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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出来上班挺 ...

  •   正月初三,是A市复工第一天,大雪封路,挡不住老人家们的热情,天还没亮,就坐在银行门口台阶上。

      尽管穿黑棉袄戴红围巾的年轻男子,如何用那副破嗓子叫喊着,驱散着,也不肯离去。

      “您老稍稍让让,别占金融通道,一会儿押运车进不来。”段辞搀着一位脚麻的阿姨站起。

      “小段啊,正好你来了,你帮我看看,这个短信老是扣钱是怎么回事。”阿姨眯着眼将手机拿的老远,操作着并不熟悉的智能机。

      “阿姨,我们银行短信不收服务费,您是不是又把手机给孙子玩了?”段辞苦口婆心,“上月来拉流水时不是说了嘛,这手机看好咯,千万别落孙子手里!”

      “小段,这都17号了,这个月工资还不到账。”又一位老人埋怨。

      “发了发了早发了,年前就发了。”其他老人起哄道,“发工资社保局说了算,你找人银行的做什么。”

      “这银行办事不地道,到账了又不发短信提醒。”老人反驳。

      “大伯,您是不是短信内存满了又收不到短信了?”段辞上前询问,“上月来您也说这话,您把手机给我。”

      老人递上手机。

      “您留这么多垃圾短信干嘛,看完短信要记得删呐。”段辞替老人清空短信。

      “哈哈哈,老常你那老人机还没换啊。”一位老人嘲笑。

      “要你管!”

      “小段啊,什么时候开门哇?”一位阿婆颤巍巍的发问。

      “快了快了,到点就开了。”这是段辞被催的第八次,他看了眼手表,呼出的白气凝成水花,挂在他那会染色的劣质围巾上。

      依托家族的庇护,这是段辞进入信丰银行的第七年,也是他担任网点负责人的第三年。

      法学毕业的他,虽没能如愿进入公检法系统,但和大学同学比,这份差事也算得上中规中矩。

      这家位于闹市区和平路的网点,承担了市内大部分养老金的发放工作,是全市人流量业务量最大的网点,节后复工第一天,就撞上了领取养老金的日子,段辞不敢想象会有多混乱了。

      *
      “段经理新年好。”保安郝姨提着早餐走来,“段经理今年又是第一个来的。”

      郝姨后,网点其他工作人员陆续赶来,这两位衣着靓丽的小姑娘是去年才毕业的大学生——小邬和小齐。

      她们比段辞小不了几届,小邬性格内敛,小齐性格欢脱,她们半开玩笑问段辞要开工红包,段辞只得提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他本打算等人齐说完新年贺词再给的。

      段辞很喜欢和新人相处,喜欢她们身上的纯粹,在这行久了,免不了变得圆滑世故。

      空旷的雪地驶来一辆红色凯迪拉克SUV,车辆掉头后停稳在马路对面,众人知道,那是茹姐的座驾。

      一位身材凹凸有致的长发女人下了车,她穿着皮草,高跟靴并没有限制她在雪地里行走。

      “都傻站着干嘛,赶紧进去吧。”女王发话了。

      “茹姐,你咋不化妆也这好看。”小齐赞叹。

      小姑娘们簇拥着茹姐,艳羡的摸着她顺滑的头发,她的传说让她在行里后辈中人气很高,毕竟谁不喜欢又美又飒的大姐姐呢。

      “才打了微针,脸还肿着吧。”茹姐凑近让小姑娘们戳她的脸蛋。

      “真的欸,一点也看不出来。”

      姑娘们嬉笑声唤醒了清晨,这天总算有点要亮的样子。

      段辞抬眼,空中又开始飘冻雨,段辞搓了搓手,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启动了电动卷帘门。

      人群中有人想趁机溜进去,被保安呵斥并拦下。

      “门开了凭啥不让进?”

      这样的场面上演了不知道多少次,保安也麻木不仁了。

      “还没到营业时间。”郝姨冷冰冰解释。

      “哦,开门不营业那还开着门做什么,倒闭算了!”大爷不服气,踹了一脚半开的卷帘门。

      “别踢门!”段辞赶紧上前制止,这个防盗卷帘门是银行与厂家合作专利,坏了光维修费都好几万。

      段辞叹气,“没事的郝姨,让他们进来吹会儿暖气,外头怪冷的。”

      此话一出,霎时厅内一下涌进几十位大爷大妈,将取号机围个水泄不通,就是为了争夺靠前的号码。

      “你怪会当好人的。”郝姨讽刺,“坏人全让我当了。”

      段辞苦笑,声嘶力竭喊道:“简单业务不用取号,自助机办理更快还不用排队。”

      可惜大爷大妈根本不理会,依然为取号纸杀红了眼。

      *
      “快点办业务,等多久了都!”

      窗口一阵骚动,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一位社会气息很重的年轻男子,不过二十来岁,留着寸头,戴着金镶玉戒指的指节不停的敲击着大理石桌面,看上去异常暴躁,他将证件甩进窗口。

      “给老子开个卡,快点的。”

      男子脖子露出的一小截纹身年代久远,墨也散了,让人分不清是龙的触角还是虎的胡须。

      茹姐冷笑间戴上工牌,“谁让您等了,外面招牌那么大字写的营业时间您是看也不看,这不到点系统开不了办不了业务。”

      “谁让你们办事效率慢,每次来都要等,还以为老子跟你们小娘们一样悠闲,老子一分钟几千万上下,耽误老子挣钱你赔得起?”

