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郁棠koi

3、第 3 章 忧思

　　自打安凭阑凯旋的消息传来，安家上下无一不在期待着大小姐的到来能让府中的氛围再次热闹起来，毕竟安凭阑自小都是安府最活泼最开朗的那个孩子，虽然闹腾了些，但是特别招人喜欢。
　　不像安承平和安知意，一个看似温文尔雅实际冷漠疏离，并且日常多数时间都在御史台并不回家；另一个呢，标准的大家闺秀，循规蹈矩惯了，虽说是心思细腻面面俱到，相处起来让人很舒服，但给人的感觉也仅仅限于好相处的主子。
　　但是鲜衣怒马的大小姐安凭阑只存在了她刚回京的那一日，也不知怎的，随着每日同安承平一道去上朝，这位明威将军的精气神看上去倒是一日不如一日。
　　明月台。
　　“姑奶奶我要是明天还去上朝我就不姓安！”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安知意还未跨进门便听到着明月台里传来没好气地控诉，她无奈地摇摇头，冲身后跟着的子衿道：“把梨汤给我吧，你在门外守着。”
　　子衿点头：“是。”
　　屋内的安凭阑还在不住地发牢骚：“每天上朝的时候当我不存在，递上去的折子一本也没批下来，朝堂上我每次一提军费补给的事就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呢，在衢城的管理方面倒是一点儿也不肯含糊，他萧桢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姐姐，”安知意走进门，眼神示意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子佩离开，子佩如蒙大赦，走前也不忘将门带上，“喝口梨汤润一润，别气坏了身子。”
　　安知意将手中的梨汤递过去，安凭阑自然不跟她客气，接过来直接一饮而尽。
　　清甜的梨汤勉强压下她心头的火气，只是面色依旧不好看：“刚都在门外听到了？”
　　“若是姐姐声音再大些，怕是直接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了，”安知意无奈，“姐姐直呼陛下名讳的毛病要改了，说者无意，我只怕是听者有心。”
　　安凭阑冷哼：“改不了了，我自小便跟他不对付，别说现在他是皇帝，就算他去天上做了神仙，我也不会待他有半分好脸色。”
　　“我真不知道姑姑是怎么想的，明明傅贵妃跟她那么不对付，竟然还要姑父立傅贵妃的儿子当储君，”安凭阑现在一想起萧桢在大殿之上的高高在上和虚情假意就烦得不得了，“我看淮王比萧桢要好上百倍千倍。”
　　先帝子嗣稀薄，只有两个庶出的皇子和一位庶出的公主，长子萧桢为傅贵妃所生，也由贵妃抚养长大；次子萧枫与女儿萧槿乃是一母同胞，是纯妃所出的双生子姐弟。而自古以来立嗣讲究的便是一个嫡庶一个长幼，既然先帝没有嫡出皇子，任谁来说萧桢继位都应当是名正言顺的。
　　可问题偏偏就没这么简单。
　　当年生下双生子后纯妃便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好，全靠着宫中的各种珍贵药材吊着精神，但到底是伤了根本，回天乏术，在两个孩子六岁那年纯妃就过世了。皇后没有孩子，又与纯妃是表姐妹，萧槿和萧枫两姐弟自然就被留在皇后身边抚养长大了。
　　皇后养子的身份让萧枫自小便被所有人认为是未来的储君，即使萧桢的生母有贵妃之尊，即使萧桢才是名正言顺的长子，但是所有人都清楚帝后之间的感情，清楚安傅两家的过节，所以即便萧枫只有半个嫡出身份，也不妨碍大多数的人都愿意把宝押在萧枫的身上。
　　可最终立储诏书上的名字却是萧桢。而萧枫被封为淮王，只得到了一块富庶的封地。
　　虽是情理之中，但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难得，听到安凭阑提起萧枫，安知意没有提醒她忌讳这些敏感的话题，她垂下头，眸中盈着淡淡的怀念之色：“姐姐，我也想萧枫哥哥了……”
　　萧枫从小就在安晚晴膝下长大，性格开朗，也是安知意一众哥哥姐姐中最爱带着她玩儿的一个。
　　安凭阑安慰般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的，淮王他现在离京了在封地待着也好，不用沾惹这么多的是非。”
　　“现在的世道啊，能活着便是很好了。”
　　安凭阑不愿意在家中也徒增烦恼，佯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听说再过几日盛小世子也要从前线回来了，你不去见见？”
　　“自然是要去的，”提起盛誉，安知意瞬间便来了精神，她眸子发亮，却还是矜持地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急切，“我们约好了，等到他回京那日我去城门口迎他。”
　　听着自家妹妹语气里满满的关心与藏不住的情意，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待遇，安凭阑忍不住拈酸：“哟，你的青梅竹马回京了要亲自出城去迎，你亲姐姐回京了就站在家门口接一下意思意思得了是吧？唉，女大不中留啊……”
　　安凭阑语气好不夸张，不过安知意显然够了解她，也没被这阵仗唬住，托着脑袋自顾自道：“也不知道盛誉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还能不能认得我。”
　　“我的好妹妹，你们这才分开几年啊，”安凭阑实在是受不了面前这少女怀春般的妹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才两年多吧，要是他认不出你，放心，我替你打断他的腿。”
　　安知意知道自己又犯了喜欢胡思乱想的毛病，就是姐姐回来之前自己也是一样的杞人忧天，她面色微红，小声道：“也不用这样……”
　　“你啊，”安凭阑无奈，她伸手捏了捏安知意的鼻尖，“虽然我以前对你和盛誉定娃娃亲的事太不满意，不过现在看来，他确实算你的良人。”
