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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隔墙有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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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个晴日。祁梁城里静悄悄的,街道两旁有睡意惺忪的百姓扫着自家门前的雪。扫帚刮在地面上,无端的毛骨悚然。
姚芷衡和春芙进了城门就没有坐马车了,两人并肩走在熟悉的路上。姚芷衡戴着个白纱帷帽遮着脸,春芙静悄悄地垂着头,担忧和焦虑把她的眉头压得低低的。
“他们只要一责怪你,你就把责任往我身上推,说是我教唆你转换路线的。其他的,你就什么都不要说。”姚芷衡再次叮嘱春芙自己定好的打算。虽说姚芷衡是个帮别人开脱的老手,但是这次她也没有什么底气。安慰春芙的时候,确实说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妙龄少女独自离家跟随青年“男子”远走异乡,实在是个大新闻。
姚芷衡已经不打算能搏得邱老爷和邱夫人的原谅,只能盼着邱行遥和邱居远那两个能惦记着点他们的情分。
姚芷衡自己琢磨着,春芙却一点也不应声。
两人心里都忐忑。先前出门的时候,还互相鼓励着也许事情不太遭,一口气紧赶慢赶地回祁梁。可近乡情更怯,一入祁梁,只盼着这路能长点再长点。
但是再长的路总有尽头,聚庆坊姚府的牌匾已经遥遥在望了。
春芙一手拉住向前的姚芷衡,“就到这儿吧。”
“什么?”
春芙唇角微微一扯,想笑却没笑出来,“祸是我闯的,和你没关系。是骂是罚我自己去领。”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姚芷衡,眼神暗含悲壮,似乎这是此生最后一回。
姚芷衡透过白纱看着春芙要强地压下如临大敌般的恐惧,伸出手指笑着点点她的额头,“算啦。都陪你走了这么长的路了,走到最后也可以。”
她刚想牵起春芙的手,却意识到她们已经离开了安州。姚芷衡复将手收回,帷帽底下紧闭双唇。
“砰砰砰——”姚芷衡扣响了门环,一个下人冒头出来,“今日主人们不在家,明日再来吧!”
“什么?”春芙一个步子上前,“他们……去哪儿了?”她心里怕得要死,该不会去安州抓她了吧?
“小姐?!您回来啦!”那下人的双眼突然发亮,但是转瞬暗淡,“大老爷那边出事了,堂少夫人可能就在这几天了。老爷和夫人已经去那边两天了,郎君们下了职估计也去。”
春芙微张着嘴,“什么……就这几天了?”
姚芷衡见春芙脸色突然灰白,问道:“现在怎么办?等他们吗?还是递个信去?”
春芙凝眸思考,缓缓地摇头,“不。我得过去。生死是大事,要是堂嫂真的到日子了,肯定很多事情要办,我不能不在。”说着,她将姚芷衡推进府门,“你不好露面,在这里等我们的消息吧。”
“你把这位郎君带回去,他是客人,要好好招待。”春芙向那下人嘱咐完,又对姚芷衡说:“放心,现在家里有大事,我不会被怎么样的。”
“春芙……”姚芷衡声音还没出来,就看着春芙一个人跑出去了。
“希望吧。”她喃喃道。
邱府今日静得能听见飘雪的声音。上次姚芷衡来的时候,这里又放鞭炮又打扫清洁,热闹得跟过年一样。可是现在真的年关将至了,反而府里没个人影。
她在松下的石凳边坐了很久,在这里他们曾经商量是撮合徐月岚和郁舟还是破坏一桩婚。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日。
忽然一阵人声搅乱了姚芷衡的回忆。
“真的烦死了,怎么事情这么多啊!一天天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姚芷衡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激动得站起来。她离开祁梁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再见邱行遥是这种情况下。
一道身着青蓝色小吏官服的身影急急朝这边赶来,过个转角,他瞟到院子里站着个带着帷帽的陌生人。
“什么人!”他吓得停下了脚步,慌张地左右查看家丁是否还在。
姚芷衡一掀白纱,“是我。”
邱行遥惊得五官好像第一天待在一张脸上,“祖宗诶!我是真的忙昏了。”
姚芷衡一笑,朝他招手,“过来。”
邱行遥回神过来,马上喜色一新,“你怎么回事?怎么回来了?你不是不能乱跑的吗?朝廷让你回来的?没听到消息啊……你怎么在我家?”
又是一串连珠询问,姚芷衡又无奈又想笑,“别问了,我偷跑回来的。”
“啊?”
“为了春芙的事。”
邱行遥听见“春芙”两个字,立刻激动地一拍脑袋,话语也带上了几分火气:“你见到那鬼丫头了?她这次闯大祸了!伯父那个老古板都知道她偷跑的事了,估计这次真得打断她一条腿!”
“什么!”姚芷衡大惊失色,“可她已经过去了!”
