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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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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瞿家那头婆媳争锋,孙茯苓得了瞿家公婆的允诺,便自去回房收拾起了箱笼。
她进门时抬了三十六台的嫁妆,满满当当,金银压箱,绫罗铺底,更有百亩上好水田地契,年年有着出息,她又是善经营的人物,十年来陆陆续续添了二十余亩,瞿元旭读书清贫,她常常私下用出息贴补,教他不为银钱周转困顿,能安心读书,不想多年来的好处却喂出来陈世美、白眼狼,倒不如喂了狗,狗尚且认主,人只会做睁眼瞎。
长房闹得兵荒马乱,瞿家上下的眼睛都盯着上房,谁知道上房这时候熄了火,没个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隔日一大清早,孙茯苓的丫鬟梅香就跑到角门外叫了几个脚夫,将箱笼一抬又一抬的搬出瞿家,随后孙茯苓穿着一新,抱着熟睡的昭姐儿坐上牛车,一路静悄悄地出去,全然不知她们走后,瞿家众人是何反应。
天色才泛着鸭蛋壳儿青,曹家巷子里就有了菜肉贩子沿着才结了秋霜的石板路,从巷子头走到巷子尾地高声叫卖。
曹家巷子里通住着殷实人家,家家都养着几个丫头婆子、小厮童仆,卖菜的贩子从巷子头走到巷子尾,一家家的门户就前后脚地开了,孙半夏站在门里,伸手去够菜贩子递过来的一颗菘菜。
“今个的鱼倒也罢了,却还有一笼子河蟹,生的不大,却是满壳黄,炸得酥酥透透的,做个零嘴真是香的。”
鱼贩子和孙家是老主顾,孙家先去的老爷原是衙门里当差的文书,先后娶了两房媳妇,都是生财的好手,前头那位给孙家乡下攒下百十亩的上等水田,后头这位更是城里乡下数得着的接生姥娘,便是知府太太生孩子,也好声好气请她上门坐镇。
这样的人家手指缝里宽阔,银钞也花得散漫大方,见难得孙家的姐儿亲自出门买菜,鱼贩子忙凑了上来,边说边开了那担子下的竹笼盖子,孙半夏探头一看,果然十来只小孩拳头大小的青壳蟹张牙舞爪,扒着细长的笼条窸窸窣窣地在爬,又翻了肚子看,公母掺半。姑苏近海,孙家人平素最爱吃些河鲜海味,入秋后的螃蟹肥美鲜甜,一半炸,一半做成酱,回头也送去姐姐那里,教她尝一尝家里的味道。
孙半夏买齐了菜便折身关门。隔去了门外隐约的叫卖声,孙半夏轻巧地提着菜篮钻进厨房,家里雇的帮厨婆子有事,昨夜家去还没回来,她便先理了菜式,烧了热水,冲了一碗酽酽的擂茶,配着夜里剩的半碟金乳酥吃了,便坐回房里的织机前,借着天光,踏板一踩,就织起了布来。
孙婆便是在札札的织布声中醒来,她前些日子到乡下为人接生,那户人家的媳妇胎养得太大,生了两天两夜才下来,孙婆一坐到家里的床上,就蒙头睡了一整夜,日上三竿才睁眼。
帮厨已经坐在院子里洗菜,见孙婆出门,便将手在围裙前抹了抹,转头进厨房端出一碗热粥,一碟炸得金黄香酥的小螃蟹,笑道:
“秋风起,蟹脚痒,今早有小螃蟹,裹了糊炸的,太太就着粥尝尝。”
孙婆往院子里一坐,端起粥来就呼呼往嘴里咽,填了半碗,才闲下手来,用筷子夹起一块炸螃蟹咯吱咯吱地嚼,吃得满口油香。
“太太这回去了乡下两日没回来,二姐儿夜里就睡不着,纺了半夜的布,一大早买了蟹来,就想着她娘爱吃。”
帮厨与孙家是做熟了的关系,孙半夏渐渐大了,孙婆便不再带着女儿往别家去做事,她夜里不在的时候,便是请了帮厨婆子歇在她家,代为看顾家里。孙家待人一向厚道,帮厨婆子看了这么几年,也对孙半夏有了些真心实意的关心在,孙婆出门太久,她总要替孩子问上一声。
