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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大梦初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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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芷衡做了场梦。
先开始她还在宾州的那个家里,但家中空无一人。桌子是桌子,窗子是窗子,连桌上的酒瓶都还立着,就是父母没有半点踪迹。
她在屋子里不停脚地游荡,也不出声,仿佛被困于此的幽魂。她想:我不是应该走了吗?怎么回来了?这屋子还要困我多久?
姚芷衡到处窜着,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孤独的人。空空的房子里,她连影子都没有。
不知道在屋子里转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她高兴地推门而出,眼前却是一条黄泥路,路旁有一家小小的面条店。
店家支起白棚子,在棚下揭锅下面,滚热的蒸汽卷成一团白烟扑到棚子上去。旁边立着一块小木板,上边贴着张纸,写着面条口味和价目。
她站在面条店前,猛然想起在自己一定见过这儿。
老板只顾低头煮面挑面,一个眼神也不给站在他店前的姚芷衡,或者说,他根本看不见她。
“想吃?”
张棋音的声音响起,姚芷衡呆愣愣回头,见张棋音背着个布包袱站在她身后。
她摇摇头,“不。”又转回头去看锅里的面条,她想知道,到底为什么觉得眼前很熟悉。
张棋音走上前,牵住她的手,朝老板喊道:“一碗骨汤面,加一份卤肉浇头。”
张棋音的手凉凉的,但很舒服,不轻不重地牵着姚芷衡,带她到桌边坐下。
“吃吧吃吧,眼睛都黏在人家锅里了。”张棋音抽双筷子,把筷子头往桌上磕磕,笑着递给她。
姚芷衡鬼使神差地接住,心里疑惑:奇怪,我真的不想吃,为什么张娘子这样笃定呢?我又为什么要接筷子?
张棋音看着她说:“一路艰苦,本就不易。你要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只要不出格,都可以告诉我。我肯定都给你的。别跟着我还活得像小苦瓜一样。”
不多时,一碗汤色清凉的骨汤面端了上来。
姚芷衡筷子一动,夹起浇头里最大的一块卤肉伸到张棋音面前,“您先吃。”
张棋音目光一震,明显带着惊喜,她笑声朗朗:“行!但我就吃这口,剩下的你吃。”
她摸摸姚芷衡的头顶,姚芷衡这才惊觉自己没比桌子高多少。
面条进口,只感到热乎乎的,味道滋味什么都吃不出来,但姚芷衡麻木地一个劲往肚子里塞,筷子没停过。
等面条见了底,张棋音忽然悠悠开口:“我们的路很长,苦了你了,孩子。”
姚芷衡两腮鼓鼓的,用力摇头。不苦,真的,一点都不苦。她们俩要去祁梁,张娘子说等去了祁梁就让她进学馆念书。有这奔头怎么还能叫苦呢?
她含着面条,口齿不清:“我愿意跟着您的。”
张棋音苦涩地笑笑:“可是我不能一直带着你。”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
“去哪里?我能跟你一块儿去吗?”
这下是张棋音摇摇头。
她冰凉而温柔的手最后摸了摸姚芷衡的脸,之后起身离桌,一个人,静静走了。
姚芷衡坐在凳子上,目送她离去,心里一阵一阵发紧。手里捧着面碗,碗里还有半碗鲜香的大骨汤轻轻晃悠着。
骨汤的热气传到姚芷衡的手心,她终于想起来:十七岁的姚芷衡不想吃面,但这份面却是十一岁的姚芷衡这辈子第一次吃到的“馆子”面。
第一次有人满足她的心愿。
吃得太快,姚芷衡现在胃里很难受,像有一只手一直在胃里搅。
“呕——”她睁开眼,起身伏在床边吐,一股苦味从胃呛到喉咙里。她在喝药,准确地说,是在被人喂药。
春芙急切地拍着她的背,“怎么吐了呢?大哥,快去喊大夫再来看看!”
邱居远立刻应下,飞快地夺门而出,且激动喊道:“他醒了他醒了!”
“春芙,我这是怎么了?”姚芷衡嗓子里似乎有刀片在划,痛得她说话直皱眉。
春芙一开口便带着哭腔:“你已经昏迷四天快三个时辰了。”
姚芷衡全身无力,吐过之后便趴在床边:“我病了吗?”
“大夫说是气急攻心,痰迷心窍之类的,我也听不懂,但最后只说并无大碍,醒过来好好修养几天就好了。”春芙一边说着,一边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张娘子呢?跟她说了没有?”
春芙正顺着她背的手一霎僵住了,久久不言。
姚芷衡吃力得转头看向她:“怎么了?张娘子出什么事了吗?”
春芙眼底的泪水结成珠子一串串往下掉,惊忧万分地看着姚芷衡:“你先躺会儿吧,待会大夫就来了。”
姚芷衡脑海里铮然一声断弦之音。
不对!
张娘子七窍流血了!
她从洞房这边赶过去的时候,见宾客个个面色惨然,头慌脚乱。越过他们,姚芷衡见张棋音伏在宴上,双耳处各有一道血流。她面前这桌菜肴上尽有一层血,似乎是口喷而出。
她瞳孔一缩,直直奔去,扶起张棋音,却见双眼口鼻几道血柱赫然流下,惊悚可怖。
姚芷衡慌张惊叫,几乎嘶吼:“快去请大夫啊!找最好的!救人!”她喊着,全然不顾旁人解释说:“她已经断气了啊……”
姚芷衡死死抱住张棋音,仿佛这样可以留住她的生命。
“不,大夫还没来呢,她不会出事的!”她有些疯状,一个劲地推身边的人动作:“快去快去!一定把最好的大夫喊来!”
