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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上天的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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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右登基。
旁征入篱城受封,辛离跟着一同前往。
杨博展要辅政一年。
筹谋六年,杨博展终于完成先帝杨博勋的嘱托。如今新朝初建,百废待兴,杨博展走不开。在给苍祺的信上写道,让苍祺在怀蜀等他一年,待小右坐稳江山他就回来。
苍祺表示同意。
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这一日,冷霜寒骨,北风呼啸。苍祺在家里待不住,叫上两个侍从去街上闲逛,一逛就逛到了太阳落山。更冷了,他带上帽子,将一张冷白的小脸镶嵌在一圈狐领中。正要打道回府时,身边走过一个大着肚子女人,女人穿着一件长致鞋面的淡青色织锦镶毛斗篷,脚上一双绣花锦缎的棉鞋。头戴帷幔,遮住头部和半个身子,以至于苍祺看不清她的脸,但观其一举一动,就知肯定是个贵女。
两人擦肩走过,苍祺闻到一股香气,然后突然打起喷嚏来。
苍祺不禁转头,回望那女人。女人听见喷嚏声也回头看,但只一瞬,就忙于赶路一般,疾步像前走去。苍祺喷嚏不停,心中却狐疑起来,她大着肚子,原本该小心慢走才对不是?还有这香气……苍祺心中一惊,一边掩着口鼻打喷嚏,一边追向那女人。
“等一下。”苍祺冲那女人喊话。
女人好像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
苍祺只得小跑几步,直接拦住女人去路。
“你……”女人刚说一个字,就突然收声。
这声音似曾相识,苍祺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掀开女人的帷幔,看见女人真容。就如他所怀疑的那样,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怀英王府里住在翠薇阁的晴凝。
“晴凝姐姐,你……怎么在这?你这肚子?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在这里?丫环呢,怎么自己出来?”苍祺一肚子疑问,边打喷嚏边问晴凝。
晴凝如临大敌,快速带上帷幔。她不想说话,因为一时间她真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苍祺见她不说话,也不动,便问:“你去哪里?我送你可好?”
晴凝摇摇头,苍祺看见帷幔左右晃了晃,接着问:“你……这样子,我不放心,你去哪里?”
晴凝欲言又止,好似挣扎了好一会,才开口:“不用了,谢谢你。你……让我自己走吧。”
说话时声音有些颤抖,就像要哭了似的。
苍祺更不放心了,语气变得强硬,说:“要么我送你回去,要么你跟我走,你选一个。”
晴凝这下没招了,掀起帷幔看苍祺,说:“我跟你走可以,你必须答应我的要求。”
苍祺答:“可以。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说完朝两旁巡视一圈,看见不远处正好有一家酒楼,于是道:“我们去……阿——嚏——,那里聊。”
苍祺还是喷嚏不断。
晴凝看他喷嚏不止,软下心来,说:“我先跟你回去吧,你好了我们再谈吧。”
苍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道:“可以可以,我叫马车,阿——嚏——”
就这样,苍祺带晴凝回了家。
所谓的“家”,不是怀英王府,而是杨博展那处私宅。苍祺一家人到怀蜀后直接搬进那里。因为那里一直有人看家护院,生活用品也一应俱全,不需要刻意打点些什么,十分方便。再有,苍祺对住过的“故园折柳”和杨博展的藏书室“落子归”很有感情,所以住进来以后就没动过要搬离的心思,便把这里当成了在怀蜀的家。
到家以后,苍祺把公孙朝露请出来,帮他将人照顾妥当,离开时不忘刻意叮嘱晴凝:“晴凝姐姐,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沐浴更衣,我一闻安息香的味道就打喷嚏。”
晴凝了然,原来都是安息香惹的祸。她朝苍祺点点头。
苍祺离开后也没闲着,请洛先生候在堂屋里,要让他给晴凝把脉。洛先生听到这差事后简直哭笑不得,说我会给你施蛊解毒,不代表我能当个正经大夫,你要给妊妇问诊还得去医馆请大夫。
苍祺摆摆手,说:“今天太晚了,您先帮忙给看看,明日一早我就叫人去请大夫。”
就这样,洛先生临时当了回大夫。
脉象平稳,应无大碍。苍祺这才放心,送走洛明申后,苍祺终于进入正题,询问始末,晴凝一一告知。
原来,晴凝当初回家并不仅仅是为母亲送丧,而是要真正的离开怀英王府,离开王爷。那日苍祺和陶竹篮在府里凉亭里看见晴凝和杨博展说话,是晴凝在和杨博展要离别手书,虽无名无分,但也要分得清楚明白。
苍祺问:“为什么要离开呢?王爷待你不好吗?”
