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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常青枝》
      文/聆眉
      晋江文学城独发

      -

      参加商业酒会向来是沈志宗最厌烦的行程。傍晚,他的迈巴赫又一次陷在市中心晚高峰的车流里。
      七月的北城闷热潮湿,即使开着空调,西装革履的他仍感到一阵烦躁。

      “先生,前面好像有事故,至少还要二十分钟。”司机陈叔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汇报。

      车载香氛混着尾气,沈志宗皱眉松了松领带,想起父亲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别找借口,今晚必须到场。
      他看了眼腕表,酒会七点开始,现在看来又要迟到。

      沈志宗深吸一口气,六年了,自从沈伯寅将沈氏集团几条业务线交到他手上,这种无休止的社交活动就成了他的日常。
      沈伯寅总说这是建立人脉的必要投资,但他只觉得这是浪费时间。

      阖上眼没多久,手机就响了。
      老祖宗直接催上门来了。

      “就等你一个,还在磨蹭什么?”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
      “马上到。”沈志宗揉了揉眉心,指腹下压着隐隐跳动的青筋。

      “你那个大学同学还记得吗?我可是特地找老许请来的。”沈伯寅顿了顿,“人家这些年一直单着,那么多年,就是在等你。”
      沈志宗嗤笑一声:“搞了半天不是谈生意,是相亲局?”

      “逾晟都十岁了,你当真要让他就这么长大?”沈伯寅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看那姑娘家世好,人也得体,这门亲事就这么说定了。”
      “爸,”沈志宗说,“我说过多少次了,这辈子不会再娶。”

      “你不想娶,那有问过逾晟怎么想吗?”沈伯寅拔高了声调,“别的小孩放学都有妈妈接,就他没有。当年邱瑾初丢下才两个月大的孩子就走,那时他不懂,现在长大了,心里会怎么想?”

      “他要是有什么想法,自然会告诉我。”

      “告诉你?”沈伯寅冷笑一声,“在我们沈家这种规矩比天大的地方,你觉得他敢开口?就算说了,你几时认真听过孩子说话?”

      沈志宗没接话,望向窗外,夜色里城北的霓虹闪烁。
      “我就不明白,“沈伯寅叹了口气,“那个女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汤?”

      沈志宗指节微微收紧,手机熄了屏,里头絮絮叨叨传来沈伯寅的声音。
      便利商店的自动门叮咚作响,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女孩把购物袋重重摔在地上,约莫二十出头,一头乌黑长发在夜风里飞扬。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我没钱借!”她指着那对老夫妇,声音清亮。
      店长急匆匆追出来训话,她却笑了,反手扯下胸前的工牌,啪地甩在对方脸上:“老娘不干了!”

      沈志宗眯了眯眼,隔着玻璃窗,看见那女孩转身就拐进隔壁的手摇饮店,三两句就说服店长让她试工。
      她仰头灌下半杯试做的珍奶,倔强倨傲得像把出鞘的刀,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盖。

      车窗外的霓虹灯源源亮着,四十三岁的沈志宗,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继承了父亲高大的身材和母亲精致的五官,加上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裹着精瘦的身躯,是那种走在北城街头,常引来注目,会让年轻女孩偷偷举起手机的模样。
      但在商场上,比起这副皮相,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身后那个沈氏建设,北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企业。

      “先生,到了。”陈叔的声音将他拉回。

      荣科大厦前,红毯铺就,镁光灯此起彼落地炸开,将雨后的水洼照成碎银子。
      沈志宗整理了一下领带,换上商业微笑走下车,记者们立刻围上来,听说沈氏正在竞标东区那块地皮?有传言令尊即将退休,是真的吗?对于荣科集团的新项目,沈氏有何看法?

