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笔-碑诉平生》二十二问尘

23、鱼幼微 萧萧风雨夜

　　厌寂在雪溪洞周围找了几遍，却始终都不见宋璃的身影。
　　厌寂传音“阿璃，我不知你能不能听见，如果你听见了，便去找一处客栈或是驿馆，在那等我。你别怕，我很快便会找到你的。”
　　宋璃走到一处山路尽头，一个坐落着十来户人家的村子出现在眼前，隔江对岸是气势宏伟的城墙与角楼，江边有三两女人在浣洗衣物。宋璃往江边走去，一女童拦住了她。
　　“这位姐姐，你要去长安城内么？”女童手中拿着一卷书册，挡在宋璃面前。
　　“长安？此处是长安城外？”
　　“是啊，你是迷路了吗？”女童将手中的书册收了回去。
　　“嗯，多谢，如今算是找到路了。”宋璃伸手摸了摸面前这位女童的头。
　　“那你要去何处？”
　　“临安，虽有些远，，，”宋璃顿了顿，意识到如今的长安城应是金朝的土地，便又问道。“可否告诉我如今是何年月？”
　　“如今？大宗七年。”
　　“大宗？宣宗当朝之时？”宋璃意识到此处可能是幻境。
　　“嗯。怎么了？为何姐姐如此惊讶？”
　　“没事，只是许久没听过有人提起长安了。”
　　“姐姐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带姐姐去长安城内逛逛。”
　　“宋璃，琉璃的璃。你呢？”宋璃蹲下身，平视面前的孩童。
　　“鱼幼微，字蕙兰。”鱼幼微拉起宋璃的手。“璃姐姐，你可是想去长安城内走一走？”
　　“你想去吗？”宋璃拿起鱼幼微手中的书卷，打开看了看。
　　“我是问姐姐是否想去，姐姐反倒来问我，是不相信我么？”
　　“我去过长安城内，所以并不是来游玩的。如若你想去看，我可以同你一起去。”
　　“真的？”鱼幼微拉着宋璃就往桥边走。
　　“你如今几岁了？看着应不过十岁吧，如此晦涩的骈文也能看懂么？”虽然在史书和一些传闻中听说过鱼幼微的才气，可如今一见，宋璃还是觉得有些惊人。
　　“如今已十一了，自小爹爹便教我读书诵诗，初时也觉得难懂，可后面看得多了，自然也就不会觉得难懂了。”
　　“你如此聪慧，日后定能成为一代才女。”
　　“我么？如今是男子的世道，我连学堂都进不去，就算像姐姐说的那般有才华，可谁又看得见呢？”
　　宋璃扭头看身侧着正被自己牵着的鱼幼微，鼻尖陡然一酸，她无法想象一位天真浪漫，才华横溢的女子最后被这世间推向深渊。因为是女子，史书的扉页尽是难辨真假的风流韵事，才情只字不提，留下的只是世人的唾沫。

　　“蕙兰，兰儿，你要去何处？”河边的一位妇人叫住了鱼幼微，放下手中浣洗的衣物，往二人方向处走来。
　　“阿娘，这位姐姐想去长安城内看看，我熟路，便帮她带一下路。”鱼幼微有些不安地看着宋璃，似乎在请求她不要揭穿自己的谎言。
　　“这位姑娘，请问你要去何处？”那位妇人警惕地看着宋璃拉着鱼幼微的手。
　　“您莫要担心，我只是路过此处，想去城中看看，正好见到幼微在村口处念书，便向前打探了路况，这长安城太过繁华，我未能记住里面的路，便邀请幼微帮我引路。实在抱歉，未能考虑周全。”
　　“如今暮色已深，正好明日我要将浣洗好的衣物送去平康里的春风楼，要是姑娘不嫌弃，便在这住上一夜，明日我带你进城。”
　　“这，，，”宋璃看着身侧的鱼幼微，不动声色的面容却还是没能藏住眼底的失落，眼眸不断颤动着，像是在抵挡眼眶中的那场来势汹涌。“明日，可能将幼微一同带上？我同她算是有缘，能同有缘人一起说说话，此行也是顶值得了。”
　　鱼母看了看鱼幼微紧紧撰着宋璃的手，心软了。
　　“好吧，不过，倘若明日你能通过这书本的考核，便能同我们一起去。”
　　“嗯嗯，多谢阿娘，我一定能将它念熟的。”鱼幼微松开宋璃的手，激动地抱住母亲的手臂。
　　“这孩子。”鱼母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位姑娘，随我来吧。”
　　“好。多谢姐姐。”宋璃跟着鱼母来到一处小茅屋前，鱼母领着她们走到侧屋。
　　“只有这间屋子了，还望姑娘莫要嫌弃，平日里蕙兰就在此处读书，所以堆的书多了些，这孩子也不爱整理，便乱了些。”
　　“没事，居于书屋，墨香绕梦，定能睡个好觉。”宋璃走到鱼幼微身旁，将手中的卷册递还给鱼幼微。
　　“姑娘不嫌弃便好。”
　　“怎会，还未问姐姐，如何称呼？”
　　“杜陵张氏，称呼随意便好。”
　　“多谢张姐姐。”
　　“那姑娘便先休息，我同幼微就先离开了。”
　　“好。”
　　“璃姐姐，枕个好梦。”鱼幼微跑到一旁的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个木枕递给宋璃。
　　鱼幼微同张氏离开后，宋璃将木枕随手放在了床上，走到窗前的书桌边坐下。黄昏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穿过浣洗的衣物，在妇人的手中你追我赶，若隐若现。书桌上写着娟秀的小楷“赋得江边柳”，但到最后一句“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时，字体却转成了张扬凌乱的草书。
　　宋璃正看着桌上的诗，突然听见厌寂的声音。
　　“厌寂。”宋璃起身叫了一声后，才发觉自己不会传音，便又坐了下去。

