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月澜笙

2、番外 我叫霜

　　我叫霜降，因为生在霜降那天。看，我的父皇，他就是这样敷衍，随随便便便起了我的名字。可他又惯会演戏，他总是装出一副很疼爱我的样子，可我知道，他不爱我，或者说，他不爱任何人，他只爱他握在手中的权力。
　　小时候，我常听抚养我的嬷嬷们说，公主多可爱啊，娇娇悄悄的，这名字冷冰冰的和公主一点也不符。
　　每当这时，我便会用更甜美的笑容看向她们，她们便会诶呦诶呦地摸摸我的头发。不可否认，她们待我很好。但我知道，这只是因为我是公主，她们不敢对我怎样，我曾亲眼目睹那个在我面前最和蔼的嬷嬷打死了一个小宫女，仅仅因为她在走路时不小心踩了嬷嬷的裙角。那个小宫女很小，应是刚刚进宫，看着只比我大一两岁的样子。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她们便不在我面前说起我的名字了，毕竟，妄议公主姓名乃是死罪。从前，她们也只敢在不懂事的我面前小声说几句。如今，我大了，自是在我面前也不能说了。
　　但我倒是觉得这名字很好，与我甚是般配，霜降，霜降，就像我那颗冷冰冰敷了一层霜的心一样。
　　皇宫里人人都传，父皇母后琴瑟和鸣，实属国家之幸。每每听到，我都会嗤之以鼻，却要在面上装出一副幸福的模样。听得多了，见得多了，自然假的也变成真的了，有时就连母后都会恍惚以为她与父皇是真的恩爱了。
　　这皇宫中的皇子公主，属我与皇兄的口碑最好，不对，他现在已是太子了。册封之礼在他十岁时举行的，除了哥哥自身的才能，我母后的家族自是也出了不少力。为此，父皇气的半个月没来见我们。
　　但也只是半个月，毕竟他是一个十分注重名声的人，他常常抱我在膝头，对我说“长欢长欢，父皇一定要成为一个名垂青史的好皇帝。”
　　名垂青史，自然不能传出帝后不和的传闻。半个月后，他便高高兴兴地来见我们了，因为他收回了母后家族的一部分军权，我看着他，只觉得他得意地尾巴要翘上了天。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的父皇是个昏君。他虽很会制衡朝野，握紧皇权。可在政事上，他实在是愚笨，处理后宫，更是愚蠢。
　　在这皇宫里，肮脏事太常见了，嫔妃们争宠吃醋，陷害来陷害去，但我们总是能化险为夷。这是因为我的母后，她很高明，女人间的小心计谁也玩不过她。她自小便学习权术，为的便是坐稳这皇后之位。
　　从小，母后便教我，要宽以待人，不能随意打骂下人，他们虽卑贱，可有时他们也是在这宫中生存的很重要的一个环节。我始终谨记母后教诲，我虽有时看不上她的那些小手段，可她的宫中生存之道是极为正确的。
　　我有一个贴身宫女，她叫紫云。还有一个贴身太监，叫小盛子，我与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他们知道，我的荣宠便是他们的富贵。我也待他们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会赏赐他们一些，他们也时常帮我解决一些小问题。
　　父皇近日纳了一位芯贵人，我能看出来，她与旁的嫔妃不同，可没有改变的是，父皇还是不爱她。她很貌美，是与母后的雍容大气截然不同的美，很妖艳，一双上挑的眉眼充盈着万种风情。
　　短短三年，她便升为了贵妃，这是父皇给她的无尽殊荣，可她却是个不懂事的，不明白帝王心最是无情。
　　她总是穿一袭红裙，更显她的明艳动人。正红色是只有皇后才可穿的颜色，可父皇说她穿红色最是美丽，就算是母后也无法说什么。倒是我，仗着年纪小，问过几次她，芯娘娘，你为什么能穿这个颜色啊，你是想取代我的母后当皇后吗？
　　每当那时，她便难掩惊慌，磕磕巴巴地对我说公主说笑了，臣妾哪敢啊？然后，背着皇上，悄悄瞪我，我看着她眼中的野心，废了好大力气才掩饰住嘴角的轻蔑。
　　转眼芯贵妃已进宫七年了，生了一个女儿，这七年她的圣宠始终未衰，她眼中的野心也越来越浓烈。
　　在只有我和她时，她总是话语带刺儿地试图教训我，我只是微微笑着回应她，久而久之，我相信连她宫里的人都会觉得我是个好人。
　　她的女儿如今六岁，封号文姝。倒与我很是亲近，刚开始，我以为是受她教唆装模作样，可渐渐我发现，小不点倒是真的喜欢我，倒是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而我，我要及笄了。我有些开心，及笄宴会一定很盛大，很有趣。是我这乏味的宫中生活难得期待的事了。
　　可很快，我的期待就被打破了。一日，我在寝殿中小憩，小盛子进来禀报，说有一位小太监说贵妃娘娘要陷害我。我与他们商议了一下，便传他进来。
　　他举起金子述说，他的声音与寻常太监的尖细不同，也不似小盛子的清越，但我又暂时想不起听到这声音的感受。
