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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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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大太太坐在堂屋里,手边压着一卷文书,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堂下的儿媳妇,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
“你来咱们家,也有了十年了吧。”
“你进门只生下昭姐儿一个,我也没说给旭哥儿纳小;你娘家爹没了,你那长兄刻薄你母亲与妹妹,是不是咱们家出的面,安顿的人?你娘和你妹妹走街串巷,到人家后宅里做事,人家笑我们瞿家的亲家做见不得人的活,我从来都怄在心里不说。”
瞿大太太轻描淡写地数落着孙茯苓的错处,一桩桩一件件,孙茯苓听见了,一旁的丫鬟婆子也都听见了,窥探的目光像擦子,将瞿家大少奶奶孙茯苓的脸皮往地上刮。
“但如今旭哥儿高中了,已经是举人了,茯苓丫头。”
瞿大太太将文书举起,放在了丫鬟捧过来的托盘上,送到了孙茯苓的跟前:
“婚姻婚姻,从来讲究男婚女嫁,门当户对。”
丫鬟替孙茯苓展开文书,细白柔软的纸张上落着娟秀的字迹,这是瞿大太太的手书,带着她修行多年的书香气度,名门风范。
盖闻夫妻之礼,是宿世之因,结缘前世,始配今生。结缘不合,比是冤家。今有姑苏瞿氏之妇,孙氏之女茯苓,与君难合,心难一意,兹请相离,各还本道,一别两宽,各生太平。
原来这竟是一封和离书。
“昔年老太爷受恩于孙家,我亦不愿休弃待你,此番你家去,以后只做亲戚走动,你若再嫁,我也为你添上妆奁。”
瞿大太太扶着椅子站起来,慢慢走到孙茯苓的身边,伸出手去,要将和离书放到孙茯苓的手上,孙茯苓慢慢地抬起头,眼里的光死沉沉的,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讥讽,瞿大太太不为所动,与她对视,面带微笑,似乎等着她开口拒绝,却又自信地确定做了她十年儿媳的孙茯苓,绝不会有反驳的余地。
噗嗤一声轻笑,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
孙茯苓从进门起,就吃足了高门大户的苦头,她是姑苏乡下地主家的小姐,在乡间地头长大,从小学的是操持家务、收租养地,早年间春耕争水,张口能替家里骂出三里地的泼辣干脆。瞿家是姑苏仕宦名门,家中女眷,系出望族,无一不读书习字,养尊处优,连睇出的一眼,都带着些仙气飘然、不食烟火的慈悲。
若不是昔年孙茯苓的父亲有恩于落难的瞿家老太爷,孙茯苓的婚事都不会往瞿家这样的门庭落去。可怜孙父一心谋算,盼望女儿高嫁,能拉拔族里,带着孙家洗干净脚底板上的泥,踏进姑苏府城。殊不知齐大非偶,瞿家这样的门第,落难时能容忍乡下的长媳,但一朝起势,孙茯苓这样的出身,再是聪慧能干,又怎能担当得起大族的冢妇呢?
瞿大太太忍了十年,才等到儿子考中翻身,她自认不是个刻薄的婆母,儿媳孙氏多年来的不足,她也从不与外人道,但个中苦楚,谁又明白?
索性她一狠心,替儿子先放妻家去,再善待孙茯苓所生的女儿,将她教养成姑苏一等一的闺秀,寻个好人家,也算不愧对了。
但孙茯苓却笑了。
瞿大太太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紧。
“十年了,太太看人还是没有变过,从来都是从高处往低处看,自以为伸伸手给出一把谁都不要的烂谷糟稻,谁都得对太太感恩戴德吗?”
