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霜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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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三年前，隆冬。
“常留兄，雪大了，劈柴劈的手都冻快掉了。” 小冬子呼呼的喘，大片大片的白气儿冒出又变淡。
一粗布白衣的少年转身放下手中的柴刀，随性的抹了一下额头，漆黑的发被撩至脑后，他踩着嘎吱作响的雪走到小冬子身边，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就属你干活儿慢还叫苦！”
“你看我的手，茧子厚厚一层，再怎么冻都冻不坏！”他挑起嘴角，将大手贴在小冬子的脑门上。
“常留兄！”小冬子被冰的嗷的一声跳开，“我哪能跟你比，你从小都干这个，我不才干一月吗？”
常留搓搓手说：“今年是个寒冬，多劈点柴能卖个好价钱。”
小冬子两条瘦柴柴的胳膊提起柴刀，仿佛要把自己劈了。常留又摸了一把小冬子的脑袋，说道：“冬子，你先搬点柴回去看看你娘，烧点水给她喝。”
小冬子一听便放下柴刀，个头不高便只好一把抱住常留的腰，高兴的直点头，“好！常留哥，等我回来再给你带个饼子。”
常留坐在柴火堆上歇了一歇，又想到待会儿可以边吃饼子边歇，便又提起柴刀劈柴。
他一个即将及冠的少年郎，出生于富户人家，只可惜九岁那年家中落道，成了个整日砍木卖柴的乡野匹夫。
家中一双父母已逝，妹妹早夭，朋伴散尽，常留只觉得这样的日子无滋无味，空有一身蛮力，一副好皮囊，也只引得村里几户女儿家的欢喜。
常留看着自己的手心，昔日光滑细腻的掌心如今伤痕累累，常攥着一把柴刀，掌心被磨出厚茧，深深的掌纹里刻印着洗不去的污垢，他攥起拳头，常想策马扬鞭，手中应该握的是剑。而不是如今拼命挥刀砍柴，换来自己又苟存世上一日。
冬天黑的早，晚了又舍不得点盏灯继续砍柴，常留到底没边吃饼边休息，到了晚上睡觉前才堪堪填个肚子。
半夜无风无梦。
浑身却像冰碴里捞出来般冰冷，常留翻出家中珍藏的梨花白，细嗅一口，到底是没喝。
天还未亮，可常留却再无眠。
他在院中烧了堆柴，熬着一锅玉米稀粥，常留硬朗的眉眼被火光照的温暖，他本打算去参军入伍，可小冬子的娘一场重病急需用药。
冬子娘也算他半个娘，有冬子一口吃的就有他半口。小冬子虽然长得瘦矮，年纪也才十四五，但却没少偷过家里的钱去市上赌。
每回被发现便会被常留抓回去跪在他娘面前，久之，小冬子身上的不少恶习也被纠了过来。
小冬子今年和他一起上山砍柴卖钱，有了钱便去买药给冬子娘。
常留一只手端起碗，咽下口中热乎的玉米粥，待日头刚出，提着一把铁剑去往山上。
周围竹叶飒飒作响，盖过脚下松软的雪发出的脆响。不少积雪散落在地，也有的落在肩头，洇湿一小块地方。
常留在一片竹林里练得自在，剑尖挑起竹叶而不破，挽着剑花，翻转着同一片竹叶，竹叶上飘下游，直至碎成屑。
收了剑，也不砍这竹子一分一毫。
他手掌细细抚过竹子，这里的竹子长得青翠挺拔，积雪只压得弯几根细竹嫩叶。
常留身上的富家少爷模样已完全磨灭，但少时习武留存的一丝轻松纵然依旧刻在心底。这是他苦难日子里唯一敞快的时候，也只有这时，他才收了那股劈山砍石的劲儿，有了一些少年气。
他握着剑，慢慢走下山。
这山中竹林是他偶然发现的，他曾追捕一头鹿而来，误入这一方幽静之地，这里笋冒尖儿的时候他便来挖，引得村里人眼羡，都问他这笋子是从哪里挖的，可常留不说，并非是想独占这一片笋，而是舍不得这片静谧的地方。
冬日这竹子上结了一层霜，有的竹叶脆如薄冰，风一过便哗啦哗啦的响，雪也一层层掉下来。
冬天不比春秋，就连夏日都比冬日好过。常留也不敢多停留，实在严寒，若是他冻病了，可就没人照顾冬子和他娘了。
可偏偏今日雪不松，踩下去不稳。这雪一紧就滑，这条路又十分陡，他难以稳住重心，脚底像抹了油一般往下滑。
他突地感到脚趾一疼，竟是被什么东西绊了去，可能是块儿石头。他竟就这样滚了下去，他捂着脑袋天旋地转，手上佩剑顺势飞了出去，好不容易停下，这才感到身体疼痛无比。
常留蹙起眉，咬起牙关才不至于哀嚎一声。缓了半天才爬起来，他要去找他的那把铁剑。
待他坐起身来，他竟发现自己滚到了两棵秃灌木边，透过缝隙他才看清这里头竟有条小路。小路上雪积得有些深，待看旁边却又是滑溜溜的一条道儿，昨夜无雪，今早又出了太阳，这才照得这条道儿化雪，而这小路两旁树高而多，光很难照进，看上去阴气森森，暗了不少。
常留拍拍手，他向来胆大，一不做二不休，拿上从地上捡得小石头便开始刻起了记号。
他一深一浅地踩着雪，往高处看完看低处，猛然发现这地上有了几个新鲜的脚印！还是人的脚印，若是兽，常留还会开心几分，说不定带上人来打猎，可以多赚一些。
可这分明是人的脚印，有来有回，就离他倒下的地方不过二十步，这人便掉头回去了，看样子行色匆匆，回去的脚印明显密集慌乱了不少。
常留多留了个心眼，谁会住在这么偏的地方？也许是深山里的农户。
他用手抵了一下下巴，想到刚刚自己的样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说不定是被人看到，便急匆匆地回去搬救兵了。
会是什么好心人么？
他又跟着脚步向前走去，准备一探究竟。
走了不过十几步，他便发现自己又踏入了一片竹林，这竹林更密，压的周围愈发阴暗。常留被冻得有些受不住，却又不想离开。
忽地，他听到前方有一声轻微的惊呼。他定睛去看，只看见几片冰叶子窸窸窣窣地掉了下来。
那竹叶像引着他一般，常留跟着跑进竹林深处。
周围墨绿深重，连白霜也渡不上去。这竹林高耸挺拔，他犹如一只困兽般到处穿梭，像是被困在这四面八方的竹笼之中。
常留此时额上竟沁出些热汗，内心却急得发凉。眼花缭乱之际，他竟发现一竹子的分蘖上挂了一条大氅。
这大氅也是墨绿色，里头是白色的绒毛，常留走上前取下，惊叹这条大氅竟如此厚实暖和。
他忍不住披在了自己身上，又觉得这大氅的颜色实在是太有利于隐藏在这片竹林之中。
那人为何要这样怕自己，竟慌乱被挂下了大氅？他曾见过一个疯儿，十分怕人，可那疯儿无依无靠，被人抛弃在山上，不过三日便冻死了。
而那人却有着厚厚的大氅以供温暖，还用的是羊羔毛，不重又很保暖，那前头还挂了流苏，看上去精致古朴，比一般的大氅金贵多了。
常留决定找到那人，将大氅还给他，若是谈的拢，还能蹭点火暖个身。然后再去找自己的剑，若是明天找，要是下了雪埋起来可就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霜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