　　我按着在宫里的亲和人设犹豫了一瞬，没有看紫云一眼，她便跪在地上劝我。看，这就是多年的默契，想到此，我心里还有些自豪。
　　对话一来一回，演的我都有些烦躁了，这时，小太监抬头看向我，我看清了他的脸，倒是蛮白净清秀的。我突然明白了听到他声音时的感觉—恶心。这贱奴才竟敢同我对视，可我为了事情进展顺利，不得不强忍厌烦继续演下去，装模作样地拍了拍他的手，他竟感动地流了泪。
　　终于演完了，我让小盛子送走了他，算算时间，秋儿的消息也该传来了。这是母后埋在贵妃那个贱人身边的一个棋子，算算时间，也有七年了，从她进宫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么一天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紫云附身问我，小合子的家人要怎么办。我想了想，想到那恶心的下贱太监的视线，实在是不太想帮助他们，罢了，还是让紫云安置好他们吧。在心里好好夸赞了一番我的善良，笑出了声。
　　果不其然，一盏茶的时间，小盛子就带着秋儿的纸条回来了。本来，没想到会有小太监的参与，不过，这样也好，掰倒贱人倒是更容易了些。
　　我依然期待着及笄那天，只不过与前些日子的期待有些不同，事情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呢。
　　终于，我十五岁生辰到了。吃了母后亲手做的长寿面，坐在镜前，任由紫云为我梳妆打扮。换上繁复华丽的及笄宫装，用指尖蘸取了一点胭脂，仔细涂在唇上，我满意地笑了，镜中人真是无与伦比的美丽呢。
　　我坐了轿辇到了举办宴会的宫中，给父皇母后请安，站起后，实在没忍住笑着看了一眼贵妃，但是那贱人倒是没注意，想必是被即将到来的“成功”冲昏了头吧。
　　我坐到了座位上，紫云附身低声告诉我，都准备好了。我笑了笑，抬头看起了歌舞。
　　这曲舞未完，就听到了贱人尖叫，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嘴边笑容。贱种没了，一会贱人也会消失，真是爽快呢。
　　众人慌乱地叫太医，贱人被扶去了内室，那个小太监也被揪了出来，我看着这出好戏，突然发现那小太监演技倒是很不错呢。
　　贱人给的金子被翻了出来，那可是秋儿特地选的，带有贵妃印记的金子。他瞅着贱人宫女的方向，大喊救命，这下人证物证俱在，贱人的贴身宫女慌乱跪下否认。
　　父皇命人将小太监拖下去乱棍打死，他被拖出时我感觉到他全程未看我一眼，我很满意，这真是个懂事的小太监。
　　父皇怒目看着这出闹剧，命人将贵妃身边的几个宫女严刑拷打，这其中自然有秋儿。
　　没用我等太久，父皇身边的大太监便进殿禀报了。秋儿还未受严刑便被吓得全交代了，这七年来的所作所为，一件不漏。残害皇子，迫害嫔妃，虐杀宫女太监以及陷害公主未遂。听到此，我抬起袖子装作拭泪。
　　起身跪下，看着父皇，向他诉苦。我知道我现在梨花带雨的样子一定很是楚楚可怜，果然，父皇震怒，天子之威倒是尽数散发了出来。
　　贱人被赐了毒酒，对外宣称暴毙，因为涉及皇家尊严，我又想起了那可笑的名垂青史。文姝则交给母后抚养，我有些担心，如今她已记事，会不会对我们心怀怨恨。我不想这样，毕竟这是唯一一个没有丝毫原因而与我要好的人。
　　我看了看宫外，竟下起了雨。虽然我一生仅一次的及笄宴被毁了，不过，老天倒是送了我一场雨。闷热的晴天是我最讨厌的，刺眼的阳光总是让我睁不开眼睛。我向来最喜雨天，我感觉雨水降下仿佛能洗刷掉被我努力掩藏的阴暗。
　　紫云进来告诉我小太监死了，我仔细想了想，我好像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那又怎样，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奴才罢了，不值得我记住。只是吩咐紫云，照顾好柳家巷的人。
　　文姝的嬷嬷带着她来拜见母后，于情于理，我也该走这一趟。我看着嬷嬷抱着小不点儿，示意她过来。
　　嬷嬷放下她，她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笑的很是开心，我的担心倒是减下去了一些。天气已转晴，我领着她在院子里玩，留下嬷嬷与母后单独答话。
　　小不点儿像个糯米团子似的，很粉嫩，紫云说和我小时候很像。我笑着摸了摸文姝的脸。
　　后来回宫后，我听小盛子说，她的嬷嬷说，贵妃对她并不好，时常责骂她，怨她不是个皇子，一生气不是拿宫女撒气便是拿她撒气。如此一来，她对我的亲近便有了理由，无非又是一个被我的伪装欺骗了的蠢货，但心里对她倒是更怜爱了几分。
　　我望着窗外，又下起了小雨，天色昏暗，也不知这宫中的漫漫长日，何时才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