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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演员请就位 乾清宫大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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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辛荣站在乾清宫的蟠龙金柱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绣的龙纹。
宫外传来隐约的礼乐声,那是姮月的仪仗正在入宫。
“陛下,药熬好了。”老太监捧着鎏金药盏跪在阶下。
殷辛荣瞥见汤药里自己的倒影,这张脸,三分像早死的娘,七分像那个死在云州雪地里的男人。
殷辛荣手中的佛珠忽然断了线,碧绿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落满地,在青石上撞出细碎的清响。
“陛下!”内侍刚要俯身去拾,却见帝王怔怔望着满地乱滚的珠子。那些碧绿的圆点,多像姮月襁褓时澄澈的眼睛。
那时他连抱孩子都不敢用力,生怕伤着这团柔软的小东西。偏生这小祖宗最爱揪他胡子,咯咯笑着往他衣服上蹭口水。
回忆忽然跳到某个雪夜。沈毓珍抱着发高热的小姮月闯进御书房,他竟慌得打翻了药碗。那是他第一次对人发怒,整个太医院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而当他接过滚烫的小团子时,那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突然绽开笑容,软软喊了声:“皇酥。”
念珠最后一颗停在靴尖前,殷辛荣突然抬手止住通传。他已经看见殷姮月正拾级而上,道袍广袖被风吹得如同展翅的鹤。十年了,曾经会窝在他怀里讨糖吃的小团子,如今已是窈窕淑女。
殷姮月脚步倏然一顿,手中的拂尘随风飘动。她望着站在殿外的身影,下意识要屈膝行礼,却被一双温暖的手稳稳托住。
“好孩子,”殷辛荣的掌心似乎在发抖,拇指无意识地用力压着着她道袍的云纹滚边,“回来就好。“这句话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十分沙哑。
殷姮月抬眼时,正看见一滴泪悬在殷辛荣的眼角。
她恍惚想起父亲战死那年,殷辛荣抱着她在棺椁前念着悼词。那时他掉进她衣领的热泪,与此刻落在她手背的温热,究竟哪个更真切?
殷姮月垂眸掩去眼底暗涌的锋芒,再抬眼时,眸中已漾起盈盈水光:“叔父。”
“叔父的手,”她突然握住殷辛荣扶着自己的双手,“怎么比侄女还凉?“
殷辛荣瞳孔骤缩,恍惚又看见兄长的血漫过雪地。殷姮月此刻的眼神,竟与兄长临终时投向他的那一眼,重叠得分毫不差。
殷姮月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忽然绽开少女般纯真的笑靥:“侄女在三清观日日为叔父祈福呢。”甜软的尾音像极了当年那个缠着他要糖糕的小女孩。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与儿时一般无二。
仿佛方才那令人心悸的对视,不过是殷辛荣的错觉。
“朕,也很想你。”
转罢,一行人迈入乾清宫。
殷辛荣特意选了殷姮月幼时最爱的甜白瓷盏,杯底还留着当年被她磕出的月牙痕。
“尝尝,还是你喜欢的蜜渍梅花露。“
殷姮月双手捧过太监手中的茶盏,轻啜了一口,只道:“谢过叔父,只是月儿长大了,口味也变了许多。”
角落里,殷复面上仍挂着得体的微笑,然而袖中指节早已用力掐入掌心,泛出青白之色,隐忍至极。心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阴鸷与扭曲,如毒蛇盘踞,暗潮狂啸:殷姮月怎还不死?一群废物,还敢妄称是江湖第一刺客组织。
“复儿。”一道沉缓的声音骤然响起,殷辛荣忽然侧首,目光落在他身上,“去传个话,今日午膳,御膳房多备些月儿如今爱吃的菜式。”
殷复躬身应是,转身时瞥见殷姮月朝他极轻地眨了眨眼,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那一眼,如针扎进骨缝。
殷姮月牵挂着仍在殿外等候的临逢,连忙禀道:“叔父,侄女返京途中遭遇歹人袭击,幸得一位侠士相救。此刻她正在殿外候着,陛下可要召见?”
殷辛荣自然应允。
太监出来传召,临逢被宣入殿内,只见她利落地掀起衣袍单膝跪地,声音清朗:“草民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
殷辛荣缓缓转动手中的碧玺珠串,目光打量着殿下之人:“你救驾有功,当受封赏。可有什么想要的?”
“护卫公主乃草民本分,不敢妄求赏赐。”临逢垂首答道。
殷姮月轻移莲步来到临逢身侧,亲手将她扶起,转头笑吟吟地对殷辛荣道:“陛下,不如就让她做我的公主府典军,可好?”
