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月澜笙

1、第 1 章 她叫霜

　　她叫霜降，这个名字和她很不符，她娇俏可爱，一点都没有名字这么冷冰冰。她是这个李氏王朝的嫡公主，父母疼，兄长宠。刚满月，便被赐了封号—长欢，我觉得比起名字，封号显然更适合她。
　　我七岁入宫，那时她才五岁，像一个粉粉嫩嫩的糯米团子，和嬷嬷们一起在御花园玩，我常常躲在草丛后面偷看她。但每回偷看，都会在回去后被管事公公以偷懒为名毒打一顿，我也依旧乐此不疲。其实我很庆幸公公没有发现我是在觊觎公主，毕竟如果被发现，就不仅仅是一顿打了。她就像是一米阳光，照亮了我如泥沼般灰暗的人生。
　　十岁那年，我被调到了她的宫里，我很开心，我离她又近了一步。我依然在暗处偷看她，那是每天我最期待的时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毕竟，一个太监怎么配提爱呢，那是我这一生都无法拥有的奢侈。
　　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我也不知道我几岁了，也没有谁会关心我的年岁。但是听说她今年要及笄了，那我应是十七了，在这宫里我竟然平安熬过了十年。
　　我常在院子里打扫，也常会看向她的方向，我依然只是一个最低等的杂役太监，我很羡慕她的贴身太监，她的目光会那样柔柔地落在他身上，也会时常笑着与他讲话。而我，从没得到过她的一次目光。
　　但是不久，机会来了。贵妃身边的宫女秋儿来找我，拿着一锭金子，要我陷害公主和皇后。我知道，贵妃最近怀孕了，她想上位，就必要拉皇后下来。
　　可我怎会害她，我怎会舍得让这皇宫的肮脏污染那样干净的她，我拒绝了她。
　　她竟和我说，想想你那住在柳家巷的父母，再重新回答我。我愣了一下，父母，我哪来的父母，我自六岁便成了孤儿，被嫂嫂用一两银子换到了宫里做太监。但我很快想起，她找错了人，她要找的是和我住在一起的小合子。小合子比我大一些，从我进宫就对我很好。他和我提到过，他的父母很爱他，可他还有五个兄弟姐妹，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他身为长子，自己提出来去当太监以补贴家用。
　　我答应了她，她把金子给了我，告诉了我详情，要我在公主及笄之日的宴会上，将药撒入贵妃碗中，致贵妃流产，在侍卫抓住我后，承认是公主指使的便好了。还说事成之后，她会好好安置小合子的父母。
　　待她走后，我便请求面见公主。没错，我答应她，是我意识到了这是接近我的太阳的绝佳方法，哪怕接近便会被烈火灼烧而死，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抓住这次机会。
　　我和她侯在门外的贴身太监讲述了这件事，他进去通传了，没过多久，便让我进去了。我跪在地上，双手举起金子过头顶，又叙述了一遍。我能感受到她在看我，是很温暖的感觉，就像被阳光照耀。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是在同我说，“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可你该怎么办呢，如果贵妃娘娘让你做的事没有办成，你一定会死的。”看，她就是这么善良，还会为我一个卑贱的奴才而担忧。
　　她的贴身宫女紫云跪在了我身边，“公主，此事关乎殿下与皇后娘娘安危，一定要谨慎行事啊。”
　　我磕了个头，听到了我的声音，“奴才愿为公主效命，万死不辞。”
　　紫云抬头看了看我，“公主，我们应该以静制动，在贵妃娘娘陷害时，拿出这个人证。”
　　她仍有些犹豫，“可是，他也是一条人命啊。”这就是我的公主啊，连这样一条恶心的命都会珍惜。
　　紫云磕头，看向她，“公主，此事事关重大，一定要三思啊。”
　　我也看向她，对上了她的目光，感觉我的人生不再晦暗了，“公主，奴才能为您而死，是我的荣幸，还望公主应允。”
　　她终于同意了，站起身，扶起了我，“你的恩情长欢无以为报，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或是家中可有亲人需要我帮忙？”
　　我摇摇头，“奴才是孤儿，能帮助殿下便是我的心愿了，只是奴才有些担忧小合子，他的家人怕是会有危险。”
　　她温柔地笑了笑，拍拍我的手，“我知道了，他们住在柳家巷，我会找人保护他们的。”
　　我要跪下磕头感谢，可她阻止了我，“不必谢我，该是我感谢你，”
　　我感觉眼睛一热，我可能要哭了，我忙用袖子挡住了脸，真丢人，竟在我的太阳面前这样。
　　我又听见她笑了笑，命人送我回去。回去后，我对小合子说了此事，他对我感激涕零，毕竟他的家人可以得到好的安置，而他也不会丧命。我对他说，你应感谢公主，是公主的恩德。有一句话，我未对他讲，我应感激他，给了我这次机会为公主赴死。我又照常过了一段时间。还有三天便是公主及笄了，也是我泥泞人生的终结日。这一段时间，公主常常私下召唤我，会给我赏些好吃的，但不会赏我金钱，也不会让我把东西带回房间。这些紫云和我解释过，说怕那天被人发现我与公主关系亲近，事情便不好收场了，也知我孤身一人，就算有了钱财也无处可用，何况我还时日无多了。
　　紫云并没有直说我快死了，可我知道她停顿之后的含义。我不在意，甚至很开心，紫云说怕别人知道我与公主亲近，那便是我现在与公主亲近了。用我这卑贱的性命换来太阳的短暂照耀，这太值得了，我如是想。
　　很快，公主的及笄宴会到了，甚是盛大，毕竟她是顶顶尊贵的嫡长公主啊。一想到马上就能为她赴死，我还有些许兴奋。我按照先前的计划，将药粉放入贵妃的碗中，我感受到了秋儿的视线，对她点了一下头。
　　我在人群后，寻找着公主的身影，很容易便寻到了，她近日一袭华丽的宫装，她长大了，和小时的糯米团子差了许多，但还是那样的美丽，我仿佛看到了她身上的光。她上前拜见皇上，她是那样端庄，那样尊贵，她这一生一定会很幸福吧。
　　我看到贵妃吃完了那一碗洒着药末的牛奶羹。很快，药效发作了，贵妃惊呼肚子疼，众人慌慌乱乱的传太医，皇上命人严查此事。很快，我就被带到了殿上，我跪在地上，装作害怕地磕头否认，有人将秋儿给我的的金子递了上来，我看了一眼，假装浑身颤抖，大喊“皇上饶命，奴才是冤枉的。”
　　皇上气急了，下了命令将我乱棍打死。我知道是时候了，“贵妃娘娘救我，贵妃娘娘，你答应我会保我性命的，贵妃娘娘！”我被人拖出殿外，余光中我撇到了贵妃贴身宫女的脸僵了一瞬，我很开心，可我仍没忘继续我的演戏，我仍在高声呼喊。
　　其实我很想在看一眼她，可我知道，我不能，我不能给人留下一丝把柄。
　　乱棍打在了我身上，很疼，可我好开心，我保护了我的太阳，虽然阳光最终还是没能照亮我的阴暗，但她在我贫瘠生命的最后曾给予了我无限温暖。
　　天空竟下起了雨，真讨厌，我讨厌雨天，我喜欢晴朗无云的天气，就像她一样。
　　乱棍伴着雨声一根根在我身上，我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贵妃真是恶毒，竟毁了她的及笄礼，我隐约记得，这是我最后想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