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张青烈

37、第 37 章

　　被迫见了某种意义上的“家长”和出柜，夏郁心情很复杂。
　　重逢第一天就被迫围观自家白菜和他男朋友亲热加出柜，陈云心情也很复杂。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小情侣现在还十指相扣手牵着手呢，她这做姐姐的，也不好做出什么棒打鸳鸯的事，还得率先打破僵局：“小夏，这你男朋友哈？”
　　刚上路，还有点不习惯在人前展示，夏郁下意识想要松开，手里的力道却被攥得更紧，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地干咳一声：“昂，陈云姐，这我男朋友，帅吧？”
　　陈云跟着干笑：“哈哈哈挺帅挺帅。”

　　尬聊结束，两人陷入沉默。
　　幸好现场还有一个丝毫没觉得不自在的另一位当事人，陆文风。

　　其实陆文风心里也并不平静，但这么多年在圈子里历练，总还是练出了点面不改色的本事，在这时候出场就正合适。
　　他很懂事地朝陈云点了点头：“陈云姐好，我是他男朋友，陆文风。”

　　感受到夏郁的拘谨，陆文风安抚地在他手上摩挲了下，表现得更加坦荡，还适当地展露出了一些温和的恭谁，不会突兀，也不会显得过分亲近：“很早就听夏郁提起过，说陈云姐你曾经经常帮助他，今日一见面，夏郁说得果然没错。”

　　陈云正愁没有话讲，立马顺坡下驴：“夏郁说我什么了？”
　　陆文风闻言瞥了夏郁一眼，依旧岿然不动面不改色：“说你是他在娱乐圈见过最美的女性朋友。”

　　夏郁：“啊？”
　　便见陆文风不动声色又望了他一眼。

　　“啊对对，”夏郁立即对上暗号，却实在不会撒谎，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我是说过。”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气氛总算好了些，却也确实不好继续，陆文风对此心知肚明，便在和缓的氛围中主动提出了道别。

　　陈云早就想溜，闻言连连点头，火速逃离了现场。

　　闹过这个乌龙，原地又只剩他们二人。
　　夏郁从尴尬中缓过神，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了气氛的暧昧。

　　陆文风捡起奖杯，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忽而抬起眸：“这么跑过来，对节目影响大么。”
　　夏郁低下头，有些许歉疚：“只能明天亲自去跟导演道歉了。”

　　陆文风“嗯”了一声，毫不犹豫：“我陪你去。”
　　然后他便抬起他们紧牵的手，在夏郁面前晃了晃，轻轻勾了下唇：“……男朋友，那现在送你回家？”
　　夏郁心脏一松，脱口而出：“这么快就回去？”
　　说完半秒却又立即反应过来，面红耳赤的，“我我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声音因为心虚，渐渐变小。

　　自然知道他的口嫌体直，陆文风思索了几秒，提议道：“那陪夏老师去海边散散步？”
　　夏郁心里高兴得很，嘴上却还勉勉强强的：“你要去，那就去呗。”

　　两人到海边时，正赶上有人在开露天演唱会，不是多么知名的歌手，更像是在开全民音乐节，主打一个与民同乐，上下闹腾的，比刚才夏郁的比赛还热闹。
　　五色灯光四处斑驳扫过，夏郁和陆文风两人就戴着白色口罩，藏在欢腾的人群中。

　　没人注意到他们，大家都迎接着这片短暂的欢乐。
　　海风气息潮湿，手背相碰，传来炽热的温度。

　　闹到最后，表演渐于结束。
　　这是近乎于完美的收场。
　　所以舞台那沉重的铁架毫无征兆砸下来的时候，夏郁的瞳孔霎时间缩紧了。

　　他想要提醒毫无所知的人群，却在那一瞬间头疼欲裂。
　　他只好用力摇了摇头，再抬起眼，却原来只是舞台设计的一部分。

　　但那种头疼的感觉并没有丝毫要消失的意思。
　　身旁的陆文风看出他的不对，便提前把他带了出来。
　　又找了块能坐小花坛，让夏郁坐下休息。

　　“夏郁，你怎么了？”
　　陆文风半蹲在他面前，低声询问。

　　在痛到模糊的视线中，夏郁突然觉得这句话他在很久以前听过。
　　什么时侯……他听过？

　　……
　　“郁哥，郁哥，你怎么了？”
　　“发什么愣呢？”

　　昏暗是酒吧的底色。
　　有限的空间里挤满了贴身热舞的人群，显得又窄又闷。声色犬马充斥在这里的每一处，仿佛喜欢低吼的野兽在聚众狂欢。

　　驳杂的光扫过沙发角，窝在那的人神色恹恹，一双漂亮的眼睛被照得微微一亮。
　　他眼皮微阖，半醉不醉的模样，无端透出了些轻慢的味道。酒杯勾在他手心，深蓝色的液体微倾。