春芙拎着裙子一路小跑赶来,邱老爷和邱夫人一转头看女儿跑了出来,连忙挥手警告:“你出来干什么!你是新娘子!回去!”
春芙听见姚芷衡又凶又急的哭嚎,什么礼仪也不顾了,一头冲过来,见姚芷衡抱尸痛哭。亲朋好友们都没经历过这样喜事便丧事的情况,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踌躇心焦。
春芙站在姚芷衡身后,脑子飞速运转,琢磨该如何处理情况。
突然,姚芷衡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众人惊呼一声,沈鹤宵郁舟他们刚想扶住姚芷衡,春芙便将她抱入怀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了春芙这个新嫁娘身上。
春芙四周环视,这是她成为姚芷衡妻子的第一天。
姚芷衡倒了,她不能倒。
春芙冷静开口道:“在座诸位皆是我们两位新人的亲人挚友,今日突发之事,还望各位守口如瓶暂不表露,以全姚府以后家宅安宁。邱春芙在此谢过!”
她说着,向周围的人低头致谢,直到人们一一答应才又抬头安排:“府里如今不宜人多,除我父母兄长和芷衡相熟同窗外,诸位若要尽心,可以明朝再来,届时姚府必定礼待。”
此话一出,刚好解了邱家亲戚宾客的尴尬,他们立即动身辞去,将空间留给春芙他们。
春芙看向父母和两个兄长,嘱托道:“阿爹阿娘,丧仪大事我没有经验,姨母的后事你们先帮我处理,等我先照顾一下芷衡,立刻和你们交接。”
邱夫人心里鼓声未停,还在顺着胸口,见女儿忽然成长,又心酸又感慨。“你放心,这些事我们来。”
春芙叫来徐月岚,两人一齐将姚芷衡送回房。
一远离人群,徐月岚压低声音,焦急开口:“春芙,张娘子临终发作的样子我见了,我觉得有问题!”
“邱娘子,徐娘子,你们等等!”
徐月岚话音刚落,沈鹤宵追着她们来了,手中还拿着一个卷轴。
他赶来,飞速掠过徐月岚一眼,将卷轴夹在腋下避开她,伸手抬住姚芷衡的肩膀:“你们两个姑娘力气小,我来扶他。”
徐月岚被他顶开,因心中所想实在太过诡异,也顾不上和他生气,催道:“快点吧,耽搁不得。”
一进新房,沈鹤宵将门一踢直接把徐月岚挡在门外。
“喂!”徐月岚这才跳脚:“你干什么!”
春芙亦是不解,沈鹤宵门栓一拉,朝外喊道:“对不住了徐娘子,我有事与邱娘子商讨。”
春芙刚给姚芷衡盖上被子便被沈鹤宵拽到桌前,他悄声询问:“姚芷衡有跟你讲过他这姨母的背景吗?”
春芙愕然,不动声色反问他:“什么背景?”
张娘子与姚芷衡没有血缘关系春芙是知道的,但现在沈鹤宵一脸凝重询问她,傻子也知道事有蹊跷。
“你不知道?”沈鹤宵有几分惊讶,他偏头看向床榻上昏迷的姚芷衡:“他也不知?”
春芙无声摇头,警惕着他。
沈鹤宵的目光停留在姚芷衡身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下定决心一般,将自己手上的卷轴打开。
“这是我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春芙眼前,一幅蝶戏牡丹的精美画卷徐徐展开,上面还提着四句恭贺新婚夫妇的诗句。
沈鹤宵脸上喜气全无,有的只是严肃和压抑。
春芙搞不懂他什么意思:“这……”
沈鹤宵把画压在桌子上,捡起果盘里的小刀在画的边缘轻轻刮,似乎要将画剥下来。
当他把牡丹图揭到一半时,画纸和锦布卷轴之间赫然出现一张人物画像。
沈鹤宵抽出人像交给春芙:“你自己看。”
春芙本来一头雾水,但看清画像之后震惊得轻呼:“什么!”
那画像中的女子,正是张棋音,像上标注:“张棋音,金州人士,圣德四年官任尙仪,兼理刑部……”
春芙颤抖地捂住嘴,喃喃道:“她是前朝女官。”
“东盛建朝以来,只有圣德皇帝这么以为女帝,也只有圣德朝才册封女官。我父亲当年奉圣德皇帝的命令给当时的女官作画像记载。当今圣人继位后,这些女官以‘仳鸡司晨’的名头都逐出宫去了。此后前朝再无女人的身影。我爹是个画痴,当年不肯烧掉自己所作精品,才被贬出宫,幸得大长公主运作,我们家才留得性命。”
“这画像,就是我爹记下来的。我第一次见芷衡姨母就觉得眼熟非常,”他指指画像:“我在我们家看到过她。”
他忽然长叹一口气,心急更甚:“邱娘子,你可知当年那些女官出宫后便音讯全无?我问过郁舟,是因为……今上不喜。”
春芙猛得望向沈鹤宵眼中,“她们都死了?!”
沈鹤宵下颌一点,“郁舟说,他知道的情况是那些女官们早在十多年前就因各种原因去世了。内幕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