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应知序

128、第 128 章

　　皇宫。

　　皇后半蹲着，手里晃着拨浪鼓，“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她的面前站着个不甚稳当的小孩，咿咿呀呀地拍着小肉手。身后是越葭遣人送来的改良版七轮扇。

　　一旁的严遵一边摇动摇柄，一边关心道：“娘娘，你小心些，别累着了。”

　　见着这一幕，越葭不禁有些好奇地朝身旁问道：“那是谁家的孩子？”

　　“是五公主的，娘娘害怕驸马一家照顾不周。尤其小孩，若是怠慢了，随便一股凉风，都是能要人命的。”寺人十分隐晦地解释道，“虽说如今不能召公主进宫，但孩子还是可以的。相伴左右，也算是享天伦之乐了。”

　　听这话像是……越葭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法子是谁出得呀？”

　　那孩子哪怕是远看着，也是个男孩。但不管男孩女孩，即便五驸马可能不会将五公主当做一家人，却没道理去苛待自己的血肉。

　　“额，好像是太子殿下。”寺人有些不明所以地回道。

　　这话是宫里的统一口径，他也不晓得是哪里有了问题。

　　“怪不得。”越葭了然道。

　　皇后娘娘不爱争抢，严遵这个大长秋虽然足够聪明，却是个极为低调的性子。这种精妙的想法必定不会是皇后或者她身边人想出来的，至于五公主，她可没这个脑子。

　　越葭这么心想着，却也不得不叹道：太子倒也是真心心疼自己这个妹妹，自己不好插手，就拿天伦之乐堵嘴，也算是费足了心思。

　　“见过娘娘。”她上前见礼。

　　“欸，杳杳来了。”皇后朝严遵说道，“快去，给杳杳找个坐榻。”

　　“很久都没见到你进宫了，我这几天还和陛下念叨你呢。”皇后将拨浪鼓递给孩子，“还有你送来的这个七轮扇，真好玩。”

　　“我一看到这东西，就知道娘娘一定喜欢，这不就赶紧让人给娘娘送来了。”越葭笑道。

　　“我确实喜欢得紧。你知道吗？那下面还能凉瓜果呢，特别的方便。”皇后十分开心，但片刻后又一脸惋惜地看着七轮扇，“就是我这身子骨不行了，不能老是吹凉风，真是可惜了。”

　　“哎呦，都怪我给忘了，害得娘娘这般伤心。”越葭知道皇后绝对没有敲打自己心思，但她还是一脸歉意道。

　　“你道什么歉，我自己身体不好罢了，哪里怪得着你？”皇后连忙制止道，“我知道这东西你只给了我一人后，不晓得有多开心呢。”

　　“是啊，娘娘老开心了，逢人就炫耀，险些把淑妃娘娘给气了个半死。”严遵怕越葭多想，一边气喘吁吁地布置坐榻，一边替皇后补救道。

　　“我哪有？”皇后嗔怪地瞪了严遵一眼，“不过是淑妃妹妹喜欢得紧，多让她用了几次罢了。”

　　“看娘娘这么喜欢，我就放心了。”越葭掩嘴笑了几声。

　　“呀咿呀……”地上独自玩耍的小孩不知为何突然不乐意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哦呦，不哭不哭。”皇后忙从地上抱起那孩子。

　　“娘娘，我来吧。”严遵适时地从皇后手上把孩子接了过去，然后又交给了一旁候着的奶娘。

　　“小孩子这么大，正是闹腾的时候。”

　　“娘娘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喜欢孩子。”

　　“唉，我光喜欢有什么用，他们一个个的又不给我生。”皇后唉声叹气道，“不过也是，储妃那个身体，的确不适合生养。”

　　“娘娘别难过，这不太子殿下刚纳了良娣嘛，估计不日就有好消息了。”越葭安慰道。

　　“那孩子和他父皇一样，都是倔性子，只怕是没有嫡长子之前，是不会让良娣先有孕的。”皇后娘娘叹息了一句，“储妃是个好孩子，良娣我也见过了，也是个好孩子，就是……”

　　“可惜了。”

　　悠长的气声带着无尽的荒凉，很难分清这句可惜是在叹息良娣，还是在叹息自己。

　　越葭没接话，但她认为，这种事情可不是太子一个人能决定得了的。

　　他或许是真念着太子妃，可还能真的不生？难不成日后等着将皇位拱手让给他人？

　　“其实也没事儿，反正愁得也不是我一人，淑妃不也是嘛。”皇后一想到淑妃和自己一样，就瞬间不难过了。

　　越葭顿时失笑一声，样子虽是做了出来，但淑妃却不见得是真的着急，她一向烦小孩，哪里会真的盼着？

　　这不，六皇妃又怀了一个，她正愁得不行呢。听老师说，淑妃娘娘现在一想到日后她的关雎宫里会有出现一堆满地乱跑的小孩就头疼不已。

　　她本以为皇后娘娘这种喜静的人未必会喜欢小孩，而淑妃这个外向，爱热闹的人，应该会很喜欢小孩。没成想，如今竟是反着来的。

　　由此可见，世事无常。

　　而今日，无常的事情可不只这么一件。一个寺人小跑着闯了进来，他跪倒皇后面前，“娘娘，陛下急宣郡主。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呀？怎么连话都说不清？难不成这世上还有皇后娘娘听不得的话？”严遵大声呵斥道。

