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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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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那个夏天,骆良栖被杀死了。
王絮知道杀人凶手是谁。校园后操场,临近废旧工厂的活水沟,上面总是飘着绿藻和水黾,她亲眼看到了。一个陌生男人和骆良栖一前一后地走着,前面的男人高一些,瘦长又胆怯,有意讨好骆良栖似的,骆良栖却吊儿郎当的,拖沓着鞋走路,鞋底磨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擦划声。他不耐烦这个男人。他们说了几句话,男人有点陪着笑,最后蹲下身子系鞋带,骆良栖转身就走。男人却把鞋带抽了出来,用鞋带勒住了骆良栖的脖子。
死亡是漫长又短暂的,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男人一只手扶着骆良栖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搭上他的腰。他死了,脖子突然耷拉下来,身体也由僵直变得柔软。突然来了一阵风,于是蒲公英散开了,就是这样的感觉。
王絮在树的影子下看到了一切。她不敢动,也不敢说。手强捂着嘴,让自己不发出尖叫。脚跟偷偷向后蹭,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明明比自己高很多,但是却能很轻易地抓住自己的肩膀,把即将倾倒的身体扶起来。王絮回过头,惊恐地看着对面的人,发出一声悲鸣跑掉了。骆良栖,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身后。脖子光滑白皙,嘴角带着完全正确的、“好学生”的笑容,见到王絮,正打算说些关怀的话,王絮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走了。
骆良栖看着王絮离开的背景,缩进树荫的影子,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了,他耸耸肩,百无聊赖地走了,脚在水泥地上拖拉几下,又变回板正的好学生步伐。
王絮想,自己最近出现幻觉未免也太勤快了些。
她有精神分裂症,总是会幻听,就算吃药也于事无补。幻视是最近才出现的,第一次看到骆良栖被杀的时候,她去报警了。直到被批评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在这样真实的幻觉里,王絮有时候看到骆良栖和那个男人,更多时候看到骆良栖自己。她看到骆良栖在水沟里打水漂,最多能打满五个,但他一点也不开心,反而心情更差劲了;骆良栖躺在床上,仰躺着看了一夜天花板;骆良栖在刷物理竞赛题,每页的过程都写的整齐有序,最后他把练习册撕掉了。
王絮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诡异的事实,有了这些幻觉,她也就觉得骆良栖真是这样敏感易怒的人。所有伪装出来的好学生的假面被揭露,王絮恐惧这样伪装良好的两面派。她想,这周末再去找一次医生吧。她跟她小姨住在一栋房子里,平时不见面也不交流,小姨工作很忙、经常出差,王絮一个月也没办法见到小姨几面。
在生病之前,她是个开朗的小孩。她快忘记自己那个时候的样子了,上中学之前,喜欢穿裙子,喜欢色彩鲜艳的衣服,照相的时候敢于面对镜头露出牙齿、摆出各种姿势。现在看来好像是陌生人。
上课铃打响的时候,王絮擦着点走进教室,她低着头,让厚重的刘海挡住自己的脸,用以回避迎来的目光。午休结束了,午休时吵闹的杂音却没结束,大家懒懒地回到座位,只顾着和旁边的人说闲话,数学课代表站起来发下午要做的周测。王絮看着上面的数字,能闻到劣质纸张上未干的油墨味道。
她回避所有人的视线,有时候稍微对视一下就要想半天。她尤其害怕骆良栖,高一(六)班中站在最顶端的人,又受欢迎、又把握一切。偶尔用隐蔽起来的、很难被揭露的高高在上的目光俯视其他人。王絮和这样的骆良栖对视后,惶恐了一天,不知道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她不想随便污蔑别人,就算在心里。她想,这应当是看错了。
第一节课是地理课,地理老师是个戴眼镜的瘦高女性,扎着学生气的马尾,不太管得住这群青春期的学生。她总是扶着眼镜小声叹气,以为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实际是在轻视这群高中生的敏锐程度。当然,高中生也并非第一天做高中生,他们把生活里的小事做的炉火纯青,他们知道哪里的店面最好吃、哪个小摊最实惠,自然也知道各科老师偶然泄露出的私事。他们就这样公然窥探老师,并把一切宣扬出去。
王絮脑海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了。初中以后,就有一个带着戏腔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念叨,考试的时候告诉她错误的答案,怪声怪气地喊她的名字,告诉她——你是孤身一人。王絮没在初中交到好朋友,有一半归因于这奇怪的声音。
她以为这也是幻觉,所有死亡与孤独的假象是一场幻境、一场介于现实与想象夹缝中的大梦。骆良栖本该表里相应,他是那么完美的模版。那些阴私黏湿的梦,只不过是被王絮的潜意识强加于自己身上。她永远不会和这样的人有所接触,他们有各自的生活,就像数学课上教的,从端点射出的不同方向的射线。
因为是副科,并没有多少人认真听这门课。老师在讲台心不在焉地讲着,不下来走动一下。于是学生间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大了,最后课堂上有两种声音混杂起来,王絮有点听不清老师讲课。
她也没在听,早在隔壁的女生递给她一张纸条后,她的注意力就全集中在那张纸条上。从国誉活页纸上,用尺子按住撕下的一条长方形的纸条,撕之前对折过几次,看不到毛边。字体是漂亮的小楷。
王絮看了好几遍那张纸条,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知道这样的字迹属于谁,在省书法大赛上获了一等奖,上台领奖的时候全班都在场,从台下看那个人,总觉得像电影里的场景。低垂着的眼睛,睫毛的阴影被阳光投在脸上显得分明又秀气,头发不是扎起的而是披散的,高挑的、瘦削的身形,能从衣领中窥见锁骨。她不会看向台下的任何一人,傲慢到所有人认为这理所应当。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下课后出来一趟。纸条上面这么写。
王絮悄悄回头看了胡浔倪一眼,她把一边头发挂在耳朵上,耳钉折射出的光刺进王絮的眼睛里,王絮不由自主挡了一下。胡浔倪就发现她的举动,扫了一眼就无视她。似乎事不关己一样,王絮更害怕了。
还没等到铃声响起来,第一个人就冲出了教室,地理老师好像没看到一样,用手掸掸书的封面,慢悠悠地走到讲台旁,说完下课,铃声终于响了。高一(六)班,一下子蜂窝一样炸开,每个人都是动态的、充满活力的,王絮却不敢动,她再次回头看向胡浔倪,她的书本在课桌上整齐摆放成一排,她本人在做练习册,似乎完全忘记纸条上写的那个约定。王絮呼了一口气,觉得放心一点。她从纸抽里抽了两张纸,再把纸抽放回桌肚里——不然再回来就会被抽光。
从厕所里出来后,看到胡浔倪很匆忙地走过去,头发扎成了高马尾。不等王絮琢磨她为什么课间换了个发型,楼道里突然吵嚷起来,王絮不想凑热闹,却从拼凑出的只言片语里听到有人跳楼。她被人群挤过去,手只能把在栏杆上,身子被挤得探上前去看,一楼的大厅、学校的正门前,穿着高一年级校服的人身下,钻出红艳艳的一条条蛇,王絮定睛一看,那是扩散开的血。血还活着一样攒动,人已经没有呼吸了。耳边的窃窃私语声炸开一样高昂,她不由自主抬头去看声音来源,乌云正飞速聚拢,天空暗了一片,第一道雷打响后,夏天的第一场雨也紧随其下。
骆良栖死了。就像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