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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拿云握雾(二) ...
皇帝走上逢恩殿主座,“爱卿平身。”
姚芷衡却仍在跪着。
刘侍郎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揣摩她要做什么。
“监察御史何故久跪?”
“回圣人,微臣姚芷衡参吏部侍郎纵容下人行凶以致逼死祁梁城琼华楼歌姬玉金枝。有亏为官之德,有损朝廷颜面。”
姚芷衡跪得笔直,将怀中折子举至额头。
郑侍郎慌张跪下,没等皇帝看折子便大喊:“微臣冤枉!”
“微臣有物上呈圣人!”说着将一个扁平的小匣子取出交给内监。
皇帝先看了那小匣子,又将姚芷衡的折子展开仔细观看。
他举起折子看向刘侍郎,语气严厉:“刘爱卿,你有何要辩解?”
“圣人!玉金枝之死与微臣无关啊!”
“那为何歌姬在离府之后便上吊自缢,还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皇帝将那折子掷在刘侍郎身前。
刘侍郎急忙磕头道:“臣让府中下人送那歌姬回去,可回去的路上发生什么微臣不知啊!”
姚芷衡拱手一拜,朗然开口:“侍郎大人治家严明,倘若不是大人致意,玉金枝何至在寒天雨夜只着中衣淋雨回到琼华楼?玉金枝一女子被人剥去外衫,赤脚裸足走在市井中何尝不是凌辱?”
刘侍郎脸上布满皱纹,现在老泪纵横,哭得不能自已:“圣人明察,那歌姬离府之后的情况微臣真的不知啊!那日微臣做寿,满院宾客皆在,他们可以为微臣证明!臣一没有辱骂责罚歌姬,二没有假手他人暗害!”他停下思量片刻,跪得离皇帝再近些:“也许是下人们粗鄙,误会那歌姬与微臣有怨,一时怠慢也是有的。”
“让一个女子那般狼狈游街,是一时怠慢?”姚芷衡震惊于刘侍郎的口舌之工。
刘侍郎再将头磕下去:“圣人明鉴!待微臣回家后,必定将负责遣送的家丁重罚以儆效尤。琼华楼那边,微臣也会亲登致歉。”
“可是,微臣还是要为自己的清白之身辩白!”刘侍郎突然直起身子,郑重开口:“玉金枝自缢而亡并非微臣招致啊!”
姚芷衡垂在两侧的手气到发抖。
她咬住下唇,双瞳紧盯刘侍郎道貌岸然地背影。
皇帝在座上揉揉眉心,忽而抬头仰望,拖长声腔,无力道:“姑母啊……”
微不可闻地叹气一声,皇帝抬手道:“刘爱卿你先起来,都一把年纪了还这般大动干戈。事情朕清楚了。”他指着刘侍郎道:“你也有错,后续事宜要尽快做好,不能让事情扰乱人心。”
“退下吧!”
姚芷衡不可置信地双目圆睁。
看着刘侍郎从容退出,姚芷衡紧忙开口:“圣上!”
皇帝在嘴前伸出一指,贴住嘴唇,示意她不作声。
待刘侍郎走远后,皇帝一步步从阶上下来,走近姚芷衡,将她扶起,安慰道:“姚郎君,委屈了。”
姚芷衡一头雾水,很多疑问堵在喉头。
皇帝明白她的疑惑,转身走向内殿:“你跟朕来。”
进入内殿,皇帝坐到刚才与大长公主谈话的位置上,向姚芷衡招手,让她再走近些。
他仔细打量姚芷衡,笑着开口:“真年轻啊。”他拍着自己膝盖,心绪愁苦。
“年轻好……”他苦笑着感叹。
忽然站起来,张开双臂在姚芷衡面前转一圈。
“姚大人看看,朕是不是年老了?”
