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好冷啊。”
黑鹤抬手于额前,深黑瞳孔在半暗的视线里倒映着雨丝。春末的微风拥春末尚且晴朗的夜色而来,沿矮坡而建的路灯蒸开明亮的雾自空气中洒下,她移动的影子在深深浅浅的光中起伏。
她穿过马路,穿过外墙已因蒙灰而黯淡的老小区,两侧的香樟树随风婆娑,枝叶影影绰绰,低低和鸣着深夜的短歌,那一簇簇投向地面的光也不算显眼;树啊,光啊,它们自这个地方建起便存在,根系和目标自一开始便是明确的,它们在时光中摇曳数日后倒塌,不像来来往往的人,不像黑鹤。
景别在那扇掉漆的锈门之后开阔,她停在一块路牌边。
丽江街。
丽江。
那是她少年时一路北行的目的地,如今已到了远得多的地方。
她默不作声地靠上,铁杆硌着狭长背沟捂上一道冷冷的夜色,身体因依靠而放松下来。
黑鹤长吐一口气马路上望去,红灯截下一段稀疏车流,明晃的车灯将那陆离车群映得光彩一分,混着泥沙的小潭也被照得五光十色。
手掌无意识地蜷缩,指尖在褶皱的口袋上摸索片刻,伸了进去。
“哦。”是忘记扔掉的酸奶盖,内侧上翻闪着银光。
黑鹤摆弄几下,一只松垮的铝箔飞机便无力地靠在掌心。她捏住机身,顺着西风轻轻投出。
银色亮光扑闪着下坠,如一只落向死亡的蝴蝶。
那蝴蝶被一双柔软的手接住。
黑鹤对上那女孩子的目光。
那一曳短暂的银光与皮肤相触时不闻其声,只是以极小的幅度侧倒,与无名指中间骨节上的一小段血管轮廓重合。
女人的长发如另一道雨幕却有点点水光芒缀于其中,她的唇釉也泛着淡色光,那两叶翕张的粉瓣线条雅致,其中倾吐的语句悠然沙哑,如寂寞的人摩挲着指腹:
“你...”
接下来的词句显然在迷蒙中,鹿合也是如此——她只是向那清透的双眸而来,交谈尚未在思虑中结果;她于是转眼向车流,趁最近一辆带起的疾风将那小飞机掷出,后者随即乘风而去,车灯在两人眼底掠过强光,马路重回短暂的平静后,小蝴蝶已不见踪影。
“你多大?”
女孩望向她时稍稍将手中的大伞后倾,那藏蓝色瘦影褪去后,青春的面庞便如花蕾初绽般沐在夜色中,她的上眼睑弧如弯月,光芒于是毫不吝啬地在其双瞳映出璀璨亮色。
而那光芒不该来自半夜三点的路灯。
“快十七了。”女孩嘴角漾开浅笑,“我叫鹿合。”
鹿合的背带裤上缝了一只卡通小熊,橡胶向日葵花样的卡扣稍有磨损,运动鞋上覆了层薄土,积尘发灰的鞋带显然不是原配。
她不属于这个时间。
“你是学生吧,不回家吗,明天不上课?”女人顿了顿,手指在胸口点点,“黑鹤。”
“我迷路了。”鹿合回答得干脆,“本来没想走那么远,结果一下子就跑到以前住的地方。
“手机没电了,我也没带钥匙和钱,家里没人。”
鹿合住进这个小区时刚到人大腿高,常在紫藤簇拥垂下的石廊中奔跑,小花坛中繁茂的绿植藏了很多飞虫,立了一棵金桔树,她曾偷偷扭下沿路灌木的细枝插在土中,和其他小朋友说自己种的小金桔发芽了。
现在,小朋友中给鹿合系红领巾的哥哥考去了外省的大学,常给她糖吃的姐姐跟着妈妈走了,而那个跟在所有人后面的弟弟,他家的铁皮外墙和墙上面石子划出的小人还在,可他和那个背着大扫帚的阿姨离开时谁也不知道。
小区也在一年一年中风化,外墙积攒起难洗的灰痕,但它也有了新的居民和密码门禁,外围的香樟枝干弯曲但依旧年年碧绿,丽江街上经过的行客有重复也有新人,一切在陈旧的同时长出新的生机,新的生机也牵着旧人的心。
她的黑发瀑布般垂至腰间,她的黑瞳深澈如静潭,那件褪色的春秋外套原来大概是军绿色,缝合处有些脱线了,领口将将触及面颊,素白的面颊,清冷得动人。
“你怎么不打伞。”有一瞬,鹿合的心思随风中的小雨摇晃,她踮起脚尖为黑鹤撑伞,顾不得面颊发烫。
“我来。”黑鹤接过伞柄,“我在润发卖场管仓库,你在我宿舍里充电,可以吗?”
“怎么证明你...”
“哦,在这里。”黑鹤把手探进口袋,不料口袋的破口子位置正好,员工证贴着手背滑到了地上。
黑鹤弯腰去捡,一低头就看见了泥水里的酸奶盖:“你...”
“怎么了?”鹿合歪头看黑鹤,她的虹膜被灯浸成淡琥珀色,脸上带着稚气。
“你喝奶茶吗?”
宿舍开了空调,冷凝水滴滴答答地渗出水管,落在磕破了边的塑料盆中,灯泡积着厚灰,黯淡的橙色在通铺上睡着。鹿合撑着身子坐在床沿,迷迷糊糊地分辨这是不是个暖和的梦。
“这些红茶的批发厂倒闭了。”黑鹤在滋滋的焦糖茶气里沿着锅边倒下牛奶,“牛奶是员工福利,你旁边那些人肠胃不舒服,所以昨天的份剩下了。”糖色逐渐浮上,黑鹤用筷子轻搅,奶香散满宿舍。
她庆幸着自己没有被邀请吃火锅,抗拒着细思这份小小快乐掩饰了什么。
“啊,宿舍可以用小奶锅吗?”鹿合在睡意中的挣扎如挥在棉花上,她抬头看哆嗦的分针停在了30,“三点半了...”
“人少的话就没事,”黑鹤滤出茶叶,醇厚的奶棕色丝绸般盛在白碗中,“你过会打车回家,这么晚了让人担心。”
“家里没人。”
“会回来的。”碗被放上桌面时置出“叮”的一声,圆圆涟漪晃荡片刻,暖气已充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温馨宛若一个小家。煦煦的一切是如此令人安心,以至鹿合的眼泪让黑鹤有一瞬怀疑这个夜晚的真实性。
“会回来的...”小姑娘揪着裤脚,鬓发垂下,随低低的抽噎战栗,发帘隙间可窥见眼眶微红。
那时也是这样,深夜里独行的女孩,在身边抽泣。黑鹤忽然意识到。
她别过脸拔下奶锅的电线,拖鞋与地板摩擦的声音稍显尖锐,黑鹤抚着耳侧的长发去看窗外的风景。
夜色尚深,比黑鹤的虹膜略蓝。她的步子跨得很大,鹿合小跑着跟在身边,“黑鹤...谢谢你,以后还能见到吗?”
“别跑那么远了。”话尾音节叹着气呼出,黑鹤放弃了伸手拍拍女孩脑袋的想法,“好好读书,和爸爸妈妈好好相处。”
“嗯。”
砖块的小坡,明亮的路灯,欲倒的锈门,安静的路口。
丽江街。
靠近的白车映着两个沉默的影子,稀薄的心潮在两双清澈的眼中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