      沈志宗游刃有余地周旋着,既不透露太多,也不显得无礼。
      进入大堂,冷气扑面而来。
      签完到,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会场里西装革履的商界精英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志宗。”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沈志宗转身,父亲领着荣科集团许荣昌董事长,以及那位许家公子明远朝他走来。
      许明远梳着一丝不苟的油头,西装翻领上别着珐琅袖扣。
      沈志宗略微欠身,“爸,许叔。”
      沈伯寅压低嗓音,“又迟到?”
      他答:“塞车。”
      许荣昌笑着打圆场:“北城交通大家都清楚。理解理解。来,明远,带志宗去认识认识其他朋友。”

      荣科集团的少东,许明远,较沈志宗年幼两岁,脸上挂着标准的商业微笑:“沈哥,这边请。”
      沈志宗随他步入人群,耳畔尽是对方絮絮叨叨的场白。

      他散漫应着,香槟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喉头。
      怪了,今夜的酒,格外涩口。

      “最近东区那个开发案,听说沈哥也有兴趣?”许明远递过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那块地倒是肥,就是地主难缠,一块嚼不烂的老肉筋。”
      沈志宗拒了,朝不远处看了眼,“做生意么,总要有人扮白脸。”

      许明远顺着看去,有一姑娘立在灯下,黛青旗袍裹着新式剪裁,像是将东方山水裱进了西洋画框里。
      “那位是林氏建筑的嘉棠小姐,甫自海外归来。”许明远想起她在谈判桌上把英国佬耍得团团转的模样,说,“林小姐在伦敦时,帮我们牵过英国佬那条线。那批建材,现在还在隆吉港躺着呢。”

      同身旁人聊完,林嘉棠朝这边微微一笑,执着酒杯走来,“志宗,好久不见。”
      许明远挑眉,“你们认识?”
      沈志宗简短回答,“大学同学。”

      林嘉棠轻笑:“最近我们接了东浦港的案子,或许能帮上忙。”
      “嘉棠小姐在搞什么绿建筑,现在政府标案都吃这套。”许明远插话,凑近沈志宗耳边,“她舅舅在营建署,最近管港区开发。”

      “就下周如何?”林嘉棠眨眨眼,那颗痣跟着动了动,“刚好要去谈谈那批滞港的货。”
      “我说嘉棠,你这是要抢我生意啊?”许明远大笑,一掌拍在沈志宗肩上,“沈哥,这丫头可比看起来精明多了。”

      沈志宗没接话。
      香槟的气泡在胃里翻腾,他忽觉一阵眩晕,下意识扶住身旁的桌沿。

      “沈哥,没事吧?”许明远声音黏了上来,忽远忽近。
      “怕是喝多了些。”台面上的冰桶映着吊灯,碎光刺眼。沈志宗笑意很薄,摆摆手,“洗把脸去。”

      许明远转头对那姑娘扬了扬下巴,“嘉棠,你扶一下沈哥,正好叙叙旧。”
      这一来二去,沈志宗忽地笑了,老爷子都算计到自己儿子头上了。
      他抬手:“不必。”

      林嘉棠也没勉强,将手帕递过来。
      沈志宗没接,她也不恼,顺手搁在桌上,那方丝帕角落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

      离开人群,沈志宗感到头越来越重。洗手间的冷水也没能让他清醒。
      他看了看表,才八点半,却觉着已经无法继续待下去了。

      -

      南城冷清得像是被时间遗忘,风华街尽头一家酒吧孤零零地立着,门口的海报边角卷起,在烈日下曝晒褪色。
      老式双卡录音机转动着,失真的电子旋律渗出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欢愉。

      尹煜柃起得早,脑子还昏沉着,懒懒地伸展了下胳膊,掩嘴打了个哈欠,撩开那幅发黄的透明软门帘。
      屋檐下的贝壳风铃叮叮当当晃荡起来。
      吧台前的男生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飞快,薄薄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您好,欢迎光临潮醇,请随意坐。”

      哈欠还含在嗓子里,尹煜柃鼻腔含糊地滚出一声“嗯”。
      “奚菁姐?”男生这才从计算器上抬起眼,清凌凌地映着她慵懒的身影,“今天这么早?”
      “闲着也是闲着。”她漫不经心应着,从前台捻起一卷透明胶带,虎牙一咬,断一截,胶带黏黏缠在指腹。

      门外,晨风掀起海报卷边,尹煜柃随手一按,边角贴了回去,顺手拽拽洗旧的棉布背心,那道蜿蜒在腰间的刺青便隐没在布料褶皱里。
      “阿澈还没来?”她单臂撑在吧台上,指甲在账本某行数字上一叩。

      风铃轻颤,郑梁眼锋一斜,进来个男的,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掸着西装袖口。
      这破地方,倒穿得像要赴宴。
      郑梁碾出个无声的嗤笑,继续按着计算器,回答上个问题:“今澈去陪她妹妹了,说最近让我们照看生意。”

