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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金枝玉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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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芷衡跪直了身子,见身前的妇人一身锦绣辉煌,容雍华贵。在琉璃宫灯的照耀下,甚至熠熠生辉。齐紫织金襦裙层层叠叠,剪裁错落,轻溶似月边云团;锦缎赪紫外袍绣蝶穿牡丹,曳地旖旎,端庄华贵;丁香色绛云纱披帛,行动如神妃彩环,飘扬凝稳,久久不落。
她一翻手,鲜红的蔻丹在姚芷衡眼前闪过。“起来吧,又没做错事,跪着作甚。”
姚芷衡这才有机会看清大长公主的脸。
她年过五十,面容上有皱纹,但神情从容自若。长眉入鬓,眼神凌厉。姚芷衡跪着,却觉得周身空气稀薄,无形的手隐隐迫住喉咙。
“御史台姚芷衡是吗?很好,今晚算你有功。来人,赐红宝石一对。”
姚芷衡心里长舒一口气,拜谢道:“谢大长公主赏赐。”
游船送走姚芷衡之后,大长公主斜靠在躺椅上,懒洋洋地对康成说:“做得很好。”
康成忍着肿痛,对这位大长公主一福身,仍是怯生生地开口:“姑祖母嘱咐,康成不敢怠慢。”
沈鹤宵在荷塘外等得抓耳挠腮,千盼万盼是终于把姚芷衡盼回来了。
还没等船停稳就着急忙慌地握住姚芷衡手臂,仿佛要确定她还是活人一般。
“怎么样了?大长公主罚你没有?”
姚芷衡把他的手拨开,“没有。我很好,还得了赏。”
沈鹤宵拍拍胸口:“吓死我了。”他拉着姚芷衡走向暗处,低声说:“你也是,公主被骂就被骂,你揽什么责。”
姚芷衡瞄一眼他的焦急,嘴角一勾,“或许,是以前替你们撒了太多谎,成惯性了。”
沈鹤宵想起来在豫成学馆的时候,岑夫子严厉刚正,大家有什么事情都是托姚芷衡去周全。
他瘪瘪嘴,不再多话。
忽然人群集中向一处靠近,大家窃窃私语。
“来了,来了!”
“玉金枝可是现在风头最盛的歌姬!”
“你说她长的好不好?”
姚芷衡和沈鹤宵也向话题中心走过去。
“刚刚咱们不在,我听说大长公主让在场会写词的都写一首,最好的那首就让这个玉金枝唱出来。”
姚芷衡看向彩缎绣球装点过的歌台,一个苗条身段的女子向大家施施然一拜。
台上只有她一人带着一把凤颈琵琶,一身月白纱衣,在缤纷隆重的展台上似月中仙。
她拨弄两声琵琶,玉珠倾落,雨打莲荷。
台下众人忽然哑声,一道道目光凝聚于台上。
水亭金幔打开,屏风撤下,大长公主斜靠在玉榻之上,轻柔地抚摸着刚才那只白猫。
白猫一瞬不移地盯着荷塘另一边的人群,一双金瞳滴溜的圆。
玉金枝一开口,众人禁不住地低呼。她咬字软柔却有清风拂水般的飘洒;声调柔情却有金石相击般的生脆。
姚芷衡悄悄同沈鹤宵感慨:“多天才的嗓子啊!”
沈鹤宵双目呆愣,“真美啊。”
刚唱半曲,便有人往玉金枝台上掷花,立刻所有人都效仿,掷花掷钱,丢金丢玉,喝彩与欢笑杂糅。
玉金枝半点没看,依旧唱着她的歌。
台下的热浪越掀越高,闹得姚芷衡有些心梗。一阵盖过一阵的兴奋里,她察觉到虚假和噩梦又来的征兆。
姚芷衡皱着眉头,拉一下的沈鹤宵的袖子:“我有点不舒服,先站旁边去。”
她退出人群,靠在荷塘边。
一抬眼,正看到大长公主望着自己这边,马上转身背对她的目光。
大长公主眼里升起打趣:“这姚芷衡还真特别啊。”
康成公主在一旁替姚芷衡捏一把汗。
一曲唱毕,大长公主缓缓拍掌,身旁的女官便高声宣布:“赏歌姬黄金三十锭。”
大家听闻,又响起加倍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姚芷衡站在人群外,觉得自己笑不出来。风过荷香,吹来两分热闹外的凄凉。
突然两个人同声喊住她:“姚芷衡!”
她望过去,邱居远和邱行遥挤过人群向她走来。
姚芷衡向他俩招手:“好久不见。”
他俩直直盯着她,看面色似有什么事。
她问:“怎么了?歌不好听?”
邱行遥开口:“你……刚才见过大长公主了?”
“你们看到了?还是遇见沈鹤宵了?他也在呢……”
邱居远打断她的话:“大长公主有对你说什么吗?”
“没有啊。”
邱居远明显松一口气,和邱行遥对视一眼,两人都欲言又止。
姚芷衡有点不耐烦,催着他俩问到:“到底什么事啊?”
邱行遥犹犹豫豫地说:“你……你还是坚持不娶妻吗?任何人都不娶?”
姚芷衡嫌弃地上下扫瞄他,觉得他脑子出问题了:“莫名其妙,为什么又问这个?”