姚芷衡被他的话吓得一个激灵,眼睛都不敢抬,弓着身子,拱手举过头顶:“圣人万寿无疆,何谈年老。”
皇帝走过来一步,将姚芷衡的双手按下去:“才说你年轻,怎么这就老成起来了?”
姚芷衡看向皇帝,心里一团浆糊。
“朕否了你的检举,心里什么滋味啊?”皇帝坐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姚芷衡。
姚芷衡站在皇帝面前,只觉得无所遁形。
“很无奈,但是心里……”
“心里有气。”皇帝看着她,将她的话补充完整,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皇帝继续说:“朕很高兴你心里有气。”
姚芷衡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心一沉,将疑问说了出来:“圣人真的不怪郑侍郎吗?明明是他将歌姬推到家丁手中,又默许家丁加害。”她眉头微微皱起,但从未放开。
皇帝咽了咽喉咙,又看了一眼姚芷衡,泄气一般,什么话也没说。
他将桌上那个螺钿盒子递给姚芷衡,“你看这个。”
姚芷衡一打开,一对累丝金凤映入眼帘。尾翼点缀着烧蓝,凤喙叼着珍珠。
姚芷衡不只圣人何意,愣愣地又看向圣人。
“你才来宫里,见识浅,不认得也没关系。”皇帝十分和蔼,指着盒子里的凤钗:“猜猜,值多少钱。”
姚芷衡掂量掂量盒子的重量,“这首饰纯金打造已是宝贵,加上工艺和珍珠,当是价值连城。”
皇帝缓缓点头,将盒子从姚芷衡手中拿回。
“这对金凤,是圣德皇帝,也就是朕的皇祖母在位时,宫内御造。”皇帝看向金凤的眼神颇为珍惜,“你知道是谁把它拿到朕面前的吗?”
姚芷衡摇摇头。
“是大长公主。朕的亲姑母。”
姚芷衡心中开始忐忑,紧急想起张娘子那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自己摘出去”的建议。
“你说,这样好的宝贝,朕那位姑母那里还有多少?”
姚芷衡腹诽:“你的家事,真的容我置喙?”
“大长公主金枝玉叶,她之宝物即是国之宝物。”
皇帝听完姚芷衡的话淡淡笑了出来,“好一句‘她之宝物,国之宝物’。”
“可惜你错了……”他又开始惆怅。
姚芷衡屏气凝神,不敢少听一个字。
啪一声,螺钿盒被盖上。
“朕那位姑母,从来不认为自己在国之下。”
姚芷衡心想:千等万等终于来了。
她扑通一下跪下去:“微臣惶恐。”
四个字一出口,姚芷衡心头仿若雷击。
原来说“微臣惶恐”的时候是真的微臣,微到随时没命;也是真的惶恐,惶到跪地求安。
心下升起对自己的一股冷嘲。
“你是朝堂新人不敢妄加揣测,可这些事,任何一个庙堂老手都了然于心。”皇帝说起这话,平静地像是谈论天气阴晴。
“姑母刚才来过,提醒朕要常怀仁心。”皇帝冷笑一声:“朕做皇帝已经十七载,可她依旧如同帝师。”
“朕只怕,朝堂里多的是她的学生。”
姚芷衡认命一般,将头安安稳稳磕在地上:“微臣惶恐。”
“起来,朕又不杀你,别学那些死气沉沉的人整天‘惶恐’‘惶恐’的。”
“你也去过姑母的府上了吧?怎么样?”
姚芷衡揣摩圣心揣摩得快要疯了。
“十步浮华,百步奢靡。天宫仙殿,见所未见;妙乐神曲,闻所未闻。”
“是啊,这般阵仗,怎不叫人生羡?怎不叫人跟随?哪怕没被邀请,也要看看能被邀请的歌姬是什么样的风度。”
姚芷衡缓缓抬头,看向皇帝沉闷的脸色。
“您是指,侍郎大人与大长公主……”姚芷衡不敢再猜下去。
“她一大早上过来,又是敲又是点,让朕善心仁慈。然后……吏部侍郎的事情就被你捅了出来……”
“可是,吏部侍郎的事情只有微臣在查,除了祁梁衙门那边按例问询过以外,再没有其他人……”姚芷衡话没说完,背上已是一阵寒凉。
是啊,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是大长公主的学生呢?