殷辛荣略一沉吟,便颔首应允。
让一个江湖草莽当典军,如此儿戏,恐怕只有恃宠而骄的宣阳公主才敢入戏胆大妄为。况且公主府军向来出自军户子弟,单凭这出身之别,便足以令那来路不明的江湖客寸步难行,举步维艰。
去而复返的殷复主动地带着临逢离开乾清宫。他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待人亲和,毫无皇子的架子,是宫里最平易近人的一位殿下。
两人一前一后,殷复步履从容,语气随意,像是闲谈般问起临逢的身世。
临逢直言不讳:“草民无父无母,四海漂泊,并无家世可言。”
殷复闻言,眼中浮现几分欣赏,温声道:“如今你成了姮月妹妹的典军,也算是苦尽甘来。”
说罢,他神色微敛,又恢复了那副关切妹妹的兄长模样,低叹道:“姮月妹妹性子活泼,难免叫人挂心。日后她若为难你,你尽管来寻本殿,本殿自会尽力相助。”
临逢沉默不语,只作木讷状,活脱脱一个不通世故的乡野粗人。
没见识,也没规矩。
揽月宫,是殷辛荣特意命建的宫殿。
白玉铺地,水晶映灯,雕栏玉砌间云雾缭绕,亭台楼阁如浮云端,恍若月宫仙境。
“奴婢拜见公主!”小小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朝着殷姮月深深叩首。身旁的善水亦低眉垂首,恭敬跪伏。
殷姮月能在海生阁安然度过十年,全赖二人暗中周旋。善水与她年岁相仿、身形相似,可作替身;而小小自幼侍奉左右,最是忠心。
“好了,本宫这不是好端端的吗?”殷姮月轻笑,伸手虚扶,“再哭下去,明日眼睛肿了,可就不美了。”
临逢抱剑而立,冷眼旁观,始终沉默如影。
殿门轻掩,宫女太监们悄然退下,偌大的内殿顷刻间只剩殷姮月和临逢二人。
殷姮月终于卸下端庄姿态,肩膀一垮,长舒一口气:“端了一整天,累死我了!”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扑向锦榻,抱着软枕滚了两圈。
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支起脑袋看向临逢:“对了,你的住处可还满意?”
临逢随意找了张圈椅坐下,姿态闲散:“不错,独居清净。”顿了顿,“殷复让我有事可寻他相助。”
“黄鼠狼给鸡拜年!”殷姮月嗤笑一声,翻身坐起,“这是要收买你当眼线呢。”
临逢正拈着葡萄送入口中,闻言点头:“确实虚伪,子肖父,如出一辙的虚伪。”薄皮紫葡萄在她指尖绽开,汁水染上指腹。
殷姮月眼睛一亮,装作没听见临逢大不敬言语,“他从小就会装模作样。小的时候明明是他打碎琉璃盏,他偏要装好人,栽赃嫁祸给我,结果害我被父皇重罚。”
一口吃下临逢手中的葡萄,她补充道:“不过后来我把他揍得三天没敢出门。”
临逢不恼,又剥了颗葡萄递去:“午膳没用好?”
“没吃几口。”殷姮月连抢三四颗,这才发现这些葡萄都是临逢特意剥好的,顿时眉眼弯弯:“还是阿逢贴心,秀色可餐。”
晶莹的葡萄在烛光下泛着水光,临逢垂眸擦拭染紫的指尖:“刺杀之事,会与他有关?”
“那些江湖刺客就是他派来的,可惜啊,赔了银子又折兵。”殷姮月吐出籽儿。
临逢接过她轻吐出的果籽,眸光微敛,唇角一勾:“看来是人傻钱多。”四目相对,刹那间心意相通,宛如高山流水遇知音,无需多言,都在默契里面。
“他如今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殷姮月随意以袖角揩了揩唇,“你尽管往狠里坑。”话音方落,临逢已展帕轻拭,将她唇畔残留的汁水悄然拭去。
她忽地蹙眉:“这帕子方才擦过你的手!”
“我的手刚为你剥完葡萄,”她坦然回应,眉梢微扬,有理可依。
殷姮月眨了眨眼,忽而一笑:“倒也不差,同根同源。”
今夜是殷姮月入宫的第一夜,也是她与临逢数日来第一次分榻而眠的日子。
夜色渐深,殷姮月依依不舍地目送临逢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月光如霜,将宫殿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森冷。朱漆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仿佛蛰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整座宫阙静得可怕,连更漏声都被吞噬。恍若又回到前世那具华美的囚笼,偌大的寝殿只困着她一个活物。
指尖触到枕下匕首的寒意时,殷姮月有点儿分不清今夕何夕。鎏金熏笼里安神香仍在燃烧,却让她想起前世烛台上凝固的蜡泪。那时她的眼睛是装饰,耳朵是摆设,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要经过丈量。
月光移过窗棂,将她的影子钉在墙上。殷姮月轻轻摩挲匕首上的缠枝纹,冰凉的金属终于让神思清明起来。
这重来的人生,绝不能再做提线傀儡。
殷姮月在黑暗中轻轻合上眼帘,又倏地睁开。
终究还是骗不过自己。
她这心啊,还念着临逢。
那具永远暖烘烘的身躯,像个小火炉似的,在冷夜里格外熨帖。她尤其惦记临逢结实的手臂,肌理分明的线条枕上去恰到好处,比宫里任何锦枕都要舒服。有次她佯装醉酒想去摸那藏在衣料下的腹肌,却被对方一个鹞子翻身躲开,倒让她扑了个空。
“下次一定要想办法摸到。”殷姮月咬着被角咕哝。又想起临逢近日似乎抽条了,那件黑色圆领袍的肩线已绷得发紧,束腰玉带更是勒出利落的弧度。等天亮就唤尚宫局来量尺寸,得给她裁几身时新衣裳。
她那么爱美,肯定不喜欢穿普通的衣服。
想到那人收到新衣时翘起嘴角的模样,殷姮月陷在锦被里,思绪却像春日的柳絮,飘飘荡荡全是临逢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