“去哪儿?”邱行遥还摸不准状况,姚芷衡着急地解释道:“她回来了!可是她现在去你们那个什么伯父家看你们堂嫂了!”
“哎呀!”姚芷衡用力一跺脚,拉起邱行遥就往外跑:“带我去找她!”
“我换个衣服先……”
“换个鬼!”
全明坊邱府外,仆役们三三两两地往里抬着一箱箱白绸,没有一个人敢多言。姚芷衡跟着邱行遥进门,府内还未摆出丧事仪仗。
“爹娘和居远都在这,待会儿你先别进去,不然不好解释,我爹娘也不知道你来了……”
“我知道了。”姚芷衡从来没有这么没耐心,她不关心自己,只想见到春芙。
他们来到一个拱门处,再往里走就是会客堂了,姚芷衡听见了邱居远的声音。邱行遥让她在拱门后等着,尽力挡着自己。
姚芷衡目送邱行遥装腔作势走进去,“伯父,阿爹阿娘我来了。”然后听见他掷地有声地问出:“春芙呢?”
姚芷衡被他的莽直气得牙都要咬碎了,无声地咒骂:“蠢货!”
“你怎么知道春芙回来了?”堂上众人皆是一脸诧异。
邱行遥一僵,到抽一口凉气,继而硬着头皮继续笑着:“刚刚——门口的下人告诉我妹妹回来了……”
邱伯父阴着脸将手中的茶杯重重一磕,“哼。”
邱老爷和邱夫人只看邱行遥一眼,没有说什么话。
“诶诶诶,”邱行遥晃在邱居远身边,扯扯他的袖子,兄弟俩说悄悄话:“怎么回事?春芙呢?”
邱居远指指拱门外,低声说:“跪祠堂去了。”
邱行遥瞪大了眼睛:“直接就跪啊!”
“伯父说的,玉不琢不成器。”邱居远鼻息沉沉一呼。
邱行遥两眼一转,忽然嚷着肚子疼,急忙跑出了会客堂。他一把抓住姚芷衡带她远离。
“春芙被伯父罚去跪祠堂了。”
“我要去找她。”
“什么?不必要吧?我觉得跪了祠堂应该就了事了。”
虽然姚芷衡带着帷帽,但是邱行遥莫名觉得有两道凶光朝自己射来。他弱弱开口:“跟我来吧。”
春芙他们的祖父只有两个儿子,邱老爷也是成家的时候从这处邱家分出去的。两家也就共用这一处祠堂。
姚芷衡赶到的时候,这祠堂的院落上着锁。
“怎么回事?”姚芷衡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估计我伯父是让春芙不吃不喝跪着。”邱行遥有些心疼,但嘴上还是说着:“其实也怪她自己,好好的骗爹娘干什么!要不是左为助回来跟我们说,我们还以为她回佑州祖宅了……”
姚芷衡盯着那把铁锁,没来由得怒火中烧:“闭嘴!”
邱行遥被吓得停住了声音。
姚芷衡对着他,郑重地讲出:“我得进去。”
邱行遥一摊手,“没钥匙啊……”
姚芷衡挑开白纱,露出一双锐利冷淡的眼。
邱行遥心里一震,想:真不得了!姚芷衡这去了几个月,变得要活吃人一样。他心里有一个肯定,现在姚芷衡想干一件事,肯定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但是姚芷衡不想杀什么神佛,她只想知道春芙委不委屈,害不害怕。
“诶,我说……你怎么去一趟……还学会……翻墙……了……呢……”
邱行遥被姚芷衡踩在脚下,整个人跪趴在地上。
“我说真的……别了吧……你进去了也出不来……”
“不够高!”姚芷衡心里慌乱得很,“你再起来点!”
“我去!”邱行遥心里苦不堪言,好好一个郎君,哪里给人当过垫脚石?
“你可站稳了……”邱行遥颤颤巍巍撑起身子,害怕姚芷衡倒下来压着他的脸,明天还要应卯呢。
姚芷衡也是生平第一次干这种事,双臂攀着墙头,硬撑着自己肩膀超过墙壁,离抬腿还差十万八千里。
祠堂的院子很小,小到照姚芷衡这个高度能一眼望出院子。正在纠结要不要让邱行遥换一个姿势,她忽然看到院子之外,一个戴着玉冠,身着碧色团云纹样圆领袍的公子哥扶着一位藕紫襦裙的姑娘从小门出去了。
姚芷衡再张望,那姑娘分明已经身怀六甲。
疑虑进入她的脑海里,但姚芷衡没时间思考无关紧要的事,“邱行遥,我踩一下你肩膀!你站起来……”
姚芷衡催促着,但邱行遥半天没动静,甚至一声不吭。
“你怎么回事……”她扭头回看邱行遥,却见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他俩旁边。
姚芷衡为了方便翻墙,早已经把帷帽取了,此刻她只想把脸皮撕下来揣兜里。
“居远……邱伯父……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