      远处传来货车低沉的汽笛声,尹煜柃把账本往旁边一推。
      北城新建的商业综合体吸走了南城最后一点人气,透过蒙尘的玻璃门,是坑洼的路面,褪色的招牌,偶尔经过的行人都低着头匆匆赶路,谁还来这种地方享受。

      角落里断断续续的贝斯声像生了锈的锯子,一下下锯着神经。
      李奕明还在那捣鼓设备:“郑梁!这破玩意儿到底怎么调啊!”
      有蚊子在她耳边盘旋。尹煜柃突然站起来,手掌在空气里狠狠扇了几下。
      没打着。

      “李奕明!”她一脚踹开脚边的空酒瓶,“滚过来把酒杯擦了!”
      玻璃瓶叮叮当当滚到吧台底下,惊起了角落里打盹的野猫。

      李奕明慢镜头似的放下贝斯,脚底像是灌了铅,一寸一寸往前蹭,朝郑梁投去求救的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郑梁叼着棒棒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赶紧的,麻溜滚。”

      见色忘义的狗东西!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李奕明在心里骂得咬牙切齿,转头,立马堆起满脸谄笑,搓着手凑近尹煜柃:“菁姐~”
      刚要搭上她肩膀,就被她一个挥手拍开,像驱赶恼人的苍蝇。
      女人心,海底针。
      他耷拉着脑袋,认命地抓起抹布。

      吧台后的风扇吱呀转动,将潮湿的热浪搅成黏稠的漩涡,李奕明歪歪斜斜地倚在吧台边,手里的餐布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酒杯。
      “澈哥也不容易,把妹妹拉扯这么大,结果摊上这病,都多久没见他人影了……”

      下一秒,郑梁的拳头砸在他肩上,说他这嘴是租来的,不用完亏得慌是吧?
      李奕明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说他除了怼他还会干嘛?郑梁就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棒棒糖,得意地说他这叫雨露均沾。
      某人逮到把柄,扭头就喊菁姐!梁子说你坏话!郑梁棒棒糖差点掉地上,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
      李奕明泥鳅似的往吧台下一钻,碰倒的酒杯叮铃咣当响成一片。

      两人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尹煜柃揉了揉太阳穴,指节抵着眉心。
      唐歆悦从吧台下面冒出来,举着座机电话,戳了戳她的手臂,“菁姐。”

      尹煜柃抓起支铅笔,挽起散落的长发,接过电话:“喂?”
      唐歆悦趴在吧台上,托腮,看郑梁追着李奕明满屋子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啪的一下,电话被重重扣上。
      唐歆悦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又是阿姨?”

      尹煜柃没说话,盯着电话出神。
      窗外雨痕未干,二楼天花板渗下水珠,滴答落在吧台的记账本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墨迹。
      唐歆悦试探着戳了戳她的手臂,尹煜柃这才回过神:“郑梁。”
      正揪着李奕明衣领的当事人立刻松手:“在!”

      “你去搬梯子。”尹煜柃转头,看向灰头土脸的李奕明,“你,把仓库那桶防水漆找出来。你俩去给我把缝补好。”
      李奕明揉着脖子嘟囔:“怎么又是我……”
      “怎么?”
      “没没没!我这就去!”李奕明一溜烟跑向仓库,途中还不忘回头冲郑梁做鬼脸。
      郑梁扛着梯子经过,问:“你妈又找你要钱?”
      尹煜柃:“干活去。”
      郑梁张了张嘴,不再说了。

      两人都走后,唐歆悦神秘兮兮地拽了拽她的衣角:“菁姐,那个男的可太奇怪了。”
      她朝角落努努嘴:“坐那儿半小时了,酒都没点一杯。”

      尹煜柃顺着看去,男人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中等,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制服,衣领和袖口熨烫得一丝不苟,时不时抬手看表。

      “他进来的时候夹着个黑色公文包。”唐歆悦几乎要贴到尹煜柃耳边,“刚才你接电话,他盯着你看了好久……”
      她倒吸一口凉气:“该不会是要你去拍黄色小广告吧?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尹煜柃拧开风油精盖子,倒在掌心,慢条斯理地揉着手腕。
      四目相对的瞬间,男人冲她微微一笑。
      唐歆悦被这笑吓得后背发凉,猛地抓住尹煜柃的手臂:“我去!姐我们快报警吧!”