孙茯苓缓缓挺直了脊背,一双天生地养的大脚在瞿大太太精致小巧的三寸金莲旁站得很定,啐了一口,露出些扑不灭的野性来。
她在瞿家十年,从大字不识到通读诗书,从泼辣刁蛮到大方知礼,瞿家人却从来看不见她的变化。
这样的人家,看似金玉绣户,实则早像大树一般蛀空了树芯,只剩下外面一层光鲜亮丽的树皮了。
“和离回家,你尚且可以好生再嫁,昭姐儿就记在旭哥儿后面媳妇的名下,往后昭姐儿出门子,你也能在席上喝她一杯水酒,若是你不愿看人笑脸,那我便替旭哥儿休弃你这犯了七出的媳妇,届时乡里乡间,风言风语,你娘是经受过的,你也要重蹈覆辙?”
瞿大太太自觉仁至义尽,孙茯苓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如今瞿家势大,孙家尚在瞿家荫蔽之下,她若翻脸,带累的可是她守寡的娘家妈与待字闺中的小妹妹。
孙茯苓多么伶俐的一个人,骂了一声,出了口恶气,也想通了瞿大太太言中关窍,但她不愿就此去了,没白的教瞿家欢天喜地地换个新媳妇,还让她的女儿往后要认旁人做娘。天底下的好处怎么能尽这些负心薄幸的人家得去?
“太太以为我这样不甘不愿的去,往后新媳妇要进门,能听不到一点儿风声?”
索性是撕破了脸,孙茯苓也没什么做儿媳的尊重了,两指夹起手中的和离书,向着瞿大太太晃了晃:
“先时你们瞿家缘何落难离京,太太您比我清楚。我虽是村妇,但也是老太爷亲自允诺,与我父亲交换信物订立婚约,三媒六聘开中门迎进来的长媳,瞿家娶我,是报恩,休我,则是不孝。您不愿意要你儿子背负休弃糟糠之妻下堂的名声,也不愿我坐在瞿家长媳的位置上膈应您,便想让我先提出和离家去,全你儿子白玉无缺,只怕我出了这个门,便与你瞿家没丝毫的瓜葛。您凭何让我信您说的话呢?”
瞿大太太神色一冷,孙茯苓看着她,好整以暇地将和离书叠好,放到了原先的托盘上。
“第一,和离书得让瞿元旭亲自写,我与他一同到衙门消契;第二,昭姐儿只能是我的女儿,要么我在瞿家,要么昭姐儿就同我走。第三,这些年瞿家长房的产业要归入昭姐儿的名下,列成嫁妆单子,我与瞿家各持一份。”
孙茯苓所言,字字句句都戳中了瞿大太太的忌讳,她许多年的养气功夫遇着这个浑不吝的乡下儿媳,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珍珠混进死鱼目,不上不下哽在心里,气得身旁丫鬟忙一左一右地扶着她坐下,抚心口的抚心口,奉茶的奉茶,还有机灵的看太太与奶奶对上了,忙跑去前面书房请主君的,一时堂里堂外人来人往,一派乱糟糟的。
“村妇……村妇……我儿竟讨这么个心毒人泼的货色进门,这是要气煞我也!”
瞿大老爷进门时,就看见瞿大太太脸色赤红,指着儿媳孙茯苓又喘又骂,而儿媳孙茯苓却立在地上,眉眼带笑,端是一幅好整以暇、全然看戏的架势。
丫鬟附耳将事一应说了,瞿大老爷深深地看了一眼孙茯苓,盘了盘手上的玉扳指,坐到了瞿大太太的对面,看向孙茯苓。
“咱们瞿孙两家,是通家之好,世文兄身故之前,忧心你们母女无托,我们便命元旭迎你进门,好安顿你们母女几人,如今虽不成婚姻,但我与你太太私心里是想认你做干亲,往后替你说一门登对的亲事,也不枉一桩缘分。既然你先有所求,那我与你太太便应了你,如此恩义也两断,你出了门去,便不要再上瞿家的门了。”
太平二十六年九月,姑苏瞿家元旭与新妇孙氏和离,孙氏携女家去,约定两处恩义断绝,不相往来,然山长水阔,谁言福祸因果?后事如何,不可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