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张青烈

6、第 6 章

　　夏郁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晚上。
　　他睁开眼，几乎是惊醒了过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做了梦。
　　很多很多个。
　　画面层层叠叠的，大多杂沓而纷乱，他差点都以为自己要溺死在其中了。
　　最清晰的，是满眼的鲜红，身体的剧痛，还有窒息般的死亡。
　　似乎有酒杯碎了一地，衣摆被风带起，单薄而脆弱。
　　可他清楚，令他窒息的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因为死亡而死灰复燃的那么一点点希望。

　　醒来时，夏郁莫名有些怅然。
　　耳边撕裂的疼痛仿佛还没有褪去，他慢慢将已被汗湿的后背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平复了好一会儿，才下床去浴室洗了个澡。

　　正刷牙的时候，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他吞吐了两口清水，趿拉着拖鞋把门打开了。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有些意外：“陆前辈？”
　　陆文风看起来也很意外：“刚起？”
　　夏郁点点头：“太累了，没起来。有什么事吗？”
　　陆文风盯着他唇边的泡沫看了会儿：“导演昨天说今天请我们吃顿饭。”
　　“不是只请了导师吗？”
　　“……也请了你。”
　　陆文风顿了顿，“下面等你。”
　　什么饭局，还要陆大天才亲自来请人。夏郁腹诽着转身进了屋，用冷水洗了把脸，再用白毛巾碾了个干净。

　　然而任谁也没想到，好好的饭局，最后竟然一发不可收拾地演变成了酒局。

　　“正阳，别再喝了，再喝下去，就是事故了。”
　　年轻的男导师试图从徐正阳的手中夺下那杯酒，却被他一把抢了回去，里面的白色液体都洒了大半：“哈，你懂什么？酒逢知己，千杯不醉。”

　　向来被夸赞为“人美声甜”的阮甜阮知己直挺挺站在酒桌前，举起酒杯，双眼雪亮，表现了十分的认同：“对！徐导这话说的好，我跟徐导今天一见如故，不醉不归，来，干！”
　　“干！”

　　见证了一场知己相会的、剩下的几位导师加一名选手：……

　　事实上，选手彻底被这宛如义结金兰的大场面给震撼住了，并且有点感动地在心里感慨着：徐导能混到今天这地位也挺不容易的。
　　运气简直绝佳。遇到的绝对一水的好人，但凡遇到过一个心里有点小九九的，都混不到今天。
　　阮甜导师……
　　夏郁下意识看了一眼还沉浸在久逢知己兴奋中的女生。
　　恐怕也是。
　　还坐在座位上的除了陆文风，夏郁唯一知道的就是一位女导师了。女导师姓宋，名懿，以高音著称。

　　对这种场面，她好像早已司空见惯，但还是顾及这两位面子地斟酌了极其委婉的用词：“徐导今天心情又不太好？”
　　这个“又”字，用得就很巧妙。
　　但旁边的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种细节，而是极其迅速而敷衍地回了句：“大概。”
　　刚刚这位选手可还不是这种语气。她有些奇怪地偏过头去看了眼，正看见夏选手和陆导师在低声耳语。
　　不知为何，宋懿并不太想看到这一幕。她面无表情地端起面前的橙汁，优雅地抿了一口。

　　其实夏郁和陆文风并没有在耳语。只是夏郁觉得靠在椅背上比较舒服，陆文风习惯性坐得肩背挺拔，但要跟夏郁说话，就得微微俯下身靠近他。所以从宋懿的角度来看，可不就是俯首帖耳吗。
　　他俩因为无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

　　“敲过几次门，没有回应，”陆文风道，“以为夏老师不在。”
　　闻言，夏郁心中略感奇怪，没事儿敲他的门干什么。
　　他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汽水罐沿，没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陆前辈，找我什么事？”

　　陆文风面不红心不跳地把罪责全推给了某个醉鬼：“……导演让我喊你，有事交待。”
　　“有事？”夏郁摇摇手里的汽水，低头呷了一口，“那为什么要你喊我？”
　　陆文风微微一顿，言简意赅：“方便。”

　　夏郁没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眼看着徐大导演倒在了饭桌上。
　　一开始拦酒失败的年轻男导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送他回去。”
　　“那阮甜……”
　　“我送。”宋懿站起身，扶起还在呢喃的年轻姑娘，“你们几个大男人，谁送都不合适。”