      “别慌。”尹煜柃反手按住唐歆悦,推推她后背,“去把今天的酒水单理一理。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唐歆悦一步三回头地挪走,临走前还不忘把扫把立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潮醇生意寥落,今日却被一掷千金地包了场。将众人打发走后,尹煜柃缓步走向角落,顺手扶正那只歪倒的玻璃杯。
      “需要续杯吗?”她扫过那杯丝毫未动的红酒,以及压在杯垫边缘的车钥匙。
      椭圆形,金属外观,最上面有四个圈。

      中年男人眼角皱纹里沉着灯影,抬眼,那些纹路便舒展开来,“不必了。”
      “那看来您不是来喝酒的,我们这儿做的是小本生意,恐怕不便久留贵客。”尹煜柃将抹布甩上肩头,说着,右手已做出送客的手势。

      男人仍沉静坐着,从内袋拈出一张名片,推至她眼底。
      尹煜柃垂眸瞥过,低笑一声,执起醒酒器,不紧不慢地往高脚杯里灌着酒,“麻烦告诉你家先生,我这儿还缺个擦地的。”

      酒杯盛至三分之二,她直起身,两指夹着那张名片,轻轻一松。
      纸片沉入酒液,边缘晕开淡红的痕迹,一点一点,直至彻底浸透。

      “小姐,您和令尊令堂真是如出一辙。一样难缠。”男人望着杯中濡湿的名片,嘴角牵起,“今早二老的住房问题已经解决了。希望您明白,今日来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既然收了钱,就该办事。”

      -

      雨滴在车窗上蜿蜒成线,银色R8碾过积水驶入高速,溅起一片银光。
      车窗外景色飞掠,光影在女人脸上流转。陈叔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先生对过世的太太用情很深,这些年,从没动过再娶的念头。”
      尹煜柃望着窗外糊成一片的景色,问:“那他这样威逼利诱,图的是什么?”

      “老爷子肝癌晚期了。”方向盘打了个转,雨水在挡风玻璃上炸开成花。
      陈叔声音压得低低的,“医生说,顶多两年。先生的意思是,您只要在老爷跟前露几次脸,等老爷走后,您随时可以离开。给您双亲安排的房子,都会过到您名下。”

      北城郊外,汽车缓缓停下。
      道路两侧植有低矮的桂花树,散发着潮湿的香气。

      尹煜柃踩着湿漉漉的鹅卵石,扫了眼廊下整齐列队的佣人们,唇角勾了勾:“沈先生排场不小,演戏都安排得这么周到。”
      陈叔合上车门,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先生做事,向来喜欢尽善尽美。”

      “那意思就是说,只要我做得不够好,就随时可能被换,然后离开这里?”
      “您说笑了。”陈叔越过她肩膀,望向主楼二楼那扇反光的玻璃窗,“您是先生不二的人选。”

      这话尹煜柃没懂。
      难道是真看上她了?

      客厅灯饰繁复,沈志宗靠坐在真皮沙发里,右手翻着一份财报。
      他的头发有些花白,却丝毫不显老态。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是定制的,肩线服贴地顺着挺拔的身形,马甲扣得严实。

      “我传了讯息给你,却迟迟等不到回音。”沈志宗不疾不徐地将财报搁在一旁小茶几上,“既然需要周转,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尹煜柃在对面沙发落座,当自家似的,毫不客气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我当是诈骗。”

      沈志宗瞧她这副模样,觉得有趣。这丫头炸毛的样子,和便利店门口那会儿如出一辙。
      分明是文雅的模样,却生了这么个性子,难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防诈意识倒是高。”

      茶几上的玻璃花瓶里,几枝荼蘼花静静绽放,雪白花瓣边缘已泛起枯黄。
      尹煜柃问:“为什么选我?”
      “没有为什么。”沈志宗倒执钢笔,笔帽轻敲财报边缘,“你可以现在离开。但我想,你不会。”

      尹煜柃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每月十五万。打在新卡里。”
      “可以。”
      “我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这件事。”
      “奚菁这个名字,今晚就会从南城消失。你父母那边,会收到女儿去海外研修的录取通知书。”

