“她比我更适合这个名额。”
　　“我不会去的，这个名额给我，只会白白浪费。”洛无看着教授，一字一句地说。教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教授和系部反映了之后，名额最终还是给了何漫一。

　　何漫一知道是洛无把名额让给她的时候，非常生气，两个人吵了三年以来的第一次架。
　　“我不需要你把名额给我，洛无，你比我优秀，专业能力比我强，这场比赛理应是你去。”何漫一愤愤地说道。
　　“不是这样的，漫一，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这个名额。”洛无解释道，“我相信你，你热爱钢琴，这场比赛只应该是你这种人参加。”
　　他试图拉住何漫一的手，何漫一用力地甩开他的手，走得很坚决。

　　直到比赛那天，二人都没有和好。洛无偷偷地去看了比赛，何漫一弹的是《卡农》。对钢琴专业的人来说，这是一首非常简单的钢琴曲。
　　可洛无觉得，何漫一弹的《卡农》和他以往听过的，都不一样。何漫一弹的有感情，也有技巧。她是在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展示出自己的能力。
　　洛无无声地笑了，他没看错人，他的女孩天生就属于钢琴。
　　洛无在大厅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借着何漫一，窥见了他从未见过、一直以来想要拥有的光。
　　最终结果是，何漫一的《卡农》得了优胜奖。对于一个大三的学生来说，这是非常难得的成绩了。何漫一也借着这个奖，在国际上有了些许名气。

　　可是站在领奖台上的何漫一觉得，这本来应该是属于洛无的，或许，是洛无的话，可以拿前三。
　　何漫一总觉得是她偷走了属于洛无的荣誉。
　　她领完奖到后台，看见捧着花站在门口的洛无。他就静静地站在那儿，白炽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显得尤其温柔。何漫一内心有一处突然就软了下来。

　　洛无听见声响，抬头见何漫一走过来，连忙站好奖手中的花递给她:“恭喜你，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她接过他手中的花，把手中的奖杯递给他:“这也有你的一份，如果是你的话，会比我做得更好。”
　　洛无看着她递来的奖杯，抿了抿唇，慢慢开口说:“漫一，我不打算继续弹钢琴了。”
　　“你说什么?”何漫一拿奖杯的手僵了僵，她看着洛无躲闪的眼睛。
　　“我不打算继续弹钢琴了。”洛无又重复了一遍，“有公司找到我，想跟我签约。”“漫一，我不喜欢弹钢琴。”洛无说，“我跟你说过，钢琴于我，是蝉。”“是夏天最聒噪的蝉，很烦人，不鸣叫到夏末不会消失。”
　　何漫一觉得有些好笑，她看着手里的花和奖杯，笑出了声:“可是我把蝉抓住了，把夏天也给你了不是吗?”

　　“你不喜欢弹钢琴，于是你把机会让给我?”何漫一笑得极为难看，“你让我感觉，我真的太失败了。”
　　“一个不喜欢弹钢琴的人，钢琴弹得比我好，最后我所受的荣誉，还是这个口口声声道不喜欢弹琴的人让给我的。”
　　“洛无，你到底，把我、把钢琴当什么了?”
　　何漫一颤着嗓音说完这些话，扔下手中的花和奖杯，花受到冲击，花瓣掉落了几片。零星的几片红，在白色地板上显得格外突兀。
　　洛无站在原地，眼眶微红，他蹲下来捡起奖杯和花，有些疼惜地看着手中的奖杯。

　　在那之后，何漫一便开始躲洛无，洛无不停不休地找她，碰了无数次钉子还是继续找。何漫一说不出自己为什么生气，她只是恼洛无如此不珍惜自己的天赋。
　　后来的何漫一想，当时自己生气，是因为洛无是她热爱钢琴的开始。而何漫一热爱的开始突然变成了一个谎言，让她没有办法接受。

　　直到毕业拍毕业照那天，洛无才和何漫一对上话。
　　“漫一。”洛无站在树下，开口喊道。
　　何漫一站在他面前，缓缓眨了眨眼，说:“恭喜洛大明星啊，出了第一支单曲，美梦成真。”
　　“漫一，比起弹钢琴，我更喜欢唱歌。”洛无说，“因为父母都是钢琴家，所以我从小被家里逼着学钢琴，我不被允许听流行歌，只能听钢琴曲，我只能偷偷地听自己喜欢的歌。”
　　何漫一突然想到小时候她去给他送青团，他在院子里听MP3，被她吓到的模样。

　　何漫一其实早就不怪他了，这是他的梦想，她也希望他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但是何漫一态度还是很僵硬，不给洛无半点机会。
　　“你的事，就不要再跟我说了。”何漫一说，“洛无，我尊重你的选择。”
　　“一别两宽，我们就到这吧。”
　　从这天起，洛无再没见过何漫一。
　　洛无通过各种方式寻找何漫一，却都无果。联系方式一直都有，只是何漫一从未给过洛无回复。一个人若是存心想避开一个人，天大地大，怕是再也找不到。
　　何漫一还是会留心洛无的消息，他又出了什么新歌，在哪里开了live，她都会去看，一场不落。