脑海里闪过张娘子的话,棋盘与棋子。
玉金枝,怎么就不是大长公主的棋子呢?
姚芷衡有点不甘心,“圣人是九五之尊,难道也没有办法铲除异己?”
皇帝看姚芷衡的样子,料想她已经明了,脸色顿时畅快了许多。
他摇摇头:“就算朕是天子,她也是朕的姑母。除了制衡,没有办法。”
“制衡之道,就是你退我进,求取平衡,只要不迈过那根线就好?”
皇帝缓缓点头。
“那……”姚芷衡心中憋闷,“那要是有第二个玉金枝呢?”
“玉金枝从来不是第一个。”皇帝目光坚稳,“要想以后不会再有人成为‘玉金枝’,芷衡,只有靠你们。”
“靠你们这些新的,年轻的人。”
皇帝站起身来,与姚芷衡平视,鬓边花白的头慢慢拜下去:“东盛安稳,仰仗新辈。”
姚芷衡被吓得赶紧跪下,叩首答道:“圣人不必如此,微臣职责,定当竭尽全力。”
走出逢恩殿好远一段距离后,姚芷衡都觉得今天恍若做梦。
看似规矩的朝堂,似乎被她掀开一角。
正迷蒙着,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姚大人且慢。”
她回头,郑侍郎竟未走远。他早已不是殿内痛哭流涕的样子,反而有些春风得意。
“姚大人现在明白,何为天真了吧?”
姚芷衡觉得他的笑是浮在水面上的飘萍,无根随动,扭曲易变。
她朝郑侍郎一拱手:“还要向郑大人多多学习。”
郑侍郎开朗一笑:“学习嘛,估计姚大人以后得自己琢磨了。”
他说完,便大笑着离开。
姚芷衡看着他的背影,恨不得踹之以泄愤。
手一用力,便意识到自己正抓着伞——春芙送的那把。
“自己选的路,不能怨,不许怨。”
雨已经停了,有阳光破开雨后云层,清亮透彻,似暖非暖。
姚芷衡从前很是喜欢这样的天气,尤其这个时候,在沐德堂窗边,就能闻到泥土蘸着雨水的味道因阳光反上来,书页在雨天里微润,有一种特殊的、秋雨般的凉软。
她怀念着学馆里的一切。
那时候单纯到蠢笨的,少年人的心。
出宣德门后,姚芷衡感觉到身后怪怪的。回头看,又一切平常。一种被人注视的怪异感觉跟随
她直到义诚坊才渐渐消失。
仿佛一双眼睛,如影随形。
姚芷衡心中一凉,悲伤地后知后觉:仕途之路终是“枕上头不重,随君直取用”。
逢恩殿里,皇帝再次打开那木匣子,取出一块旧玉佩。
他拇指在玉佩纹路上沿划,感受指尖压过崎岖不平的感觉。
慢慢地,他的眼神越来越暗。
春芙右手拎起裙子,左手拿着帷帽,刚刚跨过大门,守株待兔的邱行遥便喊住她:“哪儿去了啊你?”
他抱着手臂晃到春芙面前,“还带着帷帽?”
春芙瞪他一眼:“要你管!”
邱行遥许久没和春芙拌嘴,十分新奇:“嘿!终于变回我那个熟悉的小妹了!”
春芙白他一眼,揉揉腿,走回自己院子里去。
“诶!大半天没回来,也告诉我你去哪儿了啊!”
《从案牍之劳到政坛之惧:入仕就是入土》作者:姚芷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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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拿云握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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