      “嫌人多您可以错峰办理。”茹姐指着墙上张贴着时刻表,“那上面不是写了么,上午十点至十一点,下午一点至三点,只要不是踩着下班的点来,随时来随时给您办。”

      “小娘们哪那么多话,赶紧给我办了就是了。”男子吐掉口里的槟榔渣滓,他没想到这小女的外表上文文弱弱,嘴巴这么不饶人。

      “一看您就是没怎么来银行办过业务,这再怎么人多还抵得上刚开业这会儿人多呀。”茹姐不在意的挽起发网,扭头不看刺头小子,熟练的给打印机连上手机的蓝牙。

      从头到尾,她就没接过男子的证件,任它在收银槽里那样躺着。

      在场大部分客户都是老人,大清晨的冲突惹得人心惶惶的,段辞上前试图劝架。

      “这位先生,我想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少废话,你就说办不办吧!”男子听了茹姐的话破防了,还没等段辞说完,抡起拳头就要砸过去,误伤的却是段辞。

      段辞鼻子遭了大殃,喉间一股热流涌了上来,他用手抹了下鼻子,定睛一看果然有血,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晕血了,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甚至都没人去扶他一把,让他扎扎实实摔在了瓷砖地板上。

      段辞迷迷糊糊间还在想,这幸亏砸的不是防弹玻璃,不然有的赔了。

      只不过赔的是给客户的医疗费。

      男子撂倒一人,似乎还不解气,他踢倒不锈钢垃圾桶,试图震慑茹姐。

      茹姐反手从桌子下面把“暂停服务”的牌子拿出来立在桌上。

      “我这窗口不办业务,办业务您去隔壁等着,您在这坐一天也是没用的。”

      男子气得嘴歪眼斜,扬言要投诉茹姐,连着拍下好几张了茹姐的工号。

      “来来来,使劲拍,记得拍好看点。”茹姐扯着胸前的工牌,“您尽管去投诉,不投诉我瞧不起您!”

      “好啊,你给我等着。”男子威胁后扬长而去,连自己证件都忘记拿。

      在场的人,也只有段辞会担心客户没拿证件,且不计前嫌的去给客户送证件了。

      段辞跑了两个街角才追上男子。

      “您东西忘了。”段辞陪笑脸,“欢迎下次再来。”

      “什么玩意。”男子斜眼,朝大马路吐了一口痰。

      *
      午休时间,领导一通电话把段辞惊醒,电话内容是让段辞准备一下下星期反诈宣传的课件。

      段辞连连应声说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电话是公放,所以走出休息室,接听电话的声音也由近及远,逐渐听不清了。

      休息室与休息室之间是连着的,姑娘们大概是被铃声吵醒了,都以为段辞走远了,所以闲聊的音量愈发肆无忌惮起来,根本没注意到段辞中途又折返回了,他的鼻血又开始流了,休息室旁边就是卫生间。

      段辞没有八卦的心,也不喜欢听墙角,可那些刺耳的字眼,却一个劲往他脑子里钻。

      “我看段经理整天那么忙,不是写这文件就是写那文件的,上面为啥总把活压给他干呀!”这是小邬的声音。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段经理写得一手好文章,那可是出了名的,咱们行里什么年终季末总结汇报的,那可都是出自段经理。”小齐答道。

      “那段经理这么厉害,领导为啥不安排他去机关做行政,要来咱们基层网点做营销呢?岂不是埋没了人才。”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齐故弄玄虚。

      段辞接了一捧自来水,洗了洗鼻子,早上正中面中那一拳似乎伤到大动脉,无论怎么止血也止不住,豆大的血珠喷溅在洗手台上,壮烈的像雪地里盛开的山茶花。

      段辞扯了好几圈纸巾将洗手台里里外外的仔细擦拭,这也算他生气的表现,毕竟他是一个在琐碎小事上异常节约资源的人。

      段辞又往脸掬一把冷彻心扉的水,他要“洗耳恭听”小齐在背后如何编排他。

      “笑话,你也不看段经理姓什么,那可是段氏集团的段,段氏集团你听说过没,那可是咱们当地最有名的家族企业,段经理当年可是带资进组的,咱们行里多少大客户,那都是段经理的亲戚,站在领导的立场,安排段经理搞营销和搞行政,哪个受益更大,动动脑子吧!”

      “哇塞,段经理家原来是做生意的,那他家一定很有钱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

      “怎么说?”

      “他家虽是段氏集团一份子,但段经理父母好像并不经商。”小齐思考,“他家好像是从政的,所以才那么希望段经理能考公上岸吧。”

      说到这话题小姑娘都扑哧笑出来。

      “太惨了,段经理不会永远都上不了岸吧。”

      “不会吧,他不是研究生么,他可以考到35岁。”

      “那也快了吧……”

      这话杀伤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摧毁了段辞仅剩的自尊心,他默默离开了卫生间,从后门出去点燃了一根烟。

      段辞回想他毫无成就的前半生,不禁鼻酸。

      不久后死党的二胎都要出生了,而他还是孑然一身,娘不疼爹不爱的,和父母关系也不好,走哪都不遭人待见,连个栖身之所也没有。

      他除了该死的年龄,其他一点长进都没有。

      段辞叹气,遥望天际,这雪又开始下了,一会路面又会变得湿滑难行,他忧心的是来往过路的人。

      他靠在门沿上黯然神伤,不一会儿头顶上的灯闪了闪,他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他在营业室里到处寻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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