      沈志宗从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尹煜柃接过,合同扉页乙方栏位赫然印着沈逾晟三个小字。
      她屈指弹了弹纸张,“所以我要哄的不是老爷子,是你儿子?”
      “老爷子只在乎重孙是否快乐。你只要让他们相信,你是称职的母亲。”

      钢笔尖悬在签名处,洇出墨点,尹煜柃又问:“那要是演砸了呢?”
      沈志宗仰头喝了口茶,“你不会。”

      半晌,尹煜柃想了想,在合同末尾按下了指印,沈志宗仔细折好文件,朝廊下唤道:“季姨。您带夫人在院子里转转,先熟悉一下吧。”
      一位身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妇女应声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夫人,请跟我来。”

      季姨在沈家待了二十余载,领着几位帮佣阿姨将这座宅邸打理得纹丝不乱。
      鹅卵石小径蜿蜒至深处,浮出一座中式花园。石景上雕刻着永恒花园的字样,尹煜柃瞥了眼,嘴角轻扯,觉着肉麻。

      “这名字是先生取的。”季姨拂去石凳上的落花,“邱夫人走的那年,小少爷才抱在怀里。先生抱着遗像在灵堂坐了几天,最后是老爷子用拐杖打醒的。”
      尹煜柃笑了笑,人死了才装深情,若当真忠贞不二,今日何必找她来演这出戏?

      穿过回廊,修剪灌木的园丁关掉电动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行礼。
      尹煜柃忽而驻足:“刚才那个司机……”
      季姨望着渐次亮起的庭院灯:“老陈去接少爷放学了。”

      -

      车窗外的景色被拉成模糊的色带,男孩单薄的身影陷在后座里。
      校服挂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他低头翻书,发丝软软垂下,在眼前晃啊晃。那发丝很细,风一吹就散开了,又慢慢聚拢,帘子一样半掩着脸。

      陈叔转上林荫道,梧桐叶影斑驳地掠过车窗,语气温和带着一丝郑重:“小少爷,今日家里有客人,先生叮嘱您一会儿要礼貌些,记得打招呼。”
      “嗯。”只当又是前来拜访的亲戚,或是父亲的商业伙伴,沈逾晟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

      车辆缓缓驶入,最终停在了主宅前。
      沈逾晟拎起书包带,钻出车门,校服下摆被风吹得鼓起,像片随时会飘走的落叶。
      陈叔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小少爷,客人已经在家里了,您……稍微注意些。”
      “知道了。”

      客厅很空,只有落地钟的摆锤规律地晃着,咔、咔、咔。
      沈逾晟脱下鞋子,在玄关摆正,然后上楼。

      这一礼拜,他日日拨出几个钟头来读《朝花夕拾》。
      这书名真美,四字排在一起就生出几分浪漫。他原以为自己渐渐读出滋味来了,谁知回头细看,才发觉方才懂得的不过是皮毛。翻来覆去,竟连万分之一的真意也摸不着边。

      这对幼儿园的他来说,实在太过深奥了。
      沈逾晟合上书,叹了口气,决定去书房另找本书打发时间。

      图画书搁在书架高处,他搬来椅子垫脚,校服裤管向上缩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他使劲伸长手臂,总是差那么一点。
      正不服气地踮起脚尖再试,忽然,余光里横出一只手,轻轻松松就将那本书摘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
      这个客人,他从未见过。

      他顺着那只手往下看——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连衣裙,领口微微敞着,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找这本?”尹煜柃将书悬在他眼前,轻佻地晃了晃。
      沈逾晟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那种名贵的香水味,倒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他跳下椅子,白袜子在地板上蹭出半道痕迹,然后伸出手,露出校服里一截细瘦的手腕。

      就在他即将碰到书脊的刹那,尹煜柃背过手,动作轻盈得像一阵风。
      见他耳根都红了,她歪着头,忍不住逗弄:“叫妈妈就给你,怎么样?”

      阳光透过纱帘斜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悬浮,像被施了魔法般静止不动。
      沈逾晟望进她的眼睛,恍惚间,看到初见时的惊艳、历经岁月后的深邃。他的人生竟像株藤蔓,与她紧紧缠绕、纠缠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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