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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金枝玉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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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大长公主府,仁永皇帝在位时修建,时公主九岁,是永仁皇帝和圣德皇帝的掌上明珠。后圣德皇帝临朝,为这位唯一的女儿扩建府邸,将祁梁南郊翠溪山一并纳为公主府。
前朝有诗人云:“神宫仙桃不知处,曾许凡间一翠溪。”
也因两朝都投入过多财力在修建公主府上,当今圣上登基之初便宣告天下本朝不会再修建新的公主府。
夜宴设在翠溪山上,整座山都是宴场。
姚芷衡在山脚下向上望,山间灯火辉煌,笙琴不绝。琉璃彩灯高悬,绕山而为龙舞;弦歌鼓乐相奏,穿林而似仙音。
人语热闹,焚烧夜幕。富贵委地,铺陈极乐。
姚芷衡同赴宴的人群走向山顶,路旁花繁叶茂,纵使入夜,也在盛开。
没走多久,大家便擦起汗来。
“我怎么觉得这么热呢?”
“你不知道吗?大长公主引了温泉水到这山上各处。听说是为了防止秋寒侵损花朵。”
“我说这翠溪山怎么像是有地暖一样呢!”
大家啧啧称奇。
山顶上是一片荷塘,如今入秋了,那里荷花却因温泉水开得正好。
荷塘中央是一座雕栏玉砌,金幔飘飘的亭子。
有侍女掌风摇扇,摆瓜弄果;一琴,一筝,一笛,一萧候在其侧。
另有一队乐人乘船游于荷塘之上,音乐随船往来碧波荷叶之间。
所有受邀的人落座在岸侧,围绕于荷塘。
不一会儿,亭内出来一位女官传话:“传大长公主玉旨,开宴之后,各位大人郎君可自行游玩翠微山,不必拘束。只是亥时一到,望各位及时返回与公主一起听曲赏乐。”
众人起身向亭内拜谢。
大家分席而坐,每人身后皆有两位侍女伺候用膳。
姚芷衡如坐针毡,胡乱塞两口,见有人离席,便默声退了出去。
然而远离宴席也到处都是侍女和歌者舞者,要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实在困难。
姚芷衡索性靠着小山坡上一株桂花,远远地欣赏歌舞。
翠溪山上灯火通明,姚芷衡抬头看天,发现今夜繁星似乎离人尤其的远。
近人气,远自然。姚芷衡觉得有点可惜。
“嘿!”突然有人喊她。
“知道你会躲,可你再躲就快钻到地里了!”
姚芷衡惊奇道:“怎么多人居然还能遇见你!”
沈鹤宵抱臂朝她走来,“凑巧罢了。我是打算画这舞姬和夜景,正观摩呢,发现居然有个熟人藏起来了。”
他摸摸下巴,“你说我要不要把这个发现当做小设计画进画里?”
“别别别!”姚芷衡摇头拒绝。
“切,多少人求着本郎君画还求不到呢。”他也靠着树。
“你还在画?礼部那么悠闲?”
沈鹤宵回答:“还好吧,我不过是礼部员外郎副手,现在又没有什么朝贡或对外的大事,秋考也刚刚考过,挺清闲的。”
悲哀将姚芷衡从头到脚浇淋了个遍,御史台外的乌鸦叫声冤魂一样萦绕耳畔。
沈鹤宵见她又是塞耳朵又是捏鼻梁的,贱兮兮地问:“怎么?御史监察大人才上任两天就被委以重任了?”
“别让我听见监察两个字……”姚芷衡又恶心了一下。
沈鹤宵收敛了幸灾乐祸,正色问:“不是吧?我知道御史台向来不是人待的地方,可你才上任两天诶……”
姚芷衡面如菜色,眼神失焦。“我觉得,御史台这份工,比我的命还长……”
“唉,”沈鹤宵叹口气:“我这两天全在后悔参加秋考。”
“为什么?”
沈鹤宵看向台上翩翩起舞的舞姬,“我爹要是准我考画院就好了。那日子得多开心啊!”
姚芷衡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许……因为你父亲是被画院革职才离开的,他不想你走他的老路。”
“我爹可会画人物了。”沈鹤宵声音里满是惋惜。
姚芷衡戳戳他胳膊:“所以才会有你这么会画人物的儿子呀。”
沈鹤宵一哂:“那是。”
两人并肩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歌舞,那小舞台前的人越来越少,但舞姬和乐师丝毫没有松懈。
姚芷衡前后望了望,疑惑说:“这翠溪山上,丝竹管弦就没停过。他们不休息的吗?”
“大长公主不让停,说是今夜游乐不停,这些伎人就不停。”
姚芷衡惊诧道:“这样他们怎么吃得消?”
沈鹤宵耸耸肩:“有什么办法?大长公主的命令。”
姚芷衡看向台上的眼神多了动容和难过,她撞一下沈鹤宵的肩膀,“诶,说不定你爹是对的。你要是当了画师,哪个达官贵人某天让你连着画一百幅画不能停,那可怎么办?”
沈鹤宵如同听见一个鬼故事,鸡皮疙瘩浑身遍起。他嫌恶地说道:“那我也会吐的!”
