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欲与瘾(1) ...
-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我渴望有人毁灭我,也被我毁灭。”
——珍妮特.温特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
1.滋养荆棘的原罪叫目光
[我是谁?]
[我是……47号?]
[47号是……?]
[「Self-healer」……]
[我不是……我是谁?]
[我是……]
[不对!不对!我不是它!]
[我是谁?!我是谁?????!]
“47号又要发狂了,镇定剂!”
一阵混乱的声音。
[我是……失败品。]
……
……
……
这天,何梓月一如既往给「Self-healer」送饭。
他蜷缩在角落,双眼无神,安静得像是死了。
“小辰?”
他没有动。
“过来吃点东西吧。”
他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何梓月走过去,拿着饭盒在他对面坐下。
“张嘴。”
他终于有反应了,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何梓月见状立刻拿出水喂给他。
待他喝完,她一口一口慢慢将食物送进了他的嘴里。
“真乖。”何梓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梓月……”眼看何梓月要走,他忽然扯开嗓子挽留。
那声音如从森罗地狱中一层层爬出的恶鬼般,嘶哑,绝望,带着不甘。
然而何梓月却平静地回过头,一如往常地耐心回应:“我在。”
“我是谁……?”他死死盯着何梓月,表情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
何梓月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罢了,但凡她答错一句,眼前的人都会立刻爆发。
但她对自己有充足的信心,于是她走到「Self-healer」面前蹲下,双手捧住他的脸,说:“你是我的小猫咪。”
语调温柔,如春水静静流淌,然而眼前的人却慌乱起来:“我不是他,对吗?”
“对的,对的,”何梓月将额头靠在他的头上,“对的。”
“我也不是它,对吗?”他似乎已濒临崩溃。
“对,”何梓月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温柔而坚定,“你不是任何人,你只是你自己。”
他沉默了好一会,像是在思考下一句该怎么说,又像是在慢慢咀嚼何梓月的话。
“我是谁?”他抬起头,又问出相同的问题。
“你是我的小猫咪呀。”何梓月笑着歪头,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在哪?”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何梓月却一把抓住他的手,非常认真地,用他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心脏的位置。
“在这里。”
她是天使。
当时的「Self-healer」头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她一定是个天使。
不然她为什么会毫无理由地靠近他,又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尝试拯救他。她是天边的明月,是干净、无瑕、美丽的,而他如同阴沟里的污泥,恶臭,阴暗,见不得阳光。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还不离开自己。
他不懂得爱,他只知道恨,无休无止地仇恨,仇恨他身边的一切。
他被创造出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他被当作失败品抛弃,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他被当作实验品,各种毒素打进他的身体,各种管子插进他的血管,各种仪器连接他的头脑,使他发狂,无数刀片将他切碎又缝合,各种各样的,高端精细的,恶心恐怖的,都塞进他的身体里,排异反应令他疼痛到窒息……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无数次死去,无数次重生,他的生命如同野草,轻易便被烧成灰烬,又在黎明疯狂生长。
他还记得他刚刚来到世上,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站在玻璃墙外,目光热切地注视着他。
他下意识打了个招呼,他看见人们欢呼,有人推开门走进来。
“我们成功了!”“这下他的性命保住了!”一大串声音从门外涌进来,有人欢笑,有人抽噎。他不明白,但他很高兴,于是他也笑,笑着笑着就看到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那个人走进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你好。”
他握了上去。
“你好。”
声音也是一样的。
有人告诉他,他叫苏启零,要记住了。
他为自己拥有名字而高兴。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忽然开始咳嗽,有人扶着那人坐下,他也走过去,坐在那人身边。
那人递给他一根红色发绳,在白织灯下闪烁着太阳般的光芒。
然而这一切却在那一刻全部停止了。
当所有电子设备闪烁着鲜红的「错误」时,当所有人面对着一张张合同沉默下来时,当人们因意见不合而争吵时。
一个略带虚弱却气场强大的声音响起:
“我同意。”
就是这三个字,令名为「苏启零」的生命被抹除,令他原本该有的未来被毁灭,从此,只有「006号实验体」,只有「47号人造物」,只有「Self-healer」。
而他作为人的理性,也在痛苦和仇恨中被消磨殆尽。
“从今往后你就叫小辰。”
这是她赋予自己的名字。
“可以吗?你喜欢吗?”
她询问自己的意见。
“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她向自己承诺。
“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但我的猫不是。”她以身作巢,成为自己的信标。
“你要快乐,我希望你快乐。”
她向自己许下期望。
“你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吗?”
