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彗星》温七_

2、软肋

　　何漫一从体育馆沿着路，踩着雪碴子，慢慢走回家，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刚进家门，便收到了洛无的消息。
　　“为什么没有来听我的演唱会。”带着一丝丝质问的意味。
　　何漫一回道:“学校有事耽搁了，看了直播，举办得很成功，恭喜你。”
　　洛无迟迟没有回消息，何漫一叹了口气，转身进浴室放水洗澡。

　　何漫一洗完澡出来，打开手机一看，见洛无十分钟前回了消息，是三条语音。
　　“何漫一，我的演唱会的名字叫‘蝉’。”
　　“何漫一，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何漫一，三年了，过完今年我不等你了。”
　　何漫一听完后便将手机关了机，直直地躺到了床上。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最近异常嗜睡。
　　恍惚间，何漫一好像听到了蝉鸣，和洛无那清冷的嗓音。

　　“刚刚四分音符弹错了。”洛无拍了拍何漫一的头，说，“注意力集中一点。”
　　何漫一扭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旁的洛无，随即低着头看着琴键，不知道老师怎么想的，居然让她和洛无二人合奏李斯特的《鬼火》。
　　何漫一和洛无自上次回乌镇分别后便没再见过，当她在琴房碰见洛无的时候也略微吃了吃惊，没想到洛无也报了这个老师的钢琴课。何漫一知道洛无是一个钢琴天赋极高的人，而她何漫一只不过是靠着勤奋走到现在，所以当老师点名让他们二人合奏时，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要想其他的，何漫一，你可以。”洛无看着何漫一的眼睛，很坚定地说。
　　何漫一对上洛无的眼睛，他的眼睛可真是好看，从第一次见到，再到如今见过许多次，何漫一还是会为之震撼。
　　“弹好了等会儿请你吃冰。”洛无伸出手弹了弹何漫一的额头，说。
　　何漫一笑了:“好。”
　　琴房内是重复弹奏的《鬼火》，琴房外是不停的蝉鸣。等到他们能一个音符都不错地弹完一整首，已经到了晚上。
　　洛无和何漫一走出琴房，离开了琴房的空调，外面的热浪让何漫一一时有些不适应。洛无带着何漫一去买了冰沙，二人坐在操场的树下吃着冰。

　　“琴房的乐声没了，窗外的蝉鸣依旧不停。”洛无开口道，“何漫一，你要自信一点。”
　　“嗯?”何漫一有些困惑地看着洛无。
　　夜空当下，洛无的脸有些失真，但那双眼在月光下却是更加的耀眼了。
　　“你可以弹好《鬼火》的不是吗?”洛无说，“你要有自己能做好的信心。”
　　“何漫一，从那次在火车站重逢之后，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韧性很好的女孩子。”洛无顿了顿，“我很喜欢你的那种坚韧，你就像夏天的蝉一样，日复一日不知疲惫地鸣叫，直到死亡。”
　　“钢琴于你就像夏天于蝉。”

　　等到洛无说完，何漫一才缓缓开口问:“那你呢?钢琴于你，又是什么呢?”
　　洛无没有说话，只笑着摇了摇头。
　　他看着何漫一，伸手拨开她眼前的碎发，说:“钢琴于我，是蝉。”
　　温热的晚风一阵阵吹过，二人都没有再说话，何漫一手中的冰沙也化了。她突然站起身循着蝉鸣走去，在一颗不算高的树杈上抓到一只蝉。
　　“你看，是蝉。”何漫一递给洛无，“洛无，钢琴于你，应该是不灭的光。”
　　洛无眼里突然泛出了泪光，他接过那只蝉，看着何漫一。
　　何漫一也看着洛无，突然有些模糊，世界都开始变得渺小。

　　何漫一再次从梦中惊醒，她抹了抹额前的汗，苦涩地笑了笑。

　　何漫一洗漱完，收拾好东西去了学校，她在大学母校任职，是一名钢琴老师。
　　何漫一走进教务处，碰见大学时的教授。教授见了她，略带遗憾地说:“你决定好要离职了吗?”
　　“决定好了。”何漫一点了点头。
　　教授叹了口气，说:“你……和洛无……”
　　教授顿了顿，犹豫地问:“你们两个还联系吗?”
　　何漫一摇了摇头，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说:“过去这么久了，漫一，原谅他吧。”
　　“老师，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何漫一笑着说。
　　教授只摇摇头，叹:“太可惜了。”