　　比起周围的人群，他显得那般无所事事，仿佛下一秒，就能因太过百无聊赖而闭眼昏睡。
　　“诶，夏郁同学，怎么了，我们来这儿可是为了给你庆祝生日的，你就不能表现得高兴一点？一个人在这边发什么愣呢？”

　　酒池里的男生终于疯得够尽兴了，大汗淋漓地朝他走过来，伸手就要夺他的酒，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夏郁下意识往回一收，让男生扑了个空的同时，也洒了自己一身。

　　他皱着眉头起身，显然心情不太美妙：“你们玩就好，我去处理一下。”
　　那男生以为他生气了，讪讪笑了下，略显尴尬地后退了几步：“行吧。”

　　事实上，他的这种心情并不是针对这件事，而是因为酒吧放的那几首音乐。
　　音乐中，男性的声音低沉又有磁性，关键在尾音带着旁人没有的蛊惑人心，具有极高的辩识度。但凡听到这声音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象，能唱出这首歌的人，会是怎样一位天赋型歌手，怎样一位天才。

　　事实也确实如此。
　　陆文风，一人即巅峰。
　　出道专辑《温柔尖刺》，仅用一个月时间就冲上了各大排行榜单NO.1。最令人惊讶的是，作词、作曲以及演唱皆是他一人。

　　自此之后，他的各大专辑更是常年霸占各大榜首位置，销量一骑绝尘，无数粉丝为他狂热，所有同时代甚至他以后的歌手都难以望其项背。
　　包括夏郁。

　　夏郁是最新一代的流量歌手，也是最出彩的那一个，他的声音空灵却带着些许低哑，像是刚过完变声期的青年，却又与那不同。
　　“他的嗓子一定被天使和恶魔同时吻过。”

　　这本是一位粉丝的评论，因为形容过于贴切，被顶上了热搜，也成了无数粉丝夸赞他时必会用的话。
　　陆文风是天才，夏郁也是。

　　人们总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如果遇到了不同时代的两个天才，总要去比较一番，分个高下。
　　可陆文风毕竟是陆文风。
　　一人即巅峰，并不是说着玩玩的。

　　这也就注定了，夏郁永远要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夏郁的光辉，被陆文风一压，就成了被边角施予的那一个。
　　所以夏郁讨厌陆文风。

　　只要陆文风的声音充斥在夏郁周围，夏郁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焦躁来。
　　可他总是无法自控地会为这道声音心头一热。
　　他痛恨这种感觉。

　　所以他借着整理衣服这个理由，逃离了那个让他心绪激荡的地方。
　　洗手间的灯明亮又刺眼，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失控的自己，撑着盥洗台的手指捏得发白。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搓了几下自己发白的指尖，回到了包房。
　　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他突然发现这里的氛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准确的说，整个酒吧似乎都不太对。压抑和安静在这里弥漫开来，甚至，他还看见了有人在哭。

　　夏郁脸上少有地出现了几分茫然。
　　他就出去了十分钟左右，怎么酒吧变成了号丧的派对吗？

　　他扯住相熟的那个男生，真诚地猜测道：“怎么？酒吧要被拆了？”

　　那男生听了这玩笑般的话，却没露出平时的嬉皮笑脸，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看看热搜吧。”
　　夏郁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边打开手机边心说我倒要看看能有什么热搜让你露出这幅丧气的表……

　　一切心理活动戛然而止。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骤停了几秒。

　　热搜第一：陆文风车祸去世。
　　用黑体大字标注着，旁边还贴了张红色的“爆”字。
　　谁死了。

　　陆文风？这他妈开什么玩笑……夏郁连忙点了进去，越看大脑越空白。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强烈情绪。
　　但他没有哭。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反而轻声笑了起来。

　　他揽住男生的肩，随意拿起一杯刚倒好的酒一饮而尽，语气极尽轻松，却带上了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颤抖：“这怎么可能啊，肯定是哪个花边小报瞎报道的，这些记者也真是的，一点底线都没有，就会瞎写，这人死也是能随意报道的吗……”

　　“来，来，接着喝啊。”
　　周围一片死寂。

　　不知是谁，忽然哽咽出了声，便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默然垂泪。抽噎。嚎啕。
　　所有人都在哭，只有他在笑。

　　他甚至还能要求调酒师给他再调一杯名为“蓝海”的伏特加。
　　调酒师愣了一下没动，他就自顾自走进去，自己调了一杯。调酒师看他手法娴熟，竟也没拦。

　　昏暗的酒吧里，男声依旧好听而惑人。
　　没有了嘈杂的声音，清晰地充斥在夏郁的耳中。他高举起酒杯，仿佛还跟谁碰了个杯似的翻转了下手腕，然后再次一饮而尽。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你不喝，那我喝了。”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