　　剩下几个导师们虽然不至于醉倒，但也半醉未醉地喝得有些上头，脸红耳热地还扯着要去什么KTV什么会所，夏郁摇摇头没跟他们一起，陆文风也委婉拒绝了邀请，跟在了夏郁后面。

　　于是回程的车里，除了司机，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回到只有两人的有限空间，刚才众人都在那会儿略显自由惬意的氛围，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好在，他们都有自己的事。
　　陆文风低声接着电话，夏郁打开手机刷了会儿微博。

　　不得不说，陆文风真是热搜的顶天招牌。就因为前两天翻唱好了一首他的《暗火》，夏郁一下子上了热搜，涨了十几万的粉，还都挺活跃。
　　好奇的夏郁又一次点开了评论区。

　　“从《歌手》爬过来的，虽然已经夸过一遍了，但是还想再夸百遍！眼晴真的好piu亮啊[星星眼]”
　　“唱得很一般啊，我也就聽了200遍[狗头]”
　　“很荣幸小夏这次能在这么大的舞台上cover前辈的《暗火》，前辈的原歌真的非常非常绝！小夏表现得也很好，欢迎大家来看一看我们小夏新MV《风行》～”

　　看到这里，夏郁觉得还挺正常，继续往下翻，粉丝评论的画风就逐渐开始放飞自我了：
　　“小夏[哭泣]我命中註定的老婆……沒了你我可怎麼活……”
　　“就因为昨天给你们这群女人唱了歌，我老婆在被窝里哄了我三十分钟[茶里茶气]”
　　“明明可以靠脸，却偏要靠才华[感动]好看的脸和好听的名字真是我老婆众多优点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
　　“你们喊什么喊什么[重拳出击]这是我的老婆，你们自己没有老婆吗？”

　　夏郁：……挺好的。
　　挺有激情。

　　他正准备退出这片欢乐净土，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郑渊成发来的。

　　那天郑渊成感谢他后，夏郁和他加了私人微信。
　　这件事要是旁人知道了，肯定觉得郑渊成是想蹭着夏郁上位，但就夏郁这两天的观察，这孩子真的什么乱七八糟想法也没有，除了刚开始礼貌性的打招呼，其他多余的，一条信息也没发。

　　可是以郑渊成的性格和条件，住在鱼龙混杂的宿舍，怎么可能过得有那么顺心？
　　换个心眼儿多一点的，看到夏郁愿意帮他，那肯定先跟夏郁搞熟关系，然后隔三差五、明里暗里地跟夏郁诉苦，也好让夏郁帮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但郑渊成没有。

　　结果现在郑渊成竟然给了他发了条……空格？
　　夏郁都有点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了。他拧眉看了两眼，直接退出了聊天框。
　　这小孩怎么回事，怎么玩起这种把戏了？
　　又刷了两条微博，他忽然直觉有点不对劲儿。

　　他本来没想起这茬的，但这两天他总有种莫名的不安，老觉得可能会出什么事儿，他一开始以为这事儿应该是在他自己身上，后来把自己身边的人，从唐茜到助理全想了一遍，连陆文风他都考虑到了，还是想不出会出什么事儿，直到现在。
　　这种预感和刚刚的信息联系在一起，让他突然想到了郑渊成。
　　所以要出事儿的，可能就是……郑渊成？
　　像是要应证他的想法一般，那种不好的预感开始愈演愈烈。就连他这种从不相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人，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种感觉有点儿太强烈了。
　　好不容易出来个有天赋的，可不能夭折在半路上。

　　夏郁压制着内心的不安，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了一些：“司机，停车。”

　　司机不知缘由，不确定是否要紧急停车，只好询问另一位：“这……陆先生？”
　　陆文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去问夏郁：“有事？”

　　夏郁脸色不大好地“嗯”了一声。
　　陆文风不再多问，只道：“找地方停车。”

　　这个时间点，正是城市车流量很大的时候，有些路段又不能直接停，司机开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拥挤的空位停了下来。
　　在夏郁要下车之际，二话没说就让司机停车的陆文风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夏郁。”
　　“解决不了，可以来找我。”
　　依旧是那般清冽而动听的声线。

　　焦急的夏郁此刻完全忘了掩饰自己的表情，他有些错愕地转过头，下意识看向了车里的男人。
　　他看清了男人脸上的表情。
　　又好像看不清。

　　他只觉得，那样昏暗的光线里，男人那双清冷的眼眸，就这样，被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迷醉的。
　　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