晴凝垂下眼眸,沉寂良久才说:“王爷对我没什么感情。我在那里,没有留下的意义。”
苍祺不解:“没什么感情?那这孩子……哪来的?”
晴凝瞬间红了脸,解释道:“王爷不会允许我把这孩子生下来。”
苍祺:“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就是不要孩子。” 晴凝迟疑一会,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男女之间的事情,怎么说都难以启齿。她抬头看着苍祺,本想就此打住,不说了。
但苍祺穷追不舍,一定要把事情弄明白。晴凝被苍祺磨得没有办法,最终心一横,说:“八个月前,王爷从外面办事回来,突然召我……”
苍祺问:“八个月前,是我们从安陵县回来时吗?”
晴凝:“可能是吧,听说你们是一同去的。”
苍祺听到这,想到他和杨博展安陵县发生的种种事情,不由得想到:难道他那时候并不是真的厌烦我才推开我的?想到这,苍祺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伤了。
晴凝继续说:“那一次,是我自作主张没遵照他的意思喝避子汤……其实,我也没想到会有。既然有了,我不忍心不要。”
苍祺:“你是怕他阻拦,所以才选择离开?”
晴凝点头,说:“是,可是我即便躲到母家,父亲若知道我有身孕也一定会告诉王爷,他不知道王爷让我喝避子汤,我也不忍心告诉他真相。”
苍祺这才捋清一些思路,现在的晴凝可谓是进退两难。苍祺计上心头,凑近晴凝,说:“他不要我要,晴凝姐姐,我苍家业大,我有钱,保证能养好这个孩子。”
晴凝差异地看着苍祺,一脸的不可思议,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很明显,她觉得苍祺在说笑话。
苍祺可不乐意了,一脸严肃,问:“晴凝姐姐笑什么?不信我?”
晴凝如实答:“你为什么要养?我又为什么要给你养?”
“我……”苍祺突然感到自己的确唐突了,可他不想放弃,说,“我有钱啊,我……我喜欢小孩子,我绝对不会亏待他的。你若不想告诉王爷,我还能做到闭口不谈。”
没遇见苍祺时,晴凝处境艰难。她有两个丫环,一个因为家中有事离开了,另一个最近染了风寒。她在附近买下一处院子,现在只住一主一仆,因为身份特殊,她不敢轻易雇佣不熟悉的人。她小时候被父母呵护长大,后来进怀英王府,继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人伺候的日子,根本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所以这几个月过得很不安稳。尤其唯一的丫环生病以后,很多事情都需要她亲力亲为,日子过得更提心吊胆了。即便如此,晴凝还是说:“就算你很有钱,我也不能把孩子给别人。”
苍祺有些着急:“你自己怎么养?你若铁了心不再找王爷,那孩子就没有爹,以后出去难免会受欺负。再说了,我没想要孩子离开你,你若不嫁人,我们就一起养孩子。”
这话倒是让晴凝颇感意外,只是这“一起养”,是什么意思?晴凝犹豫道:“这……不好。”
苍祺恨不得把一颗赤诚之心掏出来给晴凝看,哄道:“我不是要这个孩子没有娘,就是想让他有个爹,你能明白吗?”
见晴凝似乎很坚定,苍祺问:“晴凝姐姐,难道你怀疑我的诚心吗?害怕我会暗害你们娘俩吗?”
