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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小农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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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帝乙二十年。
许多年后的人们会说那是公元前的某个千年。至于到底是哪一年,公元前1059年或是公元前1051年,对人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那八年的时间在洪流中渐渐湮灭,如白驹过隙只一刹那,甚至从未被记录过,哪怕片纸只字。
只有殷攸清楚的记得那八年,像梦魇一般反反复复在脑海里拉扯,八年太漫长了,如同夏日绵延不绝的燥热,蔓延进每个有记忆的感官,闭上眼睛就有热风袭来。如果说热风有形,皆是一人之状,那是殷攸在热风里反复雕刻的痕迹。历史也曾记录过他威武不凡的一生,但只有殷攸知道他生动的眉眼,身上夹杂着淡淡汗液味的小麦香。
殷攸···
对,我就是殷攸。太子殷启独女,帝乙是我爷爷,一个满头白发的佝偻老人,眼看着就快归西了,却又迟迟不肯归去,精神反倒一日好过一日,不过我阿爹倒也不着急,毕竟这王位终有一天是他的。
我对这些大人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对母亲要我做的那些繁杂的手工也不感兴趣。我只喜欢舞刀弄枪,骑着马在旷野中奔驰,只有叔父愿意耐心教导我这些。
我的叔父殷寿是个高大伟岸,仪貌堂堂的男子,有倒曳九牛之威,具抚梁易柱之力。小时候他常常将我和殷郊高高托举在双臂上,掏高处的鸟窝,捡掉在屋檐上的风筝。殷郊是叔父的独子,他的母亲姜王后也是个美丽的女子,殷郊便像他父母一样生了副英俊的好面容,惹得大商许多女子倾慕······我却不喜欢。
我知道殷郊是觉得我抢走了他父亲的爱,叔父教我如何使用长鞭,却从不教殷郊,所以他嫉妒我。可我却觉得这与我并没有太大关系,他父亲大概只是单纯地不爱他罢了,因为殷郊的确是个讨厌鬼,扯我发髻,偷我零嘴,在我洗脚的时候把大大的石头扔到我面前的水池里······这样的事情太多了,真要我数,我能数上三天三夜也不带重复的。
有一天我将这个话告诉了殷郊,不出所料的我们又打了一架,虽然我们从小打到大,但这是最严重的一次,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殷郊已经高出我很多了,他压在我身上就像一座沉重的小山,我无论使出什么招式,都很难推动他。他有力的大手握住我的手腕,如同捏着一枝易脆的竹竿。
其实他并没有将我捏的很疼,我也没有怎么受伤,但却无法不觉得委屈,我微微有些抽噎,却是一颗眼泪也没有。我委屈是因为我发现好似我无论怎么努力,每日不曾懈怠的练习,也还是没有殷郊的力气大。男人的力气就像是不要钱一样,天生就能肆意生长。
最后是姜王后将我们俩领了回去,她先是替我处理好伤口再去帮殷郊上药,姜王后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却不是一滩无形的水,而是坚韧流动的。她低眉看着殷郊手上被我打的伤,一边问我们为什么又打架。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殷郊倒先哭了起来,我泄气地托着下巴扭过了头。
他怎么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明明刚刚打架的时候他又没吃亏!
“她说父亲根本不爱我,她胡说!父亲明明是爱我的。”殷郊的声音从我脑后传过来,不用想都知道他现在正义愤填膺的指着我,想让他母亲为他讨个公道。
我抬头看了看远处开得正盛的梨花,簌簌的往下落,像殷郊晶莹剔透的泪珠。他也不是个爱哭鬼啊,我心想,怎么今日哭得莫名其妙,上次头磕破了不也没见他吭声。
我拖着下巴,无意识在脸上轻轻叩击的指尖变得失去了章法,真是哭得人心烦意乱。
姜王后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你倒真信了你妹妹的话,小孩子说话算不得真的。你父王···当然是爱你的。”
她替殷郊把卷上去的袖子放下,我余光瞥了一眼,殷郊已经被哄好了,他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了又擦,只有两个眼睛还红红的,而姜王后脸上的表情飘忽闪躲,当时我看不明白,后来才恍然想起她是在苦笑。
没有意料之外的,姜王后抬手将我叫了过去,然后将我和殷郊的手强行放到一起,让我们配合演一出兄妹相亲的戏码,我们互相抱歉,然后互相说没关系。转身过后,立马嫌弃的撒开手,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头也不回的走了。
