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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无席可避(二) ...


  •   一种恐惧在心头破土而出,沈鹤宵久视此物,在回忆里翻箱倒柜:“我四岁作画启蒙,当初你用来教我的,就是这套画册。”

      “是啊,成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又不是没看过,还给爹。”沈晴空讨好到低眉顺眼,生怕沈鹤宵再对画册琢磨。

      “可是圣德朝一过,今上勒令女官出宫,此后封禁女子为官。爹,你不该保存这画册的啊。”

      沈晴空语塞,干眨眨眼,反驳道:“这是你爹的才华!凭什么要为了一纸圣令全部焚烧?你爹当年在内廷画院可是风光一时的,这画册就是证明!”

      沈鹤宵倒吸一口凉气,直接捂住他爹的嘴:“老沈啊老沈!我算是知道你怎么被赶出来了!”安贫乐道一辈子的亲爹,突然少年热血,一股子倔强不输老黄牛,把沈鹤宵吓了一跳。

      “给你给你,收好吧。”沈鹤宵啪得将画册拍在沈晴空胸口,凑近咬牙道:“收好咱们家的项上人头。”

      沈晴空大喘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和颜悦色:“好好好。”

      画册刚刚收回,沈鹤宵猛得一喊:“等等!”

      沈晴空见儿子脸色大变,比刚刚还要惊恐:“怎……么了?”

      一张人脸闪过眼前,与儿时的熟悉惊人重合。

      沈鹤宵呼吸紊乱,心跳渐快。

      “儿子,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爹,你让开,我找东西。”沈鹤宵急吼吼抢过画册,一把推开父亲,埋头在那装着画册的木箱里查看了起来。

      已经连绵下雨七天了,雨下得满城轰鸣,人们一出家门,满眼都是水汽白雾,森森如鬼城。正值春汛,祁梁城里发生了件大事。

      这场见鬼的雨引发了祁梁城内的洪涝。雨水积攒在街面上足足淹过小腿。京都的规划修建是天下第一,内涝本不该发生,最让朝堂惊怕的是去岁深秋皇帝拨款十万两白银,特令工部修整内外河道,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御史台查人问责忙得脚不沾地。

      张清天天顶着一双黑眼圈,在案牍前长吁短叹:“这叫什么事啊!”

      姚芷衡收了伞,抖落伞面雨珠,一阵噼啪声。

      “怎么样?”

      “将人收了押,但他咬死自己不知情。大理寺那边也焦头烂额的,拜托我们继续监察。”姚芷衡在门外挤湿袖,在雨里奔波,总免不了狼狈。

      “这算什么?!烂摊子来回踢啊!”

      姚芷衡哑然失笑:“本来这件事也是我们当初失职。”

      现下不止工部被查,御史台也在自查。一件关于民生的浩大工程,十万两雪花银,得出来这个结果,圣人只给了他们十天时间查清问题。

      而姚芷衡,恰因修理河道时她已被贬去安州,此时成为了全御史台最无贪污嫌疑的人,也就成了最忙最惹人恨的人。

      “我看啊,今年可不太平。”张清摇摇头,叹息自己仕途不稳,“开年就遇见这大案子,朝廷上上下下不被翻个底朝天才怪。”

      他恨得直锤桌子:“我说这些混蛋糊弄工程是拿泥糊的吗?!一场春雨都撑不过?还有这莫名其妙的雨!哪年春雨这个下法?这是把天捅破了吧。”

      姚芷衡将记录案卷递给他:“诺,才写的,收录好。别抱怨了,我问过工部了,现在正在补修排水地道,估计明天就可以竣工,你没发现今天街上的水都浅了许多了吗?”

      “唉。苦命啊。”

      “姚大人,您府上给您寄送了东西来。”侍从呈上来一个黑漆螺钿盅状食盒,有一种女儿家的小巧精致。

      姚芷衡挑眉疑惑:“我府上?我府宅未开呢。”

      张清打量那食盒,打趣姚芷衡:“你未婚妻可不算是你府上吗?”

      姚芷衡突然被踩住尾巴,耳朵刷一下红了,直接上手将食盒捧过来:“下去吧我收了。”

      和春芙订婚之后,本来打算婚礼连着自己开府一起办的,结果遇见内涝的事,忙到六天只睡了十个时辰,洪水漫得到处都是,礼仪也不好操办,只能一等再等。

      春芙倒是无所谓,哪怕接连天气不好也没挡她一点兴致,每天高高兴兴的。

      姚芷衡将食盒打开,一张淡蓝色的花笺映入眼帘。

      “亲手煲的汤,趁热喝。别淋雨,别着凉。”姚芷衡看着熟悉的娟秀字体嘴角甜甜弯起,拈住花笺来回浏览,姚芷衡仿佛能听见春芙叽叽喳喳地叮嘱。

      翻面一看,背面还有字:“今晚早点回家。”

      “哟,这就催着姚大人回家啦?”