她问从来没人问过的问题。
“从前,在一座大森林里……”
她讲从来没人讲过的故事。
“我会为你寻找永眠的方法。”
她做从来没人做过的研究。
她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的信仰。
“小辰。”熟悉的声音把他从回忆拉回现实。
何梓月静静注视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凝望她的眼眸,如同凝望深渊,然而他却忍不住一直看,连深渊的回望都那么灼热。
他一定是疯了。
无数不受控制的邪念又如荆棘般猛窜疯长,划破他,撕扯他,连同他颤抖着捧住何梓月的脸的手一起,将二人缠绕,包围,鲜血淋漓。
月光平等地照耀一切,包括阴沟里的污泥,然而污泥却不知满足地想留住月光,甚至想把月亮也污染,撕碎,吞噬。
杀了她。
我想杀了她。
多么……多么美好,多么纯真……撕碎她……将她折吃入腹,这样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
沾染了鲜血的月才是最夺目的。
“等等……?”
等「Self-healer」回过神时,他只看到一滩鲜血,他四处张望,只见何梓月默默坐在一处干净的地面上,手边还有一把刀。
“是的,”何梓月说着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用这个让你暂时安静了一会。”她晃了晃布满鲜血的刀。
“当然,我并没有杀死你,我也不忍心,”她扔掉刀,向她的宠物张开双臂,“来吧,继续我们没有做完的事。”
他还有很多疑惑,可他就像不受控制似的,飞蛾扑火般扑进那如森林大火般热烈危险的怀抱。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可这并没能让他同以往那般平静下来,反而愈发躁动。
“哎!”他只是手下一用力,就将何梓月按倒在地,紧接着扯开她的衣领,把脸贴在她温热的肌肤上,贪婪地呼吸着。
这也是不稳定期的表现吗?看来得好好研究一下。何梓月这样想。
“不要走……”「Self-healer」紧紧勾住她的脖子,以一种几乎能勒死她的力气紧贴着她。
“我不走,今天我也没什么事,正好可以陪陪你。”何梓月好像完全不在意身上的人想勒死她的事实。
突然,一阵疼痛传来,脖颈处像按着一块冰,寒意逐渐蔓延全身,鲜血从她的脖颈中涌出,染红了他的目光。
尖锐的牙齿刺入脆弱的皮肤,令她动弹不得,如暴风雨般席卷理智的偏爱在跳动的火焰中蔓延,生和死的界限瞬间变得模糊,爱欲与海浪一同翻涌,顺着脉搏的起伏传遍身体的每个角落。
“小辰……”何梓月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你还不想让我死。”
她的生命如此脆弱,只要此刻身上的人再用力咬下,她就会立刻死去,但她的生命又是如此强大,足以安抚他的一切不安与疯狂。
索求无度的宠物抬起头,嘴边的鲜血一直流淌到锁骨,眼神迷离恍惚,比鲜血更扎眼的,是眼角的一抹殷红。
他忽然像受到什么感召似的低下头,咬上何梓月的唇,紧皱着眉头,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他在强迫自己温柔。
何梓月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吻,至少不像她曾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男女主人公在花田中亲吻,风与阳光也那么温柔。
这是一个鲜血四溅的吻,一个抵死缠绵的吻,一个颠倒生死的吻。
在近乎窒息的迷惘中,她忽然感到有什么在磨蹭,带着某种不堪的情愫,把欲念悉数宣泄在她身上。
“你在拿我当作泄/欲的工具吗?”何梓月推开身上的人,调笑着问道。
然而他却没有反驳,只用涣散的目光盯着她,脸颊绯红,胸口起伏明显。
这种行为有些类似于发/情,可关于「Self-healer」的档案中没有记录这种反应。何梓月思考着坐了起来,她想着要不要待会去问问科室长。
她一边想着接下来的研究工作,一边解开了眼前人的衣服扣子。
这身黑衬衫是她给他买的,与惨白的皮肤很相称,再带上和他眼尾一般颜色的单边红耳坠,视觉冲击力不亚于成人影片的封面。
当然,她是故意这么搭配的。
她的宠物顺从地让她解开第一颗扣子,锁骨仅露出一点,却能引人遐想连篇;
解开第二颗、第三颗扣子,隐隐约约能看到胸前,颇有云遮月的美感;
解开第五颗扣子,连腹部的肌肉也看得见,衣服领口伴随呼吸微微起伏;
解开第七颗扣子,这具美好的身体离一览无遗仅剩一点点微薄的阻挡,欲拒还迎,呼之欲出;
解开最后一颗扣子,就像终于了却一桩心事,看完一部电影,结果固然重要,过程却也必不可少。
她一把将他横抱起,走向床边,将他放下,又被拽住了外套。
