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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逃犯 嘀嘟,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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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暑将至,恰逢鸟的求偶期,林中百鸟啼婉转曲伏。
屋内尴尬别扭的气息弥漫开,骤然响起两道突兀的饥饿声,无话可说的二人再次对上视线,转而相继撇过头去。
林青捂着疼痛难忍的伤口,想要再次起身,却被金戈搭住肩头,缓缓按下去。
“公子伤得太重,还是我去找些食物来。”
他微微羞赧,略显无措。
家世显赫的少爷从未遇此事宜,有些不堪,但也未逞强。
只是怕埋伏在周围之人滥杀无辜,牵扯至少女身上。但如今再不充饥,也只会多出两具尸体。倒是不曾阻拦,只低声嘱咐。
“姑娘还需多观察周围,注意安全。”
金戈颔首离开。
歉意牵引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林青目光收回,又待到那唯一脚步声渐行渐远,才彻底放下心头巨石,方才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早就让他额前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伸手捏了捏自己发顶的绾髻,银制束发冠在途中就丢失,如今只剩的团发还算完整,藏匿的东西都在,并无被人散开过的异样。
发里裹紧了一支身份令牌和一枚戒指。
这两样东西,又让他陷入逃亡前的记忆。
养了他二十多年的父亲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本是吏部尚书三子,姓木名回青,父亲赐字礼贤,重望他仁厚礼贤。
小时躁动顽劣,父亲便请先生来府中教课授礼。未满弱冠之年,温和有礼之美名就已盛满京城,人人见他都要叹一句,“望儿孙近之木三郎善也。”
十日前,他早起参加梨诗会,父亲遣人唤他去书房,说是有急事告知。本会以为是这段时日皇帝不喜,在殿上公然斥责尚书之事,却不曾想有关于他身份有疑。
父亲书房重地,甚少步入。现下招他进入,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窃喜。
推门踏入,父亲背手立于案前,两旁遮阳帘放下,压得屋内昏暗低沉。走进,瞧见整洁不染的案几上放着一木盒。
父亲未曾回头,压着声,道出当年密事。
“我年少时与成王是密交好友,但因性情迥异,甚少有人知晓。当年无上皇膝下皇子只有先帝与成王。太子之位空缺已久,二人沁于朝堂明争暗斗多年,也未分出个胜负。待到无上皇病危,夺嫡之争才正式开始。”
“昔年,正直年轻气盛,总固执认为忠于帝,以至于选择中立派。不曾想赢面更大的成王却在那场争斗中战败。”
说着,他微仰头,露出些许惆怅,转而又有些咬牙切齿,“本以为天定如此,哪知先帝即位封功臣,时家大郎的镇北候封号被夺,予给时二郎,才知晓时二郎趁夜半偷了虎符,转向投靠于先帝。”
“你的父亲,也就是成王,在你母亲还怀你之时,并未透露于其他人,只托我照看你们母子。你母亲则早被送去扬州,听闻噩耗,受刺激,早产,生下你不久后便难产而。未及我赶过去时,连尸身也被拖走。”
“奶娘把一死婴与你交换偷出,交付予给我后也吞药自杀。从此这个世上除了我与韶娘,再无人知晓你的身世,你就是我们第三个儿子。”
其后,从小匣子取出一枚戒指,“你被送来之时,手里紧攥着你母亲给你的戒指,之前是你的祖母传予你母亲的,现在交予你。
又拿出一个小型令牌,雕花繁丽,其上刻着字,仔细看去是“皇室姜回”四字。
“这是你祖父给你取的名,同时也是皇室身份证明。”
“你父亲曾说,若是在位皇帝勤政一心为民,那你便永远是我的亲儿子。反之,你需得推翻朝政,成为一个仁厚礼贤的明君。你父亲的旧部在北边早已反政,如今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就差你了。”
“而我与旧部联系罪证,也快被呈到皇帝面前了。”
言罢,转身打开机关密道,“你走吧,出了密道,尽头会有人会接应你。”便不再多语。
“那娘亲,哥哥,还有—”
林忠言挥手打断,“韶娘与知儿(大哥的儿子)早已上了皇宫的马车,已经来不及了。”
林青无奈,只能梗着喉,快步钻进密道,回首望却最后一眼,只余一抹背影,倔强的不肯回头。不多停留,抬手把令牌与戒指束在绾髻里。
他想,他的离开或许可让一家找寻一线生机。又或许,聪明一世的父亲早有对策。
见他离开,木忠言凝视着黑乎一片的密道,关上机关。
回身铺纸提笔,挥下控诉当朝皇帝所有罪证之词,洋洋洒洒铺满纸张,句句令人泪泣。
接近尾声,房外脚步凌乱,一道掷地有声的步伐直直闯入书房,而他也写下最后一字,笔尖重重落下,墨泪混着刻上。
日后,被万民敬仰熟背的《泣民书》,就此现世。
待大理寺等人捉拿时,林青已被护送至北上的道。这一路上,剑光飞影,残血四溅早如家常便饭。
当初见死人就俯身欲呕的人,短短几日,便可面无他色的把刀子捅入颈部,其中滋味也只有他知晓。
不知父亲母亲哥哥,他们现下境况,可还安好?
林青止住,把注意力再次集于那陌生的少女。
少女绷直着背,明晃晃的表示对他本就不信任,提起自己的身世时,听后又紧上三分,明显没有轻信。
如今自己这般伤情,想要到达北方旧部恐怕难如登天,也只能先行养伤,等着他们再次派人来找寻。
事已至此,便先靠着那个少女。在这乱世里,寻机会让她需要自己,待人来时,也可把她一齐带走。
想好一切,浅浅阖上眼。动脑后,实在又添几分虚弱,他需先养足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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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州城外。
本应执枪持戟地守卫在城门两侧的官兵,竟懒散似沙得倚靠城墙,捂腹嬉笑。
离这不远处有数个地痞,张嘴谩骂,提脚就踹上一乞丐,趴地,生生吃上满口土,不曾泄出半个字。一旁还有颤抖跪地,围成半圈,双手合十磕头求饶。
金戈移开眼,绕路,钻入另一边排队进城的人流。官兵并未检查,似是见多了如他们这般的脏人,