　　越葭一听这话，却是心里咯噔一声，该不会是太子又作什么幺蛾子了吧？

　　那这样还真不能让皇后听到，不然她指不定有多担心。

　　只是还没等她阻拦，寺人便说了出来，“是草原的左贤王要求娶容惜，容娘子。”

　　“什么？”越葭微怔。

　　“左贤王求娶容娘子，容娘子如今正闹着要寻死呢。”寺人又说了一遍，还加油添醋地多补了一句。

　　越葭转头对皇后说道：“娘娘，我就……”

　　“你快去，不要管我。”皇后忙说道，见越葭快步离开后，又对严遵说道，“你说，这左贤王怎的又去求娶容惜了？”

　　“约摸着是容娘子的容貌太过出彩……”严遵叹息道。

　　“唉，不行，我得去看看。”皇后思前想后想了半天，还是决定道。

　　东堂。

　　越葭一进门就见容惜哭哭啼啼地依偎在七公主的怀里，倒并没有那寺人口中的寻死腻活，她这才稍安了些心。

　　此时的东堂坐了一大群人，除去七公主容惜外，还有容给，容茗两兄妹，他们的父母，淑妃等人……大家见她进来后，齐齐望向了她。

　　七公主将容惜给了容茗后，便朝越葭奔来。

　　她拉着越葭往角落里走了走，央求道：“越葭，我知你志向远大，也知你和我们不一样。可我和容惜不是呀，你能不能为她说几句话，她长这个样子，要是真的嫁去了草原，可就活不了。越葭，算，就算……”

　　七公主张了好几次嘴，才颤抖着说了下去，“算是我求你了，行不行？”

　　越葭虽有心里准备，却还是很震惊。从小到大，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七公主卑微的模样。

　　七公主见她不说话，便有些着急道：“我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不好，也没资格说这种话，可是越葭，容惜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也是她劝我不要针对你的，是她和我说你其实过得很不容易，越葭……”

　　说着说着，渐渐染了些浓重的哭腔。

　　“殿下，你先别着急，既然陛下没有直接下旨，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越葭忙安抚道，怕她不信，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劝你嫁，是因为何明远人品不错。”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可一定记得要为她说话啊。”七公主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

　　“杳杳。”

　　越葭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见苏瑾正站在不远处看她，她便朝七公主笑了笑，然后朝苏瑾走了过去。

　　“你可一定要记得啊。”七公主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遍。

　　“出事儿了。”苏瑾一边走，一边严肃地小声说道，“南境起了战事。”

　　“不是一直都有摩擦吗？”越葭有些诧异道。

　　只是二人已经走到了皇帝面前，苏瑾便也不好再给越葭解释，索性闭了嘴。

　　“参加陛下。”越葭跪下行礼时，将场中人大致看了一遍，几乎全是武将。

　　太子，四皇子，九皇子之流的就不用说了，还有秦止，顾承，大司农陆建德和新上任的度支尚书，以及老得看着当场都能入土的容老太公。

　　何明远也在，他现在也算是度支部的一员。官职并不大，且不入流，主要是辅佐四皇子监管度支部，以防度支部残存的长公主党作乱。

　　看样子，他应该是陪七公主一起进宫的，估计这事儿也是他告诉七公主的。不然，容家那么重规矩，怎么会允许容惜将七公主喊来。

　　“免礼吧。”皇帝一脸平静。

　　苏瑾远远地朝越葭摇了摇头，虽然二人并没有交流几句，但越葭还是明白了苏瑾的意思：应该是不希望她给容惜求情。

　　紧接着，又有几位滞留在都城又或者是从南境送来战报的武将进来，还有冯大将军也来了。

　　“大将军不必行礼了，快赐座。”皇帝忙朝他们挥手，指着早就备好的座位说道。

　　苏瑾一见冯大将军走进来，便立马起身将人扶到了坐榻上。冯大将军掩唇咳嗽几声，谢了恩。

　　“既然人已经到齐了，你且说说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皇帝指了指那几个南境的武将。

　　“回陛下的话，不知为何，南境十三国中的几位竟联合在了一起，看起来有发兵攻打大乾的意思。左都督已经调集了周围的兵力，驰□□趾郡，以防发生大规模战事。我离开的时候，双方已经发生了几场小型的接触战。”

　　“究竟是哪几国联合在了一起？”太子沉声问道。

　　“具体有几国不太清楚，但同大乾关系最差的那几国都在。实力最强的有南陵，南越，吴越。不过，南疆好像没有参与。”

　　“什么叫好像？”四皇子有些不满道。

　　“回殿下的话，南疆虽派了人去，但却没有在边境陈军。”

