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天》张青烈

39、短时

　　陈钰说的那几个人，自然就是狄安一行人，那时京城的局势尚不能确定，虽然依旧在她曾经做过最坏的打算之中，她却并不敢赌。
　　她这回主要想找的是狄安。

　　按理来说，大梁朝中现存的农书都快要被翻烂了，那样丰厚的赏赐之前，民众但凡知道猜测，也应该猜得差不多了，但是依旧一无所获，最大的可能性，是这两种粮食根本不属于大梁朝现存土地中的任何一种。

　　但狄安是西歧族人，从小在西歧长大，虽对大梁朝不甚了解，但他流亡这么久，对西歧和其他大梁之外的事，说不定能知道得更多呢？

　　这几位是当今皇帝要藏的人，就算之前与陈钰不认识，梁千机都不敢怠慢，更何况，陈钰还给了他私下的封赏——尽管其实这意思，却是与封口费有异曲同工之妙。
　　思前想后，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最后他就把狄安他们安排在了自家后府。

　　领着陈钰踏入府门时，狄安坐在背对他们的方向，正在和纪熙斗蛐蛐。
　　狄安的那只身上花纹颜色更重，攻击力显然也更强，马上就要赢了，陈钰却如鬼魂一般慢慢飘到他身后，慢悠悠，轻飘飘地喊了一声：“狄安。”

　　本来胜券在握的少年被吓得一哆嗦，一起身，手一抬，两只可怜的蛐蛐就被打翻在了地上。
　　他略显气愤地转过头，脏话都要骂出口了，待看到是陈钰，气势却一下子就消了下去。
　　他瞪大眼睛，不由得提高声音喊：“大人！”
　　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但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有点郁闷地对自己的对手抱怨：“帝师，这要怎么算啊？算平局吗？”

　　“算你赢，算你赢……”纪熙敷衍地认了输，目光早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去。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陈钰与陆贺相牵的手，脸上的表情精彩得简直可以演一部独角戏。
　　“陈钰，你，你们——”男人眉头紧皱，有点说不出来，心里却被这句话堵得愈发的难受：陈钰为什么又和这小子这么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陆贺下意识便想松手，女人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倒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把他往自己身边又拽近了些，才不咸不淡地回答了纪熙的问题。
　　“老师，怎么了？”女人扬了下眉，不知面前的人为何一幅难看的表情，反倒平静地叙述着事实，“我对陆贺的心思，你不是在书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吗？”

　　纪熙这脸色更加难看：“陈钰，你和他不合适。”

　　“我和他不合适？”
　　陈钰仿佛听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轻轻笑出了声，“那我和谁合适？和老师你吗？”

　　听到这里，纪熙目光微闪，像是有些心虚的模样，下一秒，却被陈钰的下句补充钉在了原地。他听见陈钰用极其冷静又极其嘲讽的语调，慢慢叙说着他内心始终未变的打算：
　　“一个……只想让我安安稳稳，把我困死在京城的人？”

　　虽说纪熙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不知为何，这话到了陈钰嘴里，听起来便格外的刺耳，让他不由得想为自己再辩解几句。
　　可当他对上陈钰的眼睛，却发现她的目光已经很冷很淡了。
　　并不是那种故作疏离的冷，也不是那种气势压迫的淡，而像是一种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平静，仿佛他和这天底下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区别，都一样地让人觉得无聊、无趣。
　　而这意味着，她将不再信任他，不再想和他有任何联系，甚至不会再叫他老师了。

　　有这么严重吗？他还是不能理解。
　　就像当年，明明嫁给他才是最好的选择，陈钰却偏偏选了那条更难走的，荆棘遍地的，一定会受伤的路一样。
　　他只是想保护她，只是为了她好而已。

　　陈钰却彻底不打算再和他计较这些了：“我现在没兴趣跟老师解释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我今天，是来找狄安的。”

　　听到还有自己的事，本窝在一旁当鹌鹑的少年瞬间抬起了头：“大人，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陈钰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的寒暄和废话：“你跟我出来。”

　　狄安急急忙忙跟上去，走出门之前，纪熙却忽然叫住了他。
　　这些日子纪熙和他渐渐也熟悉起来了，也知道狄安是被陈钰从牢里救出来的，然而陈钰宁愿去找狄安帮忙也不愿意来找他，这让长久以来都认为自己在保护对方的纪熙终于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他真的……做错了吗？
　　纪熙沉默了几秒，还是问：“狄安，你也觉得，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狄安其实并不知道是哪件事，但他小心翼翼瞟了一眼帝师大人精彩的脸色，还是低下头，斟酌着尽可能委婉地开口：“帝师大人，我也不知道谁是对的，但是，但是可能比起陆大人，你确实，确实没有那么适合陛下吧。”
　　意料之中的结果，纪熙却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为何这么说？”

　　“因为，因为，对于陛下来说，你似乎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她想要什么，你总是，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还觉得自己是为她好……”
　　狄安越说越小声，最后直接闭了嘴。他看着纪熙越来越沉的脸色，连忙打了个哈哈，急匆匆跑了出去。
　　“呵哈哈……陛下再喊我了，我先走了！”

　　呼，跑出门的狄安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帝师大人也好可怕，还是陛下好，对人多温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