　　她原本可以和洛无有很好的将来，可是命运给她开了个玩笑。
　　在那场比赛后不久，何漫一晕倒在琴房。被教授发现送往医院，检查结果得出，何漫一的脑袋里长了一个不太友好的家伙。她知道后第一句话便是“不要告诉洛无”，于是这件事被瞒得很好。
　　由于发现得及时，何漫一选择了微创手术进行切除。
　　切除后，医生还是叮嘱何漫一:“这个肿瘤复发的可能性很大，微创未必全部清除干净了，日后还是得多加注意。”
　　医生说得很委婉，可是何漫一听懂了。复发的可能性很大，肿瘤是恶性的。何漫一只觉得庆幸，幸好和洛无还是僵持着，要不然拖累他，可就不太好了。

　　何漫一躲了洛无三年，得知洛无要来北京开第一场演唱会时，她第一次回了洛无消息。那一天，也是她复查发现肿瘤复发的一天。
　　二次生长的肿瘤来势汹汹，还没来得及排上手术，便已经扩散到了肺部。看完洛无的演唱会，办好离职，何漫一便要去住院化疗了。只是她没想到，洛无会来学校，两个人会遇上。
　　当洛无站在那里，还是像三年前那般意气风发，开口问她“我们可不可以从头来过”时，她有一种强烈感觉，心跳在下坠。
　　何漫一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丢下一句“不可以”后便跑掉了。

　　那天以后，洛无没再找过何漫一，何漫一也住进了医院。偶尔会听见隔壁床奶奶的孙女说男明星洛无和某个女明星一起出入音乐会，绯闻传得沸沸扬扬。
　　何漫一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病情恶化得非常快。教授来看过何漫一几次，几次欲言又止。何漫一明白教授想说什么，只摇摇头，说:“不必让他知道。”
　　除夕那天医院也喜气洋洋，挂上了灯笼，贴上了倒福。零点一过，何漫一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洛无发来的新年祝福。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何漫一回:“同乐。”

　　之后的两天，便看见洛无微博官宣了一位娱乐圈小明星。听隔壁床奶奶的孙女说，这个小明星从洛无出道开始就喜欢他了。何漫一算了算，那也得四年了，挺好的。
　　洛无真的是说到做到，过了年，他就不等她了。

　　何漫一没能熬过那个春天，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离开因呼吸衰竭离开了。她离开时，身边只有教授。教授紧紧握着她的手，她嘴巴微张，说了一句无声的话。教授看着何漫一的嘴型，眼泪便掉落了。
　　何漫一离世的消息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她父母早逝，从小陪着她的外婆也已经过世。何漫一攒下来的钱给了教授，教授替她处理了身后事。
　　逢年过节，洛无还是会礼貌性地给何漫一发消息祝福，只是一年比一年少，教授会拿何漫一的手机给洛无回消息。

　　何漫一离开的第五年，洛无结婚了，教授也退休了。
　　洛无在北京开第二场演唱会时，去拜访了教授。在教授家的灵台上，他看见了何漫一的照片。
　　洛无有些错愕，他疑惑地看向教授。
　　“她孤苦无依，便在家给她安了个灵位。”
　　教授从里屋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何漫一看的洛无的live和演唱会的票根。洛无看见那张演唱会的票，鼻子一酸，原来那次她去了，她什么都知道的。

　　演唱会顺利结束后，洛无按照教授给的地址，去了墓园。他一排排的找，最终在一个墓碑前停下了脚步。照片上的女孩子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笑容明媚温暖。
　　洛无将手中的奖杯放在了墓前，没成想，这是何漫一最后一个奖杯。
　　他抚了抚照片，轻轻说:“我忘记给你买花了，你不怪我吧?”
　　“你肯定会怪我的，你这个小气鬼。怪了我这么久，现在还躲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不见我了。”洛无说，“所以我给你带了其他的。”
　　洛无掏出一把红豆放在墓前。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你离开后我遇到了很好的人，和她有了一个家，她知我过往却不追究，还很喜欢你的弹奏曲。这次来给不了你太多，只能给你带来我的思念，欠你的爱，下辈子补给你吧。”
　　“小气鬼，拿好这把红豆，路上给我留好记号，我迟早会去找你的。”
　　洛无说完，便起身离开了，他的背影显得孤苦无依，落寞得融进萧瑟的秋天里。
　　他起初以为只是很简单的分开，以后总有机会再见，从没想过，那一别即永远。
　　何漫一离世前说的那句无声的话，教授没有告诉洛无。
　　——“来世还能继续爱。”
　　好在，何漫一离开前，他们依旧是相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