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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惩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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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楼上时不觉,如今下来,被刺骨的寒风一冻,陈钰才从大大小小的伤口上察觉出几分冰愣愣的痛来。
她于是忽然觉得城楼外面有些冷,停下脚步,倚靠在石门边上,用手指按住肩膀上的伤,勉强扬了下唇,想朝不远处的男人喊上一声,然而失血过多,紧绷的大脑这时候便眩晕得说不出话。
袁婵受的伤并不重,她喂了一声,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却没有问出来。
不远处的男人却似乎察觉到了某种视线,转过头看见陈钰,眼中瞬间又染上一层焦色,急匆匆赶到女人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省点力气,看着满身的伤,又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见他为难,陈钰笑了一下,主动开口道:“陆贺,背我。”
男人下意识伸出手,触碰的力道却很轻很轻,他甚至都不敢把面前这个人背起来,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陶制品。
自陈钰登基以来,这显然是女人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曾被围困数十日镇定如旧的将军,隐隐有几分慌乱:“殿下,你的伤……”
看他这样子,陈钰顿时感觉身上的伤都没那么疼了,她拖着腿往前移了两步,放任自己倒在他肩上,似乎想把一切轻描淡写过去:“只是看着吓人。”
她展露出惯常的笑意:“背我回去吧。”
陆贺怔了怔,只能蹲下来,让她整个身子都放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背着她往回走。
一路无言,女人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陆贺的声音也随着她的呼吸自然地放得很轻:“殿下,疼吗?”
听到这话,陈钰意识清醒了些,本来想说不疼,话到嘴边却转了向。她靠在陆贺宽厚可靠的肩背上,低低“嗯”了一声,语气里还带着笑意:“疼。”
嘴上说着疼,笑意倒比她本人的语气更加风轻云淡。事实上她也确实是这样想的:只是一点小伤就能换来整个沧州的效忠,难道不是一笔太划算的买卖吗?
但陆贺却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在意这类事……
思及此,她顽劣地伸出手勾了勾他的下巴,应是会引起一阵痒意,陆贺却只是脚步一顿,并没有躲开。
她便像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似的,一会儿摸摸发丝,一会儿扯扯衣襟,小动作不断,一直到客栈都没个消停。
等陆贺把她放下来,陈钰才发现他的脸色很沉,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更显得沉默寡言起来。
他只是垂下眸一处处剪开衣服,一点一点给她上药,包扎,昏暗的光线里,陈钰甚至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她以为他真的不高兴了,刚想哄两句,但在握住他的手的那一秒,女人却愣住了。
他的手……在颤抖。
陈钰失血过多的晕乎大脑并想不通:这有什么好颤抖的呢?
陆贺领兵在边疆平定战乱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死了,这点小伤,也值得他这样心神不定吗?
她一时想不通就不再想,只把人拉近了一些,抬头在他唇上、颈上、喉结上留下几个安慰的吻,手在他脊背上一遍遍抚摸着,像抚慰一只大型猫科动物那样,轻柔而无声。
她用极其平静的语调说道:“陆贺,你的血,可以压制我身上的毒素。”
陆贺恍若未闻,沉默着把脸埋在她未受伤的那一侧肩上,过了不知多久,才带着沙哑意味出声道:“殿下何至于此。”
陈钰把玩着他的头发,并不否认:“你也觉得这种方式太极端了吗?”
“可鄢陵耽搁了太久,我不剩多少时间了。”
她这句话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并没有要多讲下去的意思,陆贺的心却暗自沉下去了几分。
他心中还有许多疑问,却根本不敢问,他的血能压制毒素,那能压制多久呢。不剩多少时间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男人思考这些的瞬间,女人已经伸手摸了杯茶,还慢悠悠递到了嘴边。
她让陆贺微微向后退开了一些,把只呷了一口的瓷杯抵在他唇上,命令道:“张嘴,喝一点,站在那鬼凌凌的风雪中那么久,不冷吗?”
陆贺怔怔看着她,顺从地张开了唇,茶水大半灌进了喉咙,温热的感觉是液体的滋润。却总有一些顺着唇角流到下巴,落到衣服和头发上,在这边和那边,沾湿了一小块。
陈钰仰头吻了吻他唇边的茶水,轻声道:“这么大人了,连水也不会喝吗?”
语气中教训意味之重,就好像男人真犯了什么不可原谅的错误似的。
这自然是无中生有的错处,随便找的由头,陆贺却直接跪了下来,再度垂下眸,全然认下了:“那殿下惩罚我吧。”
他跪得干脆利落,陈钰放茶杯的手却顿住了。
她本来只是想扯点别的话题,逗一逗人,让他别那么伤心,现在却起了反效果,反倒让他一心想领罚,只好无奈喊人:“过来,别离我那么远,靠近一点儿,我现在没力气。”
陆贺听话地靠近,她便随手在最近的地方取了只毛笔,在他眼角的皮肤上画了个玉玺印章的模样,在方框里提上了四个字。
做完这一切,她直接把人扯进了被窝,“好了,惩戒结束,陪我睡觉吧。”
直到被拉进怀里男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在被子里愣了许久,后知后觉的,耳根渐渐红了。
身边的女人却因今日的疲惫,呼吸声渐渐平稳了下去。
他才轻轻碰了碰刚刚被毛笔染上颜色的地方,小心地从她身边起身,走到劣质的铜镜面前,看清了那几个字。
只见纹路组成的方框中间,用潇洒的字迹认认真真写着四个大字:喜乐康宁。
微凉干燥的触感还停留在上面,就好像谁的手指轻轻地抚弄过,像是枝桠长出新叶,让人从心底伸出细密柔软的痒意。
这一觉陈钰睡得天昏地暗,醒来的时候身边隐隐有哭声,仔细听来,似乎是假哭。
陈钰不由得蹙了下眉:一大早上的,谁在她这里装腔作势?
这做作地哭声让她不得不睁开眼,等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单手掀开帘子,便见一位面容熟悉的红衣少女正哭丧着一张脸,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呜呜呜呜都说让你别打了,我好不容易见到一个顺眼点的人,怎么就这么醒不过来了呜呜呜呜……”
陈钰:……
她可没有醒不过来。
她偏头看了看窗外,外面的时辰并非清晨,正烈的日头,看上去似乎是晌午。
少女很快就察觉到了床上的动静,她一改刚才哭丧的神情,笑嘻嘻地跑过来,却在看见她身边陪着的男人时,嘴角往下一撇。
“陈钰姐姐,他是谁啊~”不久前才一同下城楼的手下败将鬼头鬼脑地转着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凑过来,“他为什么坐在你的床上啊?”
陈钰本就刚从梦中醒来,身上的伤隐隐酸痛不说,大脑还有点恍然。
然而在少女说这几句话的仿佛之间,她却总觉得似有龙井的茶香在隐隐飘散。
是错觉吧?
这时候早就过了晨点,哪里来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