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于他》菡萏娘

4、凉风有幸 再副 梦猪梦珠

　　明月不谙

　　云天青觉得很不爽。
　　自从玄霄师兄被点去修炼双剑转而同小师妹夙玉黏在一起之后，那些善于隐蔽的师妹师侄女师外甥女全部都像春笋一般冒出来，非拉着自己谈风谈月谈人生谈理想，末了还颇有默契神色诡异地以打听玄霄师兄师叔师舅舅的喜厌好恶作结尾。
　　好在琼华之上还是有思返谷这样一块净土的。近来云天青开始做同样的梦了，每日晨来都精疲力竭，白日里倒有大半天是在思返谷昏沉睡着的。
　　今日终于稍有变化，云天青本打算在凤凰丛中睡睡看的，师兄每夜炼气都那么销魂的样子睡起来应该也不赖。然而在看到师兄微笑着拈了一朵正旺相的凤凰花递到似将笑的夙玉手中之后，他就发觉还是思返谷最温馨了，醉花荫那么多花瓣一直落，压在身上把自己魇住可不好玩……
　　这已是长老们卜问的妖界入口显现的前七日了，通派上下都开始疯疯癫癫的。
　　云天青赶走那几个试图同他分享思返谷的师侄，整个人一片混沌直到天色开始混沌。暮契钟已经响过，天地间尚未归巢的似乎只有云天青一人，天边泛起的紫红色也似乎只有他一人看到。
　　紫气最浓重处幻出一只兽头。
　　云天青依旧满脑子接过凤凰花的夙玉，只想换个地方继续独自呆着思索为何会辛苦留在琼华派的缘故，那紫气中却显出个女子的身影，亲热地呼喊：“云天青！”
　　被打招呼的人奇怪地扫了她一眼，见她眉尾笼着枝蔓状纹饰，眼波里泛着紫雾，一袭深红菱色轻纱半掩着嫩藕也似的手臂和小腿，谜香气眨眼占领嗅觉。
　　云天青大悟似的问她：“你从那里边来？”
　　女子走到他面前点点头：“不错，我就是幻暝界的领主婵幽。”
　　云天青寻了块青地邀婵幽坐下：“你识得我？”
　　婵幽坐在侧下，一身软烟罗纱仍兀自飘个不住：“不止，那群号称「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咀噍芝英兮叽琼华」的人类我幻暝界全部了若指掌。”婵幽不给云天青发问的机会，兀自解释道：“我梦貘一族以梦为食。”
　　云天青笑了笑：“如此，这场恶战幻暝界岂非不胜也胜了么？”
　　如甜梦般绵长的睫在婵幽眼下搭出一卷阴影：“战，实非我族所愿，想来我族与琼华并无深仇，何至于以死相拼呢？胜既如何？身上徒增几条背负一生的人命而已。”
　　“姑娘如此坦诚相待，云天青也只怕一点忙都帮不上。”
　　婵幽轻笑：“你道我有所图谋呢，只是前夜我族一位老爷爷叫你的梦磕坏了门齿，你——实在是很不一样的一个人。”
　　云天青作恍然状：“原来幻暝界的领主也同我一样是个不一般爱闲聊的人。”
　　婵幽又窝出满面的笑：“正是正是。云天青，你欲听我说梦么？”
　　在期待的目光中云天青点了头。
　　“先说你的。这三日你的梦都大同小异，总以总角之宴开席，”
　　“开席？”
　　“梦，是用来吃的呀。”
　　“……似乎不错。”
　　“你的家乡在黄山脚下么？真是个妙处呢，我若是你，决不背井来这山羊胡子聚集的昆仑山。”
　　云天青苦笑，婵幽继续：“虽说你的梦坚韧异常，然而末处那个披琼华道袍，一袭好头发的背影出现在花枝掩映时，你的梦就转变到芳香四溢软糯可口了。云天青，他便是你心尖上的人呢。”
　　“她……是么……”
　　“人类的一生，委实短暂，你生而为男子汉，当无所惧，为何独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呢？”
　　“婵幽你…说说掌门如何？”
　　婵幽沉吟片刻：“恕我直言，你那掌门不过是个荒唐绝顶的老头子罢了，聚了这些个人妄图修仙，现下又打上幻暝界的主意。云天青，婵幽不怕告诉你，琼华这般辛苦修双剑缚幻瞑，为的是我族灵气充盈的紫晶，老道士要抢去自己修仙的。”
　　云天青锁紧了眉头：“难怪掌门多年后尚要下山渡了小师妹回来…师兄，我玄霄师兄呢？”
　　“他修炼辛苦，本是少梦的，”云天青见婵幽说着向虚空伸出纤细手臂，凭空出现的法阵传来一只花青色滚圆的物事。
　　婵幽柔柔对它说话：“你又烦属缕啦？”
　　“……梦貘也要养宠物么？”
　　“这是我的女儿。”
　　云天青瞪着眼：“怎的你比夙玉还想不开，年轻轻的就有了孩子。”
　　婵幽愈加温柔：“情已至，这也是自然的事。是自然的事呢。”怀里的幼貘拿碧泠泠的眼直瞧云天青。“呀，不要看她的眼睛，她的灵力还不能控制呢。”婵幽把幼貘调转个方向：“云天青，你给她起名字好么？”
　　“……就叫梦猪好了。”
　　“梦珠？好贴切，她正是我族的珍珠呢。珠儿珠儿~”
　　云天青倒在自己的手臂，望着紫气缭乱的月出神，恍惚间听闻婵幽幽幽道：“好好睡吧。”
　　甜香把云天青淹没，于是琼华之上除却谷口飘过的一角天青色道袍再无声息。
　　一夜无梦。

　　云天青觉着有些凉。若在以往，师兄总是会赶在霜露降下之前带着天神般的光芒降临，满副公事公办的姿态将地庐掷下自己身上：“掌门令我督你至剑舞坪。”
　　这个借口总是百用不爽。
　　说到师兄……“本是少梦…哼，他自然要继续在睡梦里同人比凤凰花俏的小师妹腻在一起了。双剑…紫晶……”云天青想着，拍落身上的草屑露水，脚底生风地行向剑舞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