　　“姐姐，怎么了？”鱼幼微端着一个盛着饭菜的盘子，走进房间。
　　“没事。”宋璃走上前去，将盘子接了过来。
　　“姐姐同我先吃吧，母亲还要去将浣洗的衣物晾起来，我已经把母亲那份热在灶台中了。”鱼幼微将桌上的书卷都随意堆到了一旁，同宋璃一同坐了下来。
　　“姐姐尝尝这个，可好吃了，这是我前两天在这江中吊的鲫鱼，母亲最擅做这道红烧鲫鱼了，我学着做了一下，不知好不好吃。”
　　“这是你做的？”宋璃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嗯，第一次做这道红烧鲫鱼，想着想让姐姐尝尝，可惜母亲没时间做给姐姐吃。”
　　“很好吃，想必应是同你母亲做的差不了多少了。”宋璃从小便同西湖的鱼打交道，母亲做的西湖醋鱼更是临安一绝，虽分开没有几日，但如今吃着鱼幼微做的红烧鲫鱼，竟怀念起了母亲做的西湖醋鱼。
　　“那姐姐多吃些。”
　　“好。”宋璃把筷子换了一头，将剔了骨头的鱼肉夹给鱼幼微。“明日，我恐怕不能同你一起去长安城内了。”
　　“为何？”
　　“友人来信，让我在此处等她。”
　　“信？如何收到的？”
　　“心有灵犀。”宋璃歪头逗鱼幼微。
　　“姐姐莫不是神仙？”
　　“嗯？”听着鱼幼微天真的回答，宋璃不禁笑了起来。“哈哈哈，幼微可真有趣。”
　　“姐姐觉得我幼稚？”
　　“没有，只是觉得回答得很好，第一次听见如此好的回答。”
　　“姐姐不想说，本就不该追问，既然姐姐抛出话题打破僵局，我又哪里有不接的理由？”
　　“确实如此，只是许多人都不会听见他人话外之音。”
　　“或许不是没听懂，而是不在意。他们只在意自己想要的。”
　　“此话一出，便不那么有趣了，小大人~~”宋璃拖着长音，用肩头撞了撞鱼幼微的肩膀。

　　“姐姐在等何人？”
　　“嗯？为何这么问？就是友人啊。”
　　“姐姐看起来要比白日里开心许多的感觉。”
　　“确实是一个只要见到就会开心很久的人。”宋璃放下碗筷。“也是一个见不到就会一直想念的人。”
　　“是姐姐的心上人吗？”
　　“你如此小，懂什么叫做心上人？莫不是看了什么书，吧”宋璃故意将书字念了重音。
　　“姐姐是在害羞，所以才想挑逗我么？”鱼幼微笑着看着宋璃。
　　“你年纪小，心眼倒是不少，怎的这都让你看出来了？方才还说他人给的台阶就要顺着走下去，怎的？如今又改变主意了？”
　　“那就是姐姐的心上人了？”
　　“嗯。是这世间顶好顶好的一个人。 ”
　　“璃姐姐也是一个很好的人。方才还未谢过姐姐帮我说话。”
　　“不用如此客气，你为何这么想去长安城内？”
　　“温先生，算是我的先生，可他已许久未来此处了，先前都是隔几日便会来考我，教我。”
　　“你知道他住何处？”
　　“不知，不过，听母亲说，温先生经常会同友人一起去春凤楼，到那应该能见到先生。”
　　“你一孩童，春风楼的门怕是都进不去吧。”
　　“我在外边等着就好了。” 本想问她知不知道春凤楼是什么地方，但宋璃看着鱼幼微天真的神情，又将快问出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为何不让你母亲传话？不是省了许多功夫。”
　　“我也想去看看先生经常去的地方是何处。”
　　“你从未同母亲去过？”
　　“没有，母亲从不让我去，我也只是在长安城中逛过两次。只知道，那是女子卖艺的地方，可以听曲。就连温先生，也是母亲同温先生交好，才来了此处，做了我的先生。”
　　“那便希望你明日可以见到温先生吧。你回去歇息吧，我去将这些碗筷洗好后，也要歇下了。”
　　“我来洗吧，姐姐不必同我客气。”
　　“不如趁着天色未完全暗下，你将明日母亲要考你的书再看一遍，如何？”宋璃将鱼幼微推去正门外。
　　“那就劳烦姐姐了。”
　　“嗯，去吧。”
　　宋璃将碗筷收拾完后，将方才鱼幼微随意堆在一旁的书卷重新摆好，放在了桌面上。随着最后一抹昏黄离开水面，周围瞬间被夜色笼罩，宋璃躺在床上，褥子原封不动地放在身旁，心口的烛火将夜晚的寒冷抵挡在外，睡意顺着月光侵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