“原前日就要回来的,谁知道竟生了两天两夜,最后生下个丫头,那家老太太见了掉头就走,差些没给我红封,过两日洗三也不知还上不上门。”
孙婆一想起昨夜里那家人的嘴脸,虽是久做接生姥娘的活计,却也难免心生几分寒意,这家生孩子倒像是做法,她后头在接生,前头倒请了个巫婆在化符水,见久生不下,便把符纸烧成一团灰,要喂产妇吃下,婆婆趴在门前求神拜佛,媳妇挣命似的生下个孩子,见是个姑娘,脸就掉了下来,丢下血房一摊子事走了,来个婆子打发了她和巫婆出去,连蛋茶都没送上一碗。
“呸,吃千的来(不像样),拎勿清,这样子做事哦。”
帮厨婆子啐了一口,狠狠地掰了一把菘菜叶,在水盆里哗啦哗啦淘漉起来。
“也就是这些年年景好,没遇着什么灾的,地里有出息,才养得起孩子,我生大姐儿那年,遇着发大水,水退了,山上躺着好多才落胞的丫头,真真是作孽。”
那是太平元年的事了,江南发了大水,苏湖素是产粮之地,大水一淹,绝了不少乡下人家的生计,一时城里乡下,多有农户插标自卖求存,为此宫中的圣人向皇天后土下罪己诏,改元太平,二十余年,倒也称得上太平日子,痛苦的记忆在生还者的记忆中逐渐模糊,成了茶余饭后随口提起的往事。
“大姐儿有日子没家来了,她向来爱吃炸小螃蟹这样的东西。”
孙婆吃了一盘子的炸小螃蟹,便想起了大女儿孙茯苓,说着话呢,谁知说曹操,曹操就到,孙婆才吃完早饭,便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她开了门,便看见数月未见的女儿抱着外孙女,搬家似的带着许多箱笼,风尘仆仆地站在家门口。
她心下隐隐有些不安起来。只笑着替女儿在围观的邻居跟前打圆场:
“我还想说呢,我前些日子身子骨不痛快,想你想的紧,打发了人去接你回来,你婆婆说你病了,不好出门,眼下终于回来了,正好家里炸了你最爱的小螃蟹,你尝个鲜。”
孙茯苓低着头,抱着女儿走进了家门,孙婆笑着关上门,转头便不笑了,孙半夏听到动静走出门,昭姐儿才睡醒,见着小姨就要她抱。
“不年不节的,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孙婆将孙茯苓拉进房中,关上门,母女二人坐在孙婆的床上说话,听见孙婆问,孙茯苓扯着嘴角,笑得难看:
“还能如何,瞿元旭要做官老爷了,便容不下我这个乡下来的媳妇了。”
此言一出,孙婆大惊失色,砸掉了手里盘着的一串菩提子。长串随着光滑的被面滑进床底,孙婆也无暇去捡,拉着孙茯苓的手追问:
“什么叫做容不下?瞿元旭把你休了?他们瞿家怎么敢休你?”
孙茯苓在旧日公婆面前的神气全然散了,咬着下唇,说话也硬邦邦的:
“他们不敢休我,是和离。”
孙婆气得浑身在抖,转头就看见龛上供着的孙父灵位,拿起就要往地上砸,孙茯苓扑了过去,将母亲抱在怀里。
“老东西,死不休,你执意要把女儿嫁进瞿家,就想着拉扯你那个不孝的青肚皮猢狲,坑了我的女儿进火坑了!我恨不得立时去做鬼,将你抓进十八层地狱油煎了,才明白我的心!”
孙茯苓紧紧搂着闷声哭泣的母亲,心中未尝不是遍布恨意,但母亲已经年迈,妹妹还未出嫁,她不能倒下还抱头痛哭,只能强打着精神安慰母亲:
“瞿家叫我自请和离,但我不愿意,凭什么好处都是他们的?我要瞿元旭家来后亲自把和离书递给我,我们一道去衙门消契,昭姐儿往后也跟着我们过活,瞿家那样的人家,养不好我的女儿。这些日子咱们先暂时盘算盘算,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