“你回答就是。”邱居远认真地看着她。
姚芷衡平常地点头:“对。我这辈子不成家不娶亲。”
“你们俩以前不就知道?”
邱行遥垂着眼皮不说话,邱居远静默片刻,正儿八经地拱手对姚芷衡说:“那以后,望你离春芙远些。”他一顿,又加上一句:“算我俩求你。”
邱行遥没出声,抱着手臂转头看着别处,似是赌气。
“什么?”姚芷衡如遭晴天霹雳,“关春芙什么事?”
“好嘛,看他这样子,是彻底没戏。”邱行遥颇有怨气地嘟囔一句。
姚芷衡心头如雪山崩塌,雪土如烈马般奔腾而下。
“你们想让春芙跟我在一起?”
*
回去的路上,三人尴尬并行。
姚芷衡一双耳朵红透了,心情根本没有任何平复。
今夜月光不明,路面上只有一层昏暗的浅浅水色。
姚芷衡几番想开口解释,却无话可说。
邱行遥熬不住了,觉得身为兄长,他怎么都要帮妹妹说清楚。
“姚芷衡,你要是真的想好了,就离春芙远点吧。我们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错,可是我怕再这么相处下去,春芙会受伤。趁现在事情只是个苗头,断了要好。”
姚芷衡心里纠结:“可……”
春芙是她唯一的同性朋友。
六年来,她安分地活在“姚郎君”的壳子里,接受自己余生也这么活着。
可她高估了自己。
遇见春芙后,她贪恋着春芙女孩子的情绪。春芙的一动一静,一喜一乐,都让她亲切可依。
终究女儿魂,不是男儿身。
她想起秋考前那次被打,想起春芙握住她的手,为她哭着急着难过着。
上天要收回这份温情了吗?又要将她赶回男身的笼子里?
想到这里,姚芷衡明明白白地看到了自己的自私,在心里呸自己一声。
这条路是你姚芷衡自己选的,这六年拼了命地要挣前程,现在前程有了,又抓着不肯忘却的东西死死不放。
世上决计没有这样的好事……
姚芷衡眼底酸意泛起。
自由,求学,同窗,夫子,官位……
心中惊堂木一拍——原来六年前,南方宾州的那个女孩就已经死了。
活着的这个人叫姚芷衡,是姚郎君。
月亮下,姚芷衡木然流下一滴泪。
遇见春芙,是那个小女孩短暂的起死回生。
但游魂终究要去往阴曹地府。
姚芷衡喉咙口发抖,压抑着呼出一口气,将那抹魂灵吹散。
“我明白,我会远离春芙,不会伤害她。”
邱行遥叹一口气:“其实,我挺愿意让你当我妹夫的……”
邱居远忽的止住了脚步。
姚芷衡和邱行遥定睛一看,春芙正站在前方看着他们。
脑海里轰的一声,姚芷衡看着月下春芙的身影,一双脚被钉在原地。
春芙像平常一样笑着朝姚芷衡走来,两根食指纠结地勾在一起,步伐僵硬。
待她走近,姚芷衡察觉到她身型发抖。
春芙开口:“大哥,二哥,我想和姚郎单独说一会儿话。”
邱居远马上否决:“要不还是回家吧,这么晚了,没什么好说的。”
邱行遥点头附和:“对对对!”
春芙注视着他俩,摇摇头。
“让她说吧,”姚芷衡也看向他俩,“我知道分寸。”
待他二人走远后,春芙眨眨眼,晶润眸子此刻纯粹的美好。
“长公主的宴会好玩吗?”
姚芷衡点点头又摇摇头。
“很美,到处都是美景美食;可人太多太杂,我不喜欢待在那里。”
春芙温柔地一笑,“下午公主府的人送帖子来,我知道你也会去,”她注视着姚芷衡,脸上的肉因笑容团起来,“我不开心。”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昨天送你福包后我也不开心。我阿娘说,这叫相思。”姚芷衡听此,刚想开口却被春芙拦住:“你听我说完,好吗?”春芙的语气温柔得像一种诀别。
春芙唇角尽力地向上弯,姚芷衡看出这笑容深藏的无力。
“我哥哥们来宴会的时候,我很想跟着他们一起来。可我不能。”
“我在家里坐了很久很久,看着天色渐渐暗下去。好像心里有什么劲在催我,所以我还是来了。”
姚芷衡安静地听着春芙的话语,心里的惊涛骇□□嚣着。
“我走在路上,想着,这是第三次了。”
春芙停下来,笑着望看姚芷衡,她眼底的悲伤无法隐藏。
“然后……”
春芙的笑彻底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失神。
“然后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仰起头,微弱的月光荡漾在她的眼眸里。
“姚芷衡,我喜欢你。”
“可是喜欢你,让我感到绝望。”
“法善寺的时候,我可以去追你的身影;但我永远进不了宣德门,也去不了公主宴。我能做的,是守在家里,看着天渐渐黑下去。”
春芙的声音开始哽咽,“我为什么要把生命放在没什么作用的等待上呢?”她垂下头,“我娘说相思难受,可我觉得,我们的生命里隔着一道天堑更难受。”
“我走一万步,都走不到你身边去。这是为什么呢?”
她微微偏头,换一个视线看姚芷衡:“姚芷衡,我要是没遇到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