　　“诸位认为这场仗能打下来吗？”皇帝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问道。

　　“南境诸国联军虽说听着骇人，但实际上也就一盘散沙，真要打起来，只怕是丢盔弃甲。”顾承不免有些自大道。

　　“此话不能这么讲，南境近年来可是环境宜人，实力凶悍了不止几倍。而大乾却是连年灾祸，又历经了与草原的战事，正是人困马乏之时。再加上这时，边境的瘴气正是最重的时候。臣觉得，此时并不宜交战。”

　　“呵，西北交战用得又不是左都督手底下的兵。你们乏什么，不过也是，以左都督的水平，的确不宜交战。”

　　听到顾承的讽刺，刚刚反驳他的武将瞬间变了脸色，“顾领军这是何意？我家都督哪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轮得着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顾承勾唇冷笑道，“的确也只是苦劳了。”

　　“你……”

　　“行了，吵什么吵？来这里是来探讨办法的，不是来听你们俩吵架的。”太子立即出声制止道。

　　那名武将见太子说话了，也就不敢再说什么。只是脸憋得通红，估计是不怎么服气。

　　越葭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怪顾承生气，但凡左都督军事能力出色些，不搞那些有的，没的的风气。以交趾郡加附近的屯兵共计三十万之数，即便南境诸国实力有所上升，也能将联军打得人仰马翻。

　　虽然南境诸国并没有马。

　　“你们说得其实都有些道理，但老臣觉得，最重要的还是边境的瘴气。”冯大将军说道，“南境诸国可比我们要熟悉这东西太多了，若是不甚进了这瘴气里，即便我们再兵强马壮，怕也是没什么用。他们甚至都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绞杀我们的士兵。”

　　“如果只陈兵在边境，不进行追击呢？”苏瑾问道。

　　作为这里经历战事最多，胜仗最多的两位开始了探讨。其他人便也不敢再插嘴，默默地倾听了起来。

　　“有些成效。”冯大将军先是肯定了一句，后面又说了缺点，“只是联军肯定不会放任我们龟缩于城中，等时间一长，难免人心浮躁，军心不稳。届时联军举兵而来，到那时，我方很难不陷入劣势之中。”

　　“我有个想法，我们可以在城墙上布置远程的武器，倘若他们挑衅，就攻击。这样不仅能进行有效反击，短时间内也可避免军心浮动。”苏瑾想了一会儿，道。

　　“可行。”冯大将军点点头，却又不忍担忧道，“但只怕是场拉锯战呀。”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前朝时，日南郡和九真郡就是这么丢的。如今南境兵强马壮，未必没有这个想法。”

　　见二人都如此悲观，众人不免跟着担忧。

　　“交趾郡内难道就没有熟悉瘴气之人？如果以这些人为首，主动出击。到时候被毒死的，可就不一定是我们的人了。”越葭忍不住开口道。

　　“你的想法不错，但想得太过简单了。”苏瑾叹了口气，“这些人里经受过训练的不过几何，又多是老年人，经不起长途跋涉。再加上他们估计也不会完全听从命令，或许还有对方的细作也说不定。而且，有些人本就心不定，再畏惧死亡，到时候若是被策反了，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难道就这么放任他们吗？”皇帝有些不快道。

　　“回陛下，臣认为现实情况其实并没有我们说得那么悲观，只是总还是需要有人前去指挥坐镇，才能更好地发挥我们的实力。”苏瑾委婉道。

　　“老臣愿再去走一遭。”冯大将军突然起身道。

　　“大将军……不可啊。”苏瑾一震，赶忙压低声音劝阻道。

　　冯大将军却是笑了笑，“老臣虽然身体不行了，但做个指挥还是可以的。再说了，你们谁去能压得住韩青那个老匹夫？别到时候，仗还没打起来，自己个就先乱了。老夫去，他绝无二话。”

　　“大将军……”越葭是最清楚冯大将军身体的人，只是她张了嘴，却无从劝起。

　　“行了，都别劝我了，我这一生都在为大乾征战。打我接任大将军这个位置起，还从没见过大乾丢失疆土呢。结果临死了，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大乾丢失疆土，我不愿意。”

　　“老臣恳请陛下降下旨意，许臣前往南境。”见皇帝一直不说话，冯大将军笑着走到大殿中央，热泪盈眶地看了看场中所有人，“陛下，你看，大乾还有他们这些年轻人，我这老头子占着这位置太久了，也是时候该让出来了。”

　　皇帝闭了闭眼，本想劝阻的话最后也只好都收了回去。

　　“允。”

　　徐庆听着，也很沉默。

　　他犹记得，小的时候冯大将军就是他们所以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力气也是最大的，总是会很照顾他们这些小孩，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受欺负。

　　后面他上了战场，就回来给他们讲故事，经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结果最后却是自己一个人哭鼻子，直到那时，他才知道那些有趣的故事大多源于军中，都是大将军身边战死的亲友。

　　大将军不想只有自己记得这些人，所以就他们编成了故事，希望可以一直流传下去。这样，就永远有人会记得这些原本会变成无名的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