晴凝赶紧摇头,她没这样想过,她只是觉得自己犯下的罪过,没理由连累别人。
苍祺只能做缓兵之计:“我给你时间好好想,但你能不能答应我先在这里住下来?你……现在诸多不便,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这话说到晴凝的心坎上。
晴凝望着苍祺,轻轻点点头,说:“我的丫环病了,我现在确实需要帮助,不过,我有钱,我不想白白麻烦你。”
苍祺见晴凝答应留下,喜出望外,问:“钱不钱的都好说,你家在哪?需要什么我找人给你去拿。”
晴凝答:“帮我把丫环接过来就好。”
苍祺记下地址,亲自叫人打点晴凝的饮食,里里外外忙活到很晚,方才美滋滋地走进自己屋里。还未坐定,罗奉兆和公孙朝露就过来了。
罗奉兆脸色不好,一看就是来者不善,苍祺眼光绕过他去看公孙朝露。看见公孙朝露朝罗奉兆努努嘴,意思是你师父生气了。苍祺心领神会,热络地朝罗奉兆打招呼:“师父,您怎么来了?”
罗奉兆铁着脸,问:“那晴凝可是王爷的女人罢?”
苍祺点头:“是。不过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罗奉兆:“不管现在是不是,她肚子里孩子可是王爷的?”
苍祺点头:“现在是,不过以后就不一定是了。”
罗奉兆手里的戒尺“啪”的一声敲在桌子上,苍祺登时吓一跳,立即抬手按住戒尺,求饶道:“师父别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爷不要那孩子,我要还不行,我这是做好事。”
罗奉兆直言:“你怎么知道人家不要?我看不是人家不要,是你巴不得人家不要。”
还是罗奉兆了解苍祺。
苍祺解释:“这孩子是晴凝违背王爷之意怀上的,还有,晴凝和王爷已经一别两宽,您让这孩子怎么办?”
罗奉兆:“你还太年轻,想问题太简单,王爷以前不要是态度,若是真有了,他便不可能不要。”
苍祺无所畏惧:“那可依不了他。”
罗奉兆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又抄起戒尺。苍祺赶紧后退几步,手藏在身后,说:“我还要日日写字呢。”
师徒僵持,公孙朝露上前一步,站在苍祺身前,面对罗奉兆,说:“晴凝和王爷已经断了关系,我认为晴凝的选择才最重要。现在晴凝需要照顾,咱们也没有不管的道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玉恒这点说得没错,孩子最重要,先把孩子照顾好才是当务之急。”
罗奉兆见公孙朝露围护苍祺,不得不收敛怒意,劝道:“王爷是什么人,怎能容你开这种玩笑?”
苍祺:“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罗奉兆:“你这痴儿,就这么想帮人家养孩子?”
苍祺反驳:“谁帮他养啊,我要让这孩子跟我姓苍。”
罗奉兆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太痴,这点随他爹。让罗奉兆意外的是,苍祺除了痴竟还能有这般算计?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无异于玩火自焚。罗奉兆这回彻底压不住怒气,道:“刚消停几天你又皮痒了,不整点事就不自在?”
公孙朝露则扯了扯嘴角,道:“那倒是值得养。”
不知是打心眼里同意,还是在讽刺。
苍祺不在乎。
苍祺说:“师父别急。师父也不希望我日后无儿无女,孤独终老吧?”
罗奉兆直言:“你……你还有脸说!”
苍祺觍着脸朝罗奉兆身前挪了挪,圈住罗奉兆的胳膊,说:“师父,我苍家是生意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您把心放肚子里,晴凝若是答应孩子给我养,我第一件事就是给孩子入族谱,到时候玉皇大帝来了也抢不走。”
罗奉兆见劝不过他,说:“这事还要问问你祖父的意思。”
苍祺点头同意,说:“那是自然。”
心里却想:师父这关才叫难过。不过,我苍玉恒想做的事情,任凭谁也阻拦不了。
苍祺美滋滋送走师父,满脑子都是晴凝和孩子的事情,他理了一个清单:
提前找产婆和大夫;
预备两个奶娘;
寻觅启蒙老师;
采办小娃娃的一应物品;
……
苍祺沉浸在马上就要有孩子的兴奋情绪里,以至于无心练字,敷衍十页纸草草了事,当天晚上辗转反侧,觉也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大夫来了,他在一旁亲自听诊,得知一切安好,心里更美了。
就在他这几日高兴得看天天美,看云云美,连平时最看不上的歪脖树都觉得与众不同时,晴凝给了回复:“我仔细想了想,我一个人势单力薄,的确会委屈孩子,为了孩子以后过得更好,我愿意把孩子给你养。前提是,若这孩子是男孩,可以给你养,女孩的话……就算了。”
苍祺问:“女孩怎么就算了?女孩我也喜欢。无论男女,你都是他的娘,我反正不准备娶妻,若你还不放心,我给你名分,让这孩子名正言顺有爹有娘。”
一般女子要听到这话肯定会受宠若惊,但晴凝听完却是惊世骇俗、目瞪口呆。晴凝怔望着苍祺,半晌才开口问:“你……为何要这样?你为什么不娶妻?”
