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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片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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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片雪
秋落轩在看他们交握着的手,在看他差点就要握不了剑的右手。
他在等待一个结果。
“一次失败而已。”
他并没有等多久,就得到了对方的回答。
秋落轩松了一口气。但他的心还没有全部放下。
他需要一个确定的结果。
他想到自己退后的三步,想到自己最后松开剑柄的手,不由得顿了一顿,才继续将话问出口:“那为自保而退避的人,连自己的剑都握不紧的人,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剑修吗?”
这是秋落轩自入修行以来一直为人诟病的一点。但他也是第一次与人提起。
即便面前人是他所谓的剑道知己,他也要亲自确认。
在修真界,剑修皆以青霄剑派为首。而青霄剑派从那入门试炼开始,就注定了他们走的是以杀证道,以己证道,以剑证道的路子。在多年以前与魔修一战中,青霄剑派是死伤最惨重的。仙道十宗里他们参战的人最少,死伤人数却仅次于玄一仙宗。几乎是百不存一。
青霄剑派的人在将要落败的时候,往往会选择玉石俱焚。故而在那一战中,魔修的伤亡有近半是青霄剑派造成的。这样的成果所付出的代价,就是青霄剑派休养生息如此之久,门内人数始终未过八百之数。从此青霄剑派便逐渐落后于横云剑楼,但剑修之首的地位却再也不容动摇。
因而如今修真界的剑修,绝大多数都认为剑道需从直中取,死不可惜,唯独不能败。
秋落轩自认是一个剑修,却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以自保为先,即便是剑修最认真的试剑之时,也要步步算天时,处处夺地利,求不败,也求生。故而他也曾与很多剑修结伴同行过,最终也都分道扬镳。
在南方散修联盟中,他被很多人指责过算不上一个剑修。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心惋惜,有多少是嫉恨中伤,他无意去辨别。
但他做散修近百年,交友广泛,遍布中州,甚至在东洲都有几个。却只有寥寥几个剑修朋友。这也已经能说明他的道与旁人不同了。
秋落轩从来不觉得为剑殉道有错,若是遇到如朝氛吞吐者以死证道亦甘之如饴;也不觉得为保命而避让有何不妥,若有生机自然要尽力一搏。但他知道修为越是高深的剑修越在意人品剑品人心剑心。
他很少交到剑修朋友,但他也不在意。他向来能让自己活得很好。
只是。
纵是初见,他已经有点喜欢面前这个人。就难免也会如寻常人一般去在意对方所想。
虽然他隐约能明白会如此细心照顾他的人,大概不会在意这些。
这些纷杂念头一闪而过,已经听到此间主人的声音响起:“大道只在目前,要且目前难睹。流言虽可畏,诚者自无为。”
秋落轩抬眼看他。
这前一句其实是佛家谒语。
年少剑者如秋水澄流,年长剑者如云山雪落,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对视。
原来是同道人。
秋落轩得偿所愿,甚至有意外之喜。说起佛家,他与佛修其实也算是有些渊源。他没有再囿于此,转而提起了本该是最开始时候就说的话题:“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秋落轩是确实不知道。
修真界仙道门派以玄一仙宗为首,剑修门派以青霄剑派为首,还有如今实力已在青霄剑派之上的横云剑楼。在中州的大街小巷里,有一支关于修真界的小曲一直在流传。即便是在没有求仙问道传说的角落里,在逃荒流亡的奄奄一息的流民口中,也流传着这首歌谣。
其中有一句便是提到这三个门派。
青霄飘渺横云外,群玉光中见神仙。
紫极榜收录天下剑修姓名,其中在紫极榜上占据一席之地的有云峰三涧雪之称的三位洞虚剑修,便分别是来自玄一仙宗的拂雪凌云剑,青霄剑派的孤桐苦雪剑,横云剑楼的朝阳破云剑。
秋落轩多少了解过紫极榜,但在他上一次看紫极榜名录时,他才金丹期。洞虚离他太遥远,他只对这些名字和所属宗门势力有印象。况且凌太清在玄一仙宗的名号是鹤上仙,在剑修之中,在紫极榜上的名号,是拂雪凌云剑。对于剑修,修真界大多数人都记的是剑,而不是人。
在任凭风说他是鹤上仙的弟子时,他只大概清楚对方师承洞虚期剑修,其余便是一无所知。他突破元婴之后立马来了玄一仙宗,连稳固境界都是在试剑的过程中完成的。而他清楚玄一仙宗之中大能无数,渡劫洞虚合体化神出窍,在这里不能说随处可见,也绝称不上是传说。
所以秋落轩虽然隐约从满天冰晶里有所预感,但并不确定。