　　何漫一办好离职，收拾完东西走出办公楼。她回头望了望这栋楼，何漫一在这里工作并不久，但却很舍不得。她转过身，准备离开时，她愣在原地，看着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当洛无站在何漫一的面前时，她才微微回过神来。
　　“好久不见。”半晌，何漫一涩涩地开口道。
　　洛无定定地看着何漫一，缓缓地说:“你躲了我三年了，你还在怪我吗?”
　　何漫一紧了紧手中的箱子，低着头笑了笑，说:“洛无，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旁人都无权干涉。”
　　洛无看着何漫一的眼里渐渐泛出泪光，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何漫一总有能力让洛无掉眼泪。

　　洛无和何漫一高中在北京的那场钢琴比赛，分别拿下了冠军和亚军，这种级别的比赛非常加分。高三校考时，洛无和何漫一凭借这个优势，都拿到了音乐学院的合格证。两个人像是有着什么约定一般，一起练琴，一起在课后补文化，一起考了同一所大学。
　　开学后不久，同专业的人都知道了他们之前就认识，两个人一起考到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大家都认为他们两个人是一对。洛无外表突出，专业出色，也不失追求者，可是从来没有人追过他。所有人都说，洛无喜欢何漫一。
　　何漫一听见这些风言风语，有时候想解释，但是张了嘴却又不大想说。

　　一次夜跑过后，何漫一坐在跑道边喝洛无买来的水。操场夜跑的人不在少数，总有人偷偷地看她和洛无，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洛无!”有人跑过他们身边，笑着跟洛无打招呼，“又陪女朋友夜跑啊?”
　　“不是……”何漫一涨红了脸，想解释，对方却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不是什么?”洛无突然扭头看着她，带着笑意问。
　　“我……”何漫一低着头，低低地说，“我不是你女朋友啊。”
　　“很多人都在说你喜欢我，他们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何漫一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我跟他们说，我喜欢你的。”洛无眉眼弯弯地说。
　　何漫一猛地一抬头，对上洛无的眼睛，有些慌乱地说:“你说……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呀。”洛无的眸子里闪着点点笑意。
　　那天何漫一落荒而逃，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被人表白，那个人还是洛无。

　　那天晚上何漫一翻来覆去一整晚，她想起过去和洛无的点点滴滴，她想，自己不愿意开口和别人解释她和洛无的关系，也是因为心里有点期待的吧。
　　她也是心动的吧。

　　洛无和何漫一表白之后，何漫一并没有明确地表明态度。洛无和何漫一真正在一起，是在中秋那一天。
　　他们系出的节目完美落幕，大家伙起哄要举办庆功宴。何漫一作为节目的核心人物，在节目成功演出后，开心得不行，挨个敬酒。
　　敬到最后一个人时何漫一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洛无走过去，夺过她的酒杯。
　　“她喝多了，身为家属，我代她喝。”洛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何漫一冲洛无笑，捏他的脸:“你是我家属啊?”
　　洛无无奈一笑，捉住她的手扣下，十指紧扣。
　　洛无对在场的人说:“你们玩，我先送她回去。”
　　众人纷纷扬手，让他赶紧走，别秀恩爱。

　　洛无牵着何漫一在街上慢行，北京的夜晚温柔且繁华，所有的灯红酒绿都不显得奢靡。
　　何漫一放开洛无的手大步向前走，洛无跟在她身后问她:“漫一，你听过阿格硫斯之踵吗?”
　　何漫一停住脚步，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
　　“阿格硫斯之踵，在古希腊里指人的脚后跟，现在指的是人的软肋。”
　　“一一，你就是我的阿格硫斯之踵。”何漫一闻言眉眼弯弯，洛无觉得漫天星河都比不上她带笑的双眼。
　　洛无捧起何漫一的脸，她微张着嘴，微薄的酒气吐露在洛无的脸上:“漫一，你要爱我。”
　　夜空闪着点点星光，如同何漫一的眸子。
　　何漫一眼里划过一丝笑意，轻轻地说:“好。”
　　这个场景后来无数次出现在洛无的梦里，无数次午夜梦醒，看着窗外，一样的是月明，一样的是隔街灯火、满天的星，只是人不见，梦似地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