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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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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市下了三天的暴雨。血溢出来就被冲淡,变成淡红色、石砖的深灰色。骆良栖的尸体就泡在那里,经历一场天然海葬。嘴唇发白,额头被划破的、翻出来的伤口也像鱼肚皮一样白了。骆良栖变得很丑,过了两个小时,救护车才来。学校的老师很明显没有处理类似事件的经验,连着领导层都一起手忙脚乱起来。他们打电话通知了家长、给学生开会封口,却在半小时后才叫救护车来。
结局当然是死亡。从七楼跌落,脑后着地。半个身子都破碎了。大家一下子噤声了,没人能明目张胆关心这件事。王絮本来也是其中一员,她只是想到这些天出现的幻觉,如果说是巧合,未免太过虚伪。她又不敢想到其中有何联系,这时候暴雨来了。
全市中小学生放假三天。地势低洼的地方能没过车顶,而排水系统又老旧故障,新闻报道由于暴雨死了二十六个人。整整三天,窗外的雨声都没有停过,就像新手毫无章法地弹奏弦乐器,排水的地方出现的小小漩涡是隔着窗接触外界世界的唯一乐趣。王絮的小姨在外地出差,冰箱里有保姆做的饭,用保鲜膜包着,王絮饿的时候就加热来吃,手机里家长群只发了作业和该做的卷子,骆良栖爸爸的头像是穿着商务西装的本人照片,看起来很一本正经,点开朋友圈,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学生的□□群则是热火朝天地聊起来,没人谈论上一刻是否死人,所有人都在谈论暴雨和假期,骆良栖就像无用的铅笔痕被悄无声息抹去了。
王絮闷在家里做了三天卷子。她学习不是很好,很多地方没有搞明白老师就开始讲下一段了。很多地方她都一知半解,只有在反复做作业做到的时候,看到答案解析才能稍微弄懂。保姆,与其说是保姆,不如说是保洁。她三天来一次打扫卫生,不和王絮交谈,在最后的时候做足够王絮吃一段时间的菜,放进冰箱里冷藏起来。
桌上的手表指针指到晚上八点半,王絮终于不再抱着练习册做题,而是打开琴箱练了一会小提琴,拉了一段,把谱子翻到下一页,手机的□□群聊突然多了几条消息。
把小提琴往椅子上一放,王絮用面容解锁打开手机,弹出又撤回的消息就这样一条条地映现在她视网膜底端,她早就知道班级里女生有小群,而如今她们发消息发错了群聊。
——骆良栖怎么就死了,是他爸爸那边的原因吗?
——他是自杀吧精英家庭压力很大
——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图片]
——你们没发现发错群了吗。。[汗]
王絮在睡衣上擦了擦指尖的汗,忽略掉心里的惊涛骇浪,手指点开图片,刚截下图片就被撤回掉。她点开相册,看到图片里是她总看到的、拿着鞋带勒死骆良栖的男人。
秃顶,戴着顶不合时宜的灰色贝雷帽,眼神凶凶的,整体看起来很木讷又粗糙,手指留着黑色的洗不掉的碳痕,连指甲缝里也全都是。而骆良栖的爸爸,穿着黑色的、价值不菲的西装,留着三七分的发型,整个人看起来拽得不行,这个人则是全身都留下了劳作的痕迹。骆良栖的爸爸不是他。
王絮几乎立刻就断定了,骆良栖的死和这个男人有着绝对关系。班级里的女生似乎知道很多骆良栖的信息,骆良栖是会引起她们关注的男生,而女生中的一员——戚茹水,家里在公安机关工作,她偷偷查过很多人的信息。
王絮现在只能祈祷那是偶然的预言而非永恒,她不想承担起提醒他人对方即将死亡的职责。如果可以,她当然希望什么都不知道,平静地过完高中生活,去往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开启大学生活。到那时,她会有新的人生。
她把琴谱翻到下一页,拿起小提琴,拉完了这首旋律,但她心不在焉。
她想,这种心不在焉也会过去,幻觉也会好转。而接下来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骆良栖只能自认倒霉。十点半到了,王絮设好明天的闹钟,抽屉里放了一周的药,她接好水,从装片剂的锡纸里抠出两片。她不想做梦,因为白天已经做的够多了,她只想休息。
“王絮。”物理老师用尺子敲黑板,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另一只手按住书脊,避免这本书被风吹翻。他要王絮回答一个问题,王絮站起身来,却把头压得更低了,她预习过教材、也写了这道题的答案,但过程就像无字天书一般,令她没办法参透。她只能唯唯诺诺地说了答案。
“13.67kg,老师。”
好在物理老师并没为难他,可能王絮心里有鬼,她听见物理老师格外拉长了声音说:“答对了——坐。”
她今天早上起晚了,第一节课迟了一半才进教室。手机的闹铃应该是响了后被她无意识地摁掉了,因为她根本没有闹铃响过的记忆。第一节课是物理课,物理老师点了王絮两三次,才赦免她。王絮坐下的时候拖了下椅子,把椅子拉的离自己更近一点,椅子卡住了,拉不动。她只能别别扭扭地坐下了,原来是后座用脚把她的椅子勾住了,后座趁她坐下的时候,神秘地凑过来跟她讲话:“你知道胡浔倪怎么了吗?”