「Self-healer」又勾住了她的脖颈,轻轻舔咬她的下颚。待他咬够了,何梓月就在床边坐下,一把将他按在床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因为她知道自己该履行作为主人的职责,她的宠物需要她。
所以她做了些可以被称之为出格的事。
“你很擅长忍受疼痛,可对于这种事,你真是一点忍耐力都没有呢。”何梓月看着他这幅与平时相差甚远的表情,笑着说道。
身下的人呼吸沉重,口中溢出一点被刻意压制的呜咽和口耑息。他无法理解这种感觉,心里像有根羽毛似的,身体也如同泡在热水里,很难受,却也很舒服。
很棒的反应。何梓月满意地微笑,又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胸口。
“不要……”顺从的宠物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外套,然而手上却无力,又滑落下去。
“不要忍,”何梓月低下头,在他柔顺的头发上落下一吻,“我只是在帮你疏解痛苦罢了。”
他疑惑地看向她。
“你的反应不像是单纯的心理作用,更像是动物本能的生理反应,至于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我会尽力查明。”何梓月的语气冷静,表情也很平静,她在谈到工作时总是这样,与身下人面色潮红,表情迷乱的样子对比鲜明。
“你知道吗?”何梓月忽然用力一按,“你这个样子很可爱。”
“啊?啊……?”身下的人顿时浑身一颤,他像是不解何梓月的话,又像是不解这种突然的感觉,迷糊的表情中带着些疑惑。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门外有人问道:“何梓月?你在这吗?”
“来啦。”何梓月一边应道,一边随意拿纸巾擦了擦手,向门口走去。
“什么事?”她只把门开了条缝,将身后的光景挡得严严实实。门外站着一个员工,是之前写同人文的那个女生。
“没事,只是我找不着一个文件了,想请你帮我……”女员工说着笑容却忽然僵住,“你的脖子……怎么会出这么多血?!”
“噢,我没事,只是出了点小状况。”何梓月笑了笑,“我待会帮你找,现在还有点事。”说着便关上了门。
“喂!别逞强啊!”女员工有些着急。
“放心吧——”何梓月漫不经心地回道。
然而她一回头,就感觉突然有什么抓住了她,像是要把她拖进深渊。
“小辰。”
是啊,她差点忘了,差点忘了他是谁。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他的脸色依旧阴沉,只是脸颊的绯红还未褪去,如果仔细感觉,还会发现他的腿在抖。
何梓月笑了。显然她是感觉到了。
「Self-healer」的手突然收紧,几乎要将何梓月生生勒死在自己怀里。他沉默着,呼吸沉重,此刻他的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恨么……还是别的……
那不是恨,可他不明白如果不是恨的话,自己为什么这么想杀了她。
好生奇怪。
好生奇怪。他竟不明不白地要杀了她。
“还不放手吗?”何梓月强喘出一口气说道。
他竟下意识松开了手。
何梓月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表情漠然,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你不能强行带走你无法得到的。”
“我可以……”他的眼睛睁得极大,语气沉重到令人窒息。
可谁知何梓月竟笑了:“我已经满足了你,不是吗?你不能杀了我,因为你不想。”
“我还没有找到让你永眠的方法。”何梓月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即便你怕我离开你,你怕得要命,我也不能任由你杀死我。”她低下头,随后又抬起,笑容依旧如常。
「Self-healer」不再开口。
是害怕啊……
何梓月用湿巾擦了擦自己身上的血,又拿出一张擦干净「Self-healer」身上的血和不明液体,给他拿了身干净衣服换上。随后又把地上的血拖干净,把刀子收回口袋,最后喷了些香水掩盖气味。
一切看起来和自己来之前没什么区别,何梓月拆下脏了的床单,脱掉带血的外套,她这才发现自己的里衣都已被血浸透。
真麻烦啊。她如此想着,走到了第七分区的水房,把床单和要洗的衣物都扔进洗衣机,倒了小半瓶特制除血洗衣液,又不紧不慢地去洗了个澡,脖颈上的伤口触目惊心,但她却像没有痛觉似的,任凭水流冲刷。
洗完后,她简单给伤口上了药,包扎完吹了吹头发,换身衣服就又跟个没事人一样回来了。
今夜的月光似乎比往常更亮。
尽管被雾霾遮蔽的天空中并无月,生活在地下的他们也快忘记了月亮的样子。
但月光仍旧撒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