      “啧!”姚芷衡将花笺收入袖中,瞪着张清:“张大人,家事勿问。”

      张清瘪嘴耸肩:“好好好,你有家室,你最大。”

      他眼睛飘向食盒里的瓷盅,双手上下搓着手臂:“那……是什么汤啊?姚大人的未婚妻擅长煲汤吗?这么冷的天要是能喝上口热汤绝对……”

      “没门。”姚芷衡冷冷甩下两个字,瓷盅往自己怀里护。

      “抠不死你!”

      虽然这几天时机不好,但邱府还是挂上了红彩红灯笼,上下一团喜气。

      “哇,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这阵仗还没体验过呢!”

      徐月岚惊奇地盯着四处喜字和红灯,眼神里尽是不可思议。

      “你都盯着看了半个时辰了,还没看够?”

      “这可是你的婚礼!我一点一滴都不能错过!”她从灯笼上收回眼光,转身冲到春芙床榻上和春芙挨着坐。揽过春芙的肩,她拍拍自己胸脯:“你想要什么礼物?珠宝金银还是西域的稀奇器物?我送你,添作你的嫁妆!”

      春芙一笑:“我成婚,又不是敛财。要金银珠宝干什么?”

      “嫁妆是女孩子去夫家后傍身的东西,那是你的底气。肯定得越丰厚越好啊。你是不知道,有好些男人就掂量着妻子的嫁妆来对待她……”

      她说道这儿,松开春芙,一双眼睛提溜转:“不过也是,你嫁姚芷衡嘛,她肯定不会这样做。”

      春芙嘴角噙着笑,娴静地低头刺绣。

      “你在绣盖头?”

      “嗯。”

      “还没绣好啊?现在你正该陪陪父母亲人或者演熟婚礼流程啊,怎么还在绣盖头?”

      春芙绣花的手一顿,转瞬又继续刺绣:“我绣得慢。”

      她没告诉徐月岚自己绣了两个盖头。

      一个她的,一个姚芷衡的。

      那日订婚,明面上的礼节走完之后,姚芷衡悄悄拉着她的手,两人走到无人之处,她讲:“春芙,我不想做男人娶你。”

      春芙一头雾水,痴愣愣看着她。

      “我不想做你的丈夫,那是男人的身份。虽然我后半辈子估计都要装男子活下去,但在你这儿,我不愿意。”姚芷衡心里抖得厉害,有点害羞又真挚万分:“我们本来就是两个女人。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不是把你看作我的附属,也不想做你的主。我解释不清,但……”

      春芙见姚芷衡甚少这样笨拙,噗嗤一声笑出来。

      姚芷衡自己着急得冒汗,春芙一笑,她更不知所措。

      “我知道。”春芙执起姚芷衡的双手,在手中轻轻摩挲安抚,“我们从前怎样以后就怎样。谁稀罕分什么夫妻,我们就是我们。”

      她知道姚芷衡从没忘记过自己是女子,所以在绣好自己的盖头之后,想着给姚芷衡也绣一个。姚芷衡新婚之夜得掀盖头,那春芙也得掀姚芷衡的盖头。

      她一面绣着,一面笑得眉眼弯弯。

      这份甜蜜落在徐月岚眼里却让她有些担心。

      “那个,”她双手撑在床边,自己往后一缩躲在帷帐的阴影中,忐忑开口:“姚芷衡,跟你提过一些……一些……私密的事情吗?”

      春芙眉头皱着,满眼不解地望向她。

      “就比如……她别的男人的不同啊之类的……”

      春芙眼神一紧,闪过审视的意味:“你知道什么?”

      春芙目光紧紧锁着她,埋藏着警惕,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猫。徐月岚忽然毛骨悚然,但一想都到这地步了,总不能让密友还瞒在鼓里吧?

      “就是,姚芷衡可能……不是个男——”

      “人”字还没说出口,春芙立即扑向徐月岚,小手臂搁在她脖间压着,低呵她:“谁告诉你的?!”

      “你知道?!”徐月岚眼珠子快瞪出来。

      “我以为你不知情呢,松开松开,压疼我了。”她把春芙的手臂扯开,“我自己察觉的。我可一个人都没告诉!”

      她揉着刚刚被春芙压着的脖子,赞叹道:“可以啊,你们俩居然想瞒天过海!有点胆魄。 ”

      春芙脸色一下子垮掉,要是徐月岚能察觉到姚芷衡的女儿身,那其他人会不会呢?她慌得心脏怦怦跳,直接灵魂出窍。

      “诶诶。”徐月岚右手在她眼前晃晃,春芙半点反应也没有。她连忙解释:“你别害怕,我是见过许多女子冒充男人经商才推测出来的。其他人没我这个眼界你放心。”

      春芙听见这个解释,稍微松了一口气,转头闷在被子上哭了起来。

      “啊?!”徐月岚大惊,“你这是怎么回事?”

      春芙哭得抽抽噎噎的,又委屈又心疼:“我就是害怕她出事。”

      这段日子发生太多事,春芙精神紧绷,不敢放松半点。这一下被徐月岚吓着了,压力和担心都化成泪水涌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无席可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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