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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到我家去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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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的一角是父亲写的“锦上添花,已巳年,暮春。红色的印章是四舅的,四舅每次来我们家总是先站在画的跟前仔细看一会儿,再意犹未尽的慢慢后退,然后言不由衷的说:“有三姐夫的字,这幅画才是锦上添花啊!”父亲说:“是你留的空合适,要不我就画蛇添足了”。(父亲会写毛笔字而且写得很好,每当过年村里总会有很多人拿着红纸来我们家写对联,当时的我只觉得热闹好玩,后来才想,父亲从没有让我们练过毛笔字,他好像不知道自己的字写得好,就是在发现弟弟用他过年写对联剩下的墨、纸偷偷写大字时,他也一言不发。父亲还有很多我们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技能,比如算数,家里邻居的,时不时的谁家买了头猪买了一尼龙袋子棒子米又卖了几斤化肥割了几斤肉等,小的略一思索大的算盘一拨拉就得出一个准确的数字,农民的日子近一点出一点,生活是一个一个的这些数字连起来的。母亲总是在买了点啥又买了啥后说让你爹爹算算,奥,是让了钱了,嗯,够称。这次你家多一点,下次我再多一点,这次这家不够称,钱少给了,都就有了数了,账目清才好弟兄,实实在在才来日方长。)
想起他们相互恭维的样子,我不禁笑了出来,金榜已经站了起来,慢慢走向那幅画,也许他发现了这幅画与别家千篇一律的印刷品画的与众不同吧!我也走到他的身边很期待他能问我点什么关于这幅画,关于画上的字,关于谁画的。我看着他,他的眼眸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水墨,慢慢散开又慢慢浓积下沉,又停留在八仙桌后面的一个大件上,是过年过节上供时摆放先人牌位的。大都是水泥的,木头的,造型都差不多,就是一个高高窄窄的像山的脊背又像屋脊一样的长条样的桌子,当时这种家具很多家都有,放置的地方也都是北面的正堂桌之后子,两端高昂像龙头刻有圈圈环绕如云朵般的花纹,和三舅刻在沙发茶几上纹路的很相似,桌的边缘是回路如迷宫般的万字符,记得我们都它叫”条山几”,应该叫条几,现在这种家具已经见不大到了。我知道他面前的肯定又异于他以往见到的,石几是父亲打的,用了心的的石头也是与众不同的,条几因为经年有了光泽显得更加庄严神圣。正当我看着他时,他却忽然转过了脸,我们就面对面了,只见他把目光移到我的手上说:“茶不用泡了!”跟着的几个孩子,还如呆鹅般站在原地,就听班长说:“我们走吧!”他们齐刷刷愣了片刻似乎在说:“这就走吗?”,然后就跟了出去。此刻作为主人的我应该是挽留一下的,比如说一些你们再玩会儿吧诸如此类的话,但我匆忙放下茶壶也跟着他们出去了,天井里的小鸡正围拢着吱吱吱的啄着米粒,当进榜走到大门口时,他转回了身望了一圈院子,又看了看热热闹闹吃饭的小鸡们说:“一块到我们家去玩吧。”我直接把这句话当成命令句听了,“奥,好!”我应了一声就跟在他们队伍的尾巴后面了,等他们都跨过门栏后,我把两扇木门用门插插上,把锁挂在了门鼻上,这样等会儿弟弟回来就不用从大榆树旁的石头低下拿钥匙了,这样虚挂着大门,后面回来的人也知道出了门的也就在附近并且不大些时候就回来。
我家的大门外是一座小石桥,桥的下面是一条从山坡上延伸下来的沟壑,到了村内就在两旁垒起了石堰。夏天雨汛时季,山上的水周围各处的水都汇流到此,再流到村东面的河里。这条沟壑自西向东穿越了村庄,为了方便自南向北来回,它的上面有修了好多的小石桥。此时的季节榆钱已经落了,槐花正在盛开,沟内没有水,里面长满了高低深浅的杂草,开满了形色各异的野花,其中成片存在的是一些花朵如小太阳一样的苦菜花,也许是它们自己仗着人多势众,在夕阳的微风中晃动着顽皮的脑袋,似乎在集体合唱:“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儿真鲜艳,娃哈哈啊娃哈哈.......”。在花儿们热闹的欢唱中,我们走过了小桥向西爬了一个大土坡,一段落满梧桐花荫的小道后,又向北走过一座和我们家门前一样的小桥,再将要向东拐入一条胡同前,走在最前面的进榜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也许是怕我们掉了队,那条胡同太深太窄了,把快要落山的太阳也完全阻隔在了外面了。