　　安凭阑笑了笑：“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两家知根知底，除了……”
　　安凭阑笑意微敛。
　　安知意抬眸看她，但安凭阑却没有再说下去：“没什么，我这几日被折腾得不轻，都有些胡言乱语了。”
　　“这些天我都没好好睡一觉，意儿，你先回去吧。”
　　安知意也没再追问：“……好。”
　　……
　　见安知意从屋内出来，子衿忙上前：“小姐。”
　　“没事，”看出她脸上的担忧，安知意宽慰道，“姐姐只是一时气急，休息休息就好了。”
　　“可小姐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子衿从小跟着安知意一起长大，对她最是了解，“是大小姐说了什么吗？”
　　安知意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
　　想起故人旧事，安知意有些心神不宁。
　　她在担心盛誉。
　　南疆大捷，盛誉作为主帅，回朝之后肯定会受到朝廷的封赏，而近年来，盛誉的父亲庆林侯旧疾愈加严重，军权几乎是已经完全被交到了盛誉的手上，所以此次回京后他承袭庆林侯爵位基本上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安知意的心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两年前盛誉离京时的那个雨夜。
　　南疆军情紧急，盛誉身为主帅的父亲旧疾复发，在边疆一病不起，他临危受命，连夜带着一队亲兵出京。
　　安知意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盛誉本想瞒着她偷偷离开，但却被她抢先一步知道了消息，冒着雨在城门口等着他。
　　“知意？”少年一身黑色夜行衣几乎要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待看见她，他猛地拉住了缰绳，赶紧翻身下马，满眼的不可置信。
　　安知意撑着一把青绿色油纸伞，浅紫色长裙的裙摆上沾着零星泥点，她头发微散，眼眶红彤彤的，看起来狼狈又委屈：“……你骗我。”
　　盛誉心底发慌：“知意，你听我解释……”
　　“我只是想送送你而已，”安知意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不会不懂事的……”
　　她只是想在他临行前再见他一面，并不是想任性地求他留下让他为难。
　　“你误会了，”盛誉抬手为她擦了擦眼泪，常年舞刀弄剑的手指指腹粗砺，弄得安知意的脸有些痒，“我不是怕你不懂事……”
　　“我是怕我自己会不知轻重……”
　　并不是只有她在害怕分别。
　　安知意突然就觉得自己的眼泪有些不受控制，她鼻子发酸，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盛誉哥哥，你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一定会，”盛誉深吸一口气，他是男子汉，他不能在知意面前哭出来，这样知意一定会更难过的，他认真地看着她，“我跟你保证。”
　　“我会平安，会胜利凯旋，会带上最显赫的军功和你成亲。”
　　“所以请你等等我，好吗？”
　　盛誉给了她少年最赤诚的承诺与爱意，她亦然。
　　“只差最后一个了……”安知意喃喃。
　　她及笈了，盛誉也已经加冠，他们的婚约可以履行了。
　　虽然安知意一直在给自己积极的心理暗示，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和盛誉的婚约是家中长辈早早定下来的，就连先皇和太后都认可过的，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只要一日没有过了官府文书、过了明路，安知意知道她悬着的心永远不会放下来。
　　她大概能猜到安凭阑的未尽之言。
　　安、盛两家牢牢把握住了大佑南北两部的兵权，一家都足以招致当今圣上的忌惮了，让这样的两家联姻完全不符合萧桢本人奉行的制衡的帝王权术。
　　如果真的有一天她的婚事或是盛誉的婚事两家都做不了主了，安知意不知道到那个时候她到底该怎么办。
　　和盛誉分开的两年是安知意成长的最快的两年。
　　曾经的她和盛誉几乎是日日相见，盛府和安府间只隔着一道高墙，对于从小被盛伯伯逼着练功的盛誉来说，翻过它简直不要太轻松。
　　盛誉小时候很贪玩，上树翻墙什么的简直都是家常便饭，为此不少挨他爹的打。但从小到大安知意都是家里最乖巧的存在，她不爱出门，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房间里写字、读书和做女红，偶尔会出门透透气，但也仅限于在院子里弹弹琴下下棋。
　　有时候盛誉会直接跳下来拉着她玩儿，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安静地坐在墙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等到她回过神发现他的存在之后再笑着跳下来给她捧场。
　　安知意不得不承认，从小到大盛誉带给她的安全感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而这两年的分离让她日渐意识到两人往后注定会聚少离多，她不能长期的依赖他，所以她开始成长，开始接触闺阁之外她以前从未触及过的东西。
　　她开始思虑，开始触及权术，开始走上和她大哥一样的不被父亲所喜的道路。
　　但安知意不后悔。
　　安家的忠直是要坚守，但他们不能不给自己留退路。
　　总有一天，她安知意会证明她不只是一个端庄知礼的闺阁小姐。
　　她会像哥哥姐姐一样，撑起安家的一片天，成为安家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