他甩甩头,似乎想把这鬼故事从脑海中甩出去。
“走吧,别看了,越看越悲凉。”沈鹤宵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先过去一下。”
姚芷衡径直走向台子。
沈鹤宵见她过去,从怀里掏出两颗金珠放在台上,仰头对那舞姬和乐人说:“给你们的。”
沈鹤宵待她走回来后问:“这里有这么多台子,这么多伎人,都要一直舞蹈,一直歌咏。你给的过来吗?”
姚芷衡目视前方,平静的说:“能做就做。”
两人沿着山路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走到大概半山腰处,姚芷衡提醒道:“别走太远了,亥时还得回去呢。”
“行。”沈鹤宵答应,但忍不住不满:“好无聊啊,宴请什么都不敢干。”
两人一回头,一个影子突然往山道旁一窜,吓得姚芷衡后退两步,沈鹤宵直接大叫出声:“什么东西!”
“哎哟……”那影子发出女孩子断断续续的哀嚎,听起来年纪不大。
姚芷衡拉过叫得惊天动地的沈鹤宵,“镇静!闭嘴!”
沈鹤宵一个闪身躲在了姚芷衡身后,大叫变为呜咽。
姚芷衡谨慎朝影子问道:“谁?”
那身影哆哆嗦嗦,蜷成一团,蹭得树丛沙沙作响。
姚芷衡顺着光线缓缓俯下身,看向树丛中。
她看清那人相貌后,吃惊道:“公主!”
“公主?!”沈鹤宵在后面怀疑自己的耳朵。
姚芷衡立刻拱手作揖:“康成公主万安。”说完紧急踢了一下呆住的沈鹤宵。
沈鹤宵赶忙作揖。
康成公主摆摆手,“别拜了,快把我拉起来。我脚扭到了。哎呦……”
在确认康成公主尚能行动后,二人扶着公主回去。姚芷衡询问:“公主殿下,您怎会出现在我们身后?还躲在了树丛里?”
“嗯……我就是看到你了嘛,我认得你,你是那天折花的人,叫姚芷衡对不对?”康成公主说话时像开春刚化开的溪流,有一种乖甜的活泼。
“微臣是。”
“公主身旁的侍女呢?怎么一个人都没陪着,让您跑这么远?”
“我不让她们跟着,反正我在姑祖母这里,谁能伤我?嘶——”她脚腕一阵一阵地疼。
姚芷衡小心叮嘱道:“恕微臣直言,公主年纪尙小,无人跟随,易出意外。下次公主出行,还是让她们跟着较好。”
姚芷衡后背的衣服忽然被扯一下。沈鹤宵向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乱讲让公主不开心。
康成胳膊一扭,果然不高兴起来。
“我只是想自己玩。谁要你们管了!”她双手背着,不让他俩扶。
姚芷衡和沈鹤宵又拱手低头,说道:“公主恕罪。”
康成脸上神色缓和,只是语气还有些别扭:“免了。”一个人撅着嘴赌气。
姚芷衡抬眼观察康成,结果直接与偷瞄自己的康成对上。小姑娘慌张地扭脸到另一边。
姚芷衡压下笑意,劝谏道:“公主受伤,当赶快寻找医官诊治。”
康成低低地回应她:“我不想回去……”
姚芷衡问:“为何?”
康成揉着披帛,眼里充满抗拒,“我有点怕……姑祖母……她会骂我的。”
姚芷衡柔声哄她:“公主受伤,是臣失职,大长公主怎会责怪殿下呢?”
沈鹤宵听出了姚芷衡的意思,悄悄朝她做了个“别”的口型。
“可是……”康成觉得有点对不起姚芷衡。
姚芷衡向沈鹤宵投去安抚的眼神,又朝康成说道:“微臣送公主回去。”
沈鹤宵站在荷塘边目送公主和姚芷衡上船往水亭那边去了。
他双手合十,不住地祈求:“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康成坐在一旁待女医检察脚腕。她斜上方卧榻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狸猫正被主人抚摸,喵喵的小声叫唤。
姚芷衡跪在屏风外,叩首向大长公主解释道:“微臣无能,未曾替康成公主寻回遗落的珠钗。请大长公主见谅。”
“怎么你去寻珠钗,康成的脚受伤了呢?”屏风后面,一个不怒自威的声音响起。
姚芷衡把头埋得更低:“微臣于半山腰处偶遇公主,当时公主已经遣人去寻,微臣毛遂自荐参与寻找珠钗。岂料山路陡峭,公主指导臣寻找时意外扭伤了脚,臣这才将公主送回。”
“不过是支珠钗,要多少有多少。康成,你何必如此大动干戈?”那声音只是询问,没有任何感情,冷若冰封。白猫跳下榻来,脚步极轻,绕到康成脚边,喵喵几声。
姚芷衡见康成抖了一下,赶忙回禀:“那珠钗是陈惠妃遗物,公主爱惜得紧。也正因如此,公主一时心急才大意了。”陈惠妃是康成公主的生母,在她三岁时因病离世。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那声音寒意减退了三分,对着康成说:“明天姑祖母替你寻来,莫要心急。”
康成低着头,怯生生回了句:“是,多谢姑祖母。”
姚芷衡听见环佩叮当的声音。
一双绛紫云纹珍珠锦鞋出现在姚芷衡视线里。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