她摇摇头,又不敢回头,只能僵硬地看向前方的黑板,物理老师正用一把大三角尺作图,他要讲小球运动的专题。讲着讲着,他扫了王絮这边一眼,这时候后座又开始说话,王絮因为恐惧没有听清。她只能胡乱点了点头。
下课了,她不由自主地去看胡浔倪的座位,发现连书都不见了。桌面干净的仿佛从未属于过谁,她今天没来上课,这是显然的。曾经围在她旁边的小圈子也因此瓦解了,教室座位上多了几个干巴巴坐着的女生,频频地左顾右盼。
她很好奇,又没表现出来。只得捱过一整节听不懂的课。下课后,她合上一个字都没有写的教辅书,头往胡浔倪那边探,耳朵也仔细辨别对应的声音。
身后的女生突然来拉王絮的肩膀,王絮被吓得一个激灵,回头去看的时候嘴唇蹭过身后女生的脸,女生的脸刷一下红了,王絮趁这时候看向她笔记本封皮上写的名字:刘云夺。
她对这名字有印象,因为已经当了半年的同班同学。只不过她吃了太多药,幻觉还是日复一日地折磨她,她把脑子里所有无关紧要的事都清空,只留下必须记住的东西。如果被刘云夺知道自己记不住她的名字,她一定会火冒三丈。
刘云夺不知道王絮在想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拉住王絮的手。相比之下,王絮的手就显得惨白而衰败。刘云夺丝毫没有注意,她双眼冒光地看向王絮,仿佛第一次接触她一样试探着、又很愉悦。王絮一定给她带来了新鲜感,她才要拉王絮一起上卫生间。
“喂,你知道吗……其实——”
拉起王絮的手的时候,刘云夺就认定王絮是自己阵营的人了。于是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把一些秘密分享给王絮。王絮装作认真听的样子,大脑却在神游,她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
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拉了拉刘云夺的手,却只抓住自己的掌心,指甲把掌心挠了一个白印子。她才缓过来,发现自己在学校的天台上。
之前的一切难道都是幻觉吗?但她知道刘云夺手心的感觉,软又发汗,让她想甩开。厕所的氨水味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钻进鼻尖,现在却消失无踪。如果她的幻觉发展到五感,那她患的并非精神分裂而是不治之症。
“王絮。”有人喊她。
这声音她当然熟悉,而且最熟悉了。在没有幻觉侵袭的晚上,她幻想中的骆良栖就以这样的声音一遍遍喊她的名字。这声音让她一下子有了通感,就像迷情剂一样,她闻到了学校食堂的拉面的味道、钢笔用的蓝黑色墨水、校服上洗衣液味道的残留。
她知道这是谁,在抬头之前率先拉住了那个人的手。
那是骆良栖,正坐在天台围墙上面,背后就是乌云遍及的天空。骆良栖没甩开她的手,反而欣慰地笑了起来,仿佛看到自己的小孩终于懂事了一样。他说:“你胆子这么大了……真好。”
人在将死的时候就会试图给周围的人留下好印象。而印象里冷漠又伪善的骆良栖就被杀死了。王絮再次被他俘获,她甚至来不及消化这有些难堪的心动。她只能拉着骆良栖的手问:“你要自杀吗?”
骆良栖的笑一下子不真诚了,他甩开王絮的手。爬上了围墙。王絮想去拦他,只抓住他的衣领的一角。他说:“我不想死,但是……”随后的话被风吹散了。砰然落地一声雷响后,滨城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