他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全然放松地侧过身来看着此间主人,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年长的修士才想起自己还没有通名报信过。
作为玄一仙宗曾经的执剑师,凌太清教过很多学生。玄同峰上剑修弟子有三脉,持盈、揣锐、冲气,他便教授持盈和揣锐两脉。
他授剑,也传道。玄一仙宗在信奉无为、容纳三千道修士的同时,也是整个修真界最讲“规矩”的宗门。这“规矩”体现在方方面面。
已经是同道人,却连姓名都不曾相通过,这对凌太清而言,算是一个失误。他们相遇以来,已经有太多的失误。
“玄一仙宗,凌太清。这里是我的洞府,拂雪凌云峰的容鹤居。”他以淡蓝色的灵力在秋落轩面前勾勒出姓名,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我未入修行前单名一个清字,你也可以唤我阿清。”
拂雪凌云峰,容鹤居,鹤上仙,凌太清。
拂雪凌云剑,凌太清。
秋落轩有所预料,但还是感觉不太真实。
他一个没有来历没有出身的小散修,见过修为最高,名声最大的,可能就是南方散修联盟副盟主手下的那个合体期修士了。突然知道眼前是紫极榜上云峰三涧雪之一的拂雪凌云剑。知道这就是玄一仙宗的凌太清。
而且在之前,他们甚至经历了天道之证,几乎是被钦定为剑道知己。
秋落轩自觉是个很冷静的人,现在却止不住地露出意外神色。
在确定了对方身份后,他便立刻在记忆中搜寻关于凌太清三个字的一切信息。他隐约记得在那无名地宫的记载里,提到过这个名字。
修真界公认,人间剑道有七境。
如果那玉简上的记载没有错误的话,凌太清便是修真界唯一一个以洞虚境界达到剑道第六境的人。
整个紫极榜,不,整个修真界还存活的剑修里面,也才有五个第六境剑修。那五个人,不是渡劫,就是散仙,心思都放在了其他几界。即便有和凌太清一样没有被人知道的第六境剑修存在,凌太清也是整个修真界剑修中凤毛麟角的存在。
洞虚境的第六境,便是把古道风檐阁的藏书翻上一遍,也找不出几个。
但那终究只是一个记载,连紫极榜都没有记载的传说。
除了凌太清自己,没有能说明是不是真的。
秋落轩目不转睛地看着凌太清,愣愣地问他:“你是第几境?”他的左手紧紧地覆盖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手下用力,以至于右手都吃痛了,而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是彻彻底底的剑修,在剑道面前,什么身份什么感情,都要往后靠。
凌太清长叹一口气,想抬手摸他的头,到底还是停在了肩膀处拍了一拍,无奈地笑道:“第六境,渡劫期。”若是任凭风看到了,定会诧异他也会露出这样笑容来,温柔、纵容、多情,还有一点无奈。
渡劫期?
秋落轩却已经顾不上紫极榜那滞后的记载,也看不见鹤上仙难得的温柔笑意。他只是匆忙又追问:“先第六境还是先渡劫期?”
“先第六境。”
看他明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即便被掌门千叮咛万嘱咐要保密,凌太清还是如实回答了。
于是下一瞬间他就看见了秋水生波澜,斜阳点漾金。
那双眼睛中骤然迸发的神采几乎要把他淹没了。是满满的跃跃欲试和倾慕渴望。
远比秋落轩遇到朝氛吞吐的时候还要热切。
下一刻秋落轩便突然抬手去碰凌太清以剑意写出的名字。
他的剑境倒退,但他的体悟还在。他将生死一遭后有所变化的剑意凝于指尖,将那几字打乱,重新排列出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你知道,不过还是要说一下比较好。秋落轩,一介散修,在南方散修联盟挂过名。”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不过眨眼就将秋水清泠泠的冷意和方才的波澜都掩藏去。配上他的一副好皮囊,会给不熟识的人一种很乖巧的错觉。
但他显然不是乖巧的好学生,若非凌太清收敛了剑意,他的手在初初碰上那几字时便废了。
凌太清对他只能是无奈。却又很喜欢。连去责怪他冲动的念头都不曾产生过,毕竟换作是曾经的自己在这里恐怕也是相同的反应。
而他又是最能看出那双看似恢复平静的眼睛背后的痴迷。
甚至他都可以猜出来,秋落轩也是元婴之前就到了第三境。
“凌太清,鹤上仙。”秋落轩又默念了两遍,抬头时的称呼却变了。
“凌仙长。”他笑意盈盈地喊道。
“凌仙长。”
“凌仙长。”
两人一个唤一个应,直到秋落轩终于停了下来,目光专注地看着凌太清。
“金丹期的剑道第三境不如洞虚境的剑道第六境,但我会追上你的。”
“好。”
任凭风在找一卷剑谱,颇是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册书。翻开后有一片枯叶轻飘飘的落下,他及时接住,小心翼翼地再施几个保护术法上去,再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南来秋叶访云鹤,不恰当,也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