晴凝想到王府里的传闻,是下人们传出来的,他们都说王爷对那个长得漂亮的苍公子异常包容,若说“宠爱”二字都不为过。
苍祺不暇思索道:“我喜欢男人。”
晴凝僵在原地。难道府里的传言是真的?她本来想问问苍祺喜欢的谁,最终开不了口。晴凝思虑飞快,不停地在考量。一张帕子在手里揉得皱皱巴巴,连帕子上的绣花都变得扭曲不堪。虽然如此,她心中疑虑似乎因为苍祺的话而打消。如果苍祺喜欢男人,又想要个孩子,那这一切仿佛如上天的安排。
晴凝逼自己客观理智地为这个孩子的未来做打算,她不得不认成,如果一切都能如苍祺承诺的那般,倒是十分圆满。
晴凝回了神,对苍祺说:“苍公子,我若要求你给我名分,那简直太无理了。若你能保这个孩子平安,我也没理由不放手。只是女孩不同于男孩,是不能离开母亲的。”
苍祺道:“男孩也需要母亲呀!晴凝,你清醒点,我不是要跟你抢孩子。我只是想让这个孩子好好长大。你若是怕在苍家不能自处,大可自己找些事做。你出身世家,肯定学过如何管家,那些安置下人、看账本、规整产业等事宜,即便是在苍家,你皆可做。若这些你觉得没意思,你挑个行业,我找个掌柜教你做生意。我想让你明白,无论如何都不妨碍你继续当孩子的娘。”
晴凝听着苍祺的打算,想起最近艰难的生活,忍不住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苍祺这下慌了神,凳子都坐不住了,直接躲到门口处,和晴凝离得远远的,生怕再刺激了她,就连央求声都变小了:“别哭别哭,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不舍不得孩子也没关系,我不要了,大不了我远远看着……听说妊妇哭泣对孩子不好,你可别哭了……”
这次聊得不甚痛快,苍祺仓皇逃走。
又过一天,晴凝主动找到苍祺,说:“我不想在深宅里待一辈子,我想学做生意。”
苍祺一听这话,双手在胸前击了一掌,笑道:“行,我让你当女掌柜!”
晴凝终于同意,苍祺迫不及待找到洛明申,问晴凝怀的是女孩还是男孩。虽说他男孩女孩不挑,但人家晴凝最后也没同意女孩给他养。
洛明申说:“又来难为我?我哪里知道男孩女孩?”
苍祺紧蹙眉头,一本正经道:“洛先生不是会卜卦吗?您就帮我卜上一挂,一问便知。”
洛明申笑答:“不是快要生了,等生了不久知道了,这时候着什么急呢?”
苍祺:“着急,我着急。”
这时,苍广译从外面慢悠悠走进来,看苍祺一脸着急模样,道:“孙儿这么着急给我养重孙呀?”
苍祺有些不好意思,答:“是呀,我着急是因为要是男孩,您就有重孙了,女孩人家不给。”
苍广译露出一个叫人难以捉摸的神情,说:“看你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爷爷就知道你要占人家便宜。罢了,真清算起来,说不定他们杨家倒欠我们苍家多一些,要他们个孩子也不为过,明申啊,就给他卜一卦吧。”
苍祺附和:“就是就是,一笔糊涂账,算他做什么。人生苦短,我们活得开心最重要。”
苍广译指正他:“是你活得开心最重要。”
苍祺不再接话,围着洛明申转。就见洛明申动动手指,嘴里念念有词,苍祺听不清楚他念的是什么,大约一弹指的时间,洛明申放下手,冲苍祺笑,说:“你猜?”
苍祺不敢乱猜,催促道:“您快说呀!”
洛明申说:“这孩子跟你有缘。”
和苍祺说完,又冲苍广译说:“您怕是要有重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