拐入那条胡同一切对我开始变得陌生,土坡和过了小桥的周围都是我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了,那一带我们称南门。传说我们村庄以前是个寨,它又面向南北东的大门,虽然现在那些具体的门早已不存在了,但那些个门的地方依然叫做南门东门北门。南门比东门北门繁华,供销社就在这儿,母亲平常会让我“去南门大点酱油,或去南门称点盐打瓶雪花膏”等。虽然,向东过了河就是围绕着河岸五天一回的如舞龙般热闹升腾的集市,还有我们村标志性的场面建筑足足有三层的百货大楼,还有时不时冒出熟肉香气的食品店,但总有一些小大小闹的零碎日常让各家各户偶尔光顾当时已经物品萧条的供销社,我是不愿意去哪里的,人物空间冷冷清清不说,就光那个粗厚冰冷的水泥台子吧,好像要把正个世界隔在千里之外。我宁愿过河去百货大楼,可以偷空到二楼隔着橱窗看里面摆放的书,光看封面就充满无限的想象,我记得我应该是整个童年都没攒够可以买到里面一本书的钱,更没有对父母说过要买,压根就明白一页一页的读崭新的课外书在当时是不允许的奢侈,里面几本书的封面我到现在记忆中还有图像,一本画的是一个裙裾飘飘的仙女面如粉桃,我不止一次蹲在旁边看的入神回到家又想象着画啊画。后来曾经无数次想到那个自己,她一直就那么瞪着渴求的眼睛可怜巴巴的蹲在记忆的角落里,即使有了钱有了能为也自己救不出来那个自己了,呆在那里吧!后来又有好多个自己散落在不同的时间地点,都呆在那里吧,我已经都看到你们了,我是多么不想把你们遗落丢弃,我想遵从我的内心,但当时的我都认为自己别无选择或者不知怎么就那么做了。另一本是一个挥舞着狼牙棒的坦胸露背肌肉疙疙瘩瘩的武士,两只突出如铜铃的眼睛,好像书名有黄天霸几个字记不清楚了。碰到小伙伴还可以一起从楼梯的扶手上坐滑梯玩,玩够了再在一楼买几分钱的糖块瓜子海带丝等小零食。
进入胡同,走在最前面的进榜就不断回头,胡同里已有人家在做饭,炊烟袅袅,几只大白鹅站在木栅栏内呆呆的望着我们一一经过后才如梦初醒般的嘎嘎的叫了几声,这让我安心了很多。后来也有这个毛病,即使有时想一个人静静的呆几天也要是一个可以望见人间烟火气息的距离。可以用一首诗形容这个距离: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走尽胡同,再向南一条几十步的小路,金榜在一座白墙黑瓦的大门前停下了,虽然木门黑色的油漆已经斑驳,但站在门前的我似乎依然能闻到多年前的气味。他双手推开虚掩的门,门轴发出啾啾的声音,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想起了弟弟,不知道他现在回家了吗?就是这对在门墩石上能够转动又能发出声音的关节样的结构,曾一度引起弟弟的无限好奇,他在它像捣蒜用的石臼窝内注上水转动,灌上沙子转动添上土转动,很庆幸他还没找到石灰和水泥。跨进门栏进榜就喊道:“娘!娘!我同学来了!”只听到从高高的黑瓦屋内传出:“哎,快进屋吧!”他家门前的台阶非常高,一层层的噔噔噔的像是要上戏台一样,在我的一只脚踏入屋内时,感觉好像是单脚咯噔一下跳进去的,双脚踩到了地面,我的身体仍然前后晃动了几下,心也突突的跳了起来。周围一片雾蒙蒙的黑,不是黑是灰,一眼望不见两边的墙,屋内应该是点了灯的,一天当中临近黄昏与天黑的边际,总有一段很短的时间不点灯屋内已经看不大清了,点上灯屋内也没有亮了多少。灯光在那段交界的时间里是一个苍白的光圈,也许就在那一刻里,在那一圈苍白的圈里,我看到离我最近的八仙桌上摆放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座钟,我们那时是流行挂钟的,里面来回摆动的勺子像饭勺一样。怎么他家的是座钟呢?勺子两侧好像还有艳丽的假花,是什么毛茸茸的饰品记不清了,颜色夸张。他的母亲用一只同样艳丽的鸡毛掸子来回弹着,弹什么呢?什么也看不清,只听他的母亲说:“你大大领着金燕去老牛槽看麦子了,过几天要套种玉米。”老牛槽是我们村的水浇田。她看着我们,我对当时的她的脸没有印象,她说:“你们都在这里吃了再走吧,烙了槐花饼子还焖着麦仁饭!”进榜他们在说什么我也没听清,事实上一进屋他们在干什我也没有注意,我只觉的心里很慌,想到弟弟有没有回家啊,我几乎是语无伦次的脱口而出:“不用了,我得回家了,我.......。”话都没说完就逃也似的跑出了他们家,天已经黑了,胡同里我的脚步声格外的刺耳,似乎有人在跟随,路上没有呆望的大鹅,狗也回家了,唱着歌的花朵也眯上眼睛了,我感觉恐惧蔓延了全身,至到跑到土坡的顶上,看到我们家透出的橘黄的瓦斯灯光,才感觉发紧的喉咙开始呼出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