从那天以后,我开始更加刻苦的练鞭子,我每天看着殷郊发疯似的长高,后山的竹子都没他能长,慢慢的也就释怀了。我为什么要跟他比力气比个头呢?我能一鞭子抽得他直不起身来就够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我跟殷郊就不怎么打架了,就算我偶尔挑衅他,想跟他比比,他也并不上钩,他好像有点在躲着我·····只是这一点我到死也没发现过,毕竟我不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他躲着我,我并不会去想为什么,我只会变本加厉缠着他。
讨厌的人没那么讨厌了,日子反而开始有些无聊起来······我是在假山上打盹的时候听说今年商王宫里会入贡一批质子的,东西南北合八百诸侯,各遣其子入贡大赏,而且这些质子还会由叔父带领,他会将他们训练成一支最特殊的军队。
我抬头看着刺眼的烈阳,心想好玩的事情终于来了。
我是一路小跑到叔父的宫殿的,我从侧门偷偷溜进去,一路上也没碰到什么人,刚进去便看见殷郊正倚在榻上打盹,他没有束发,微卷的头发及腰,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他闭着眼睛打盹,长长的睫毛盖下来,倒像是睡美人似的。
拔掉殷郊睫毛这件事情,其实我已经想做很久了,现在大殿空空荡荡,他还睡得如此香甜,不得不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提着裙?蹑手蹑脚绕到床榻后面,想着万一他醒了我能立马躲到床底下去。我观察了一会儿榻上的殷郊,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能够悄无声息的把他睫毛拔下来。
找角度的间隙,我顺手拿了他手上的苹果在他没啃的那面大大啃了一口,又给他塞回了手里······别说,还挺甜。
我慢慢俯下身,嘴里还没嚼完的苹果也不敢嚼了,屏住呼吸,就在我指尖稳稳夹住殷郊睫毛,准备用力一扯的时候,他突然微微皱眉伸手抓了抓胸口,我吓得连忙收回了手,才发现原来是我头发扫到了他胸口。
我赶忙把自己头发全撩到身后,刚准备低头却发现殷郊慢慢睁开了迷茫的双眼。
“啊!”他一下清醒了,盯着我眼睛瞪的老大。
“···啊。”我一时有些尴尬便也跟着‘啊’了一声,装作自己也被吓一跳的样子。
“你刚刚在做什么?”殷郊从榻上跳起来问我。
我理直气壮的指了指他微微泛红的胸口,“刚刚有个虫趴在你胸口准备咬你,我准备帮你拍死它。”我摊了摊手,“被你吓跑了。”
他疑惑的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赤裸裸的告诉我,他不相信我的鬼话。我皮笑肉不笑地冲他咧了咧嘴角,意思就是你爱信不信吧,反正他是绝对不会知道我刚刚想做什么的。
殷郊伸手揉了揉眼睛,看也没看吃了两口手里的苹果问我:“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找叔父。”我忍着笑走到他旁边撞了撞他的肩膀,“诶,听说没有质子营的事,叔父会亲自训练,叔父可是大商最勇武的将军。我求叔父的话,他是不是会答应我让我也一起跟着训练?”
殷郊不屑的笑了声,他后面说什么我其实就没怎么注意听了,我只想揍他。“你是女子,怎么能跟我们一起,更何况,将来我们是要上战场的,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鞭子呢?我摸了摸,没带。我冷笑一声:“其实,刚刚没有虫,我骗你的。”
殷郊将苹果核扔到了盘子里,听了我的话一副我早知道的表情。
“其实我刚刚在苹果上摸了泻药,你这两天就住茅厕吧。”
“你!”殷郊生气的朝我走过来,我抬手便劈了过去。好久没跟殷郊打架了,手微微有些生。没想到殷郊反应倒挺迅速,几下都被他躲过去了,他倒也不还手只是一直闪避。我更生气了,出手也更狠。
终于他抬手握住了我挥下去的手臂,就在我等他出下一个招的时候,他突然一把将我扛了起来,我双脚离地脑子也跟着迷糊了?这是什么新招式?
没等我想通,我就被他丢到了榻上,他制住我的双手,平静的看着我说:“你打不过我。”
“那是因为我没有武器,你胜之不武。”
他点点头,“可我不想跟你打,就当我输了好不好。”
我气得直磨牙。
“诶,可不兴咬人啊。”殷郊叹了口气,突然将自己腰带抽了,我看着他将我双手绑在床榻上,后知后觉的我抬起膝盖便给了他一脚,他被我踹到了腰,身子向一边歪去。
我另一只脚接着往他身上揣,他捂着腰急忙闪开了,我够不着他了。我一下又想起了小时候,他借着说我头上有树叶替我摘掉的理由,散开我刚编好的发髻的事情。我看着头顶被绑的双手,试图去解开腰带,没想到殷郊紧接着又抽了我的腰带,又给我脚绑上了。
“我午睡被你吵醒,现在还很困了,我先去补个觉,等你气消了再给你解开啊。”殷郊看了看我似乎很满意,拍了拍手转身准备走进里屋去。
睡午觉?他做梦!
没办法双手双脚都动不了,我只好开始数落他的往事,从他尿裤子开始,言语极尽夸张,我就不信殷郊不在乎,说不定就被一些宫女听去,然后变成他们私底下的笑谈。
果然,殷郊走了几步就走不动了,他一下跳上榻来翻身趟到了我旁边,他捏住我的脸,看了看:“用什么堵了?不如,就用你的袜子吧。”
他说着就去脱我的鞋袜,我知道自己很难翻身了,便只好大声喊叫,祈祷有人能听到我的呼救然后进来解救我。天无绝人之路,恰好就在这时,殷郊刚脱掉我一只袜子,叔父和姜王后就一起走了进来,他们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的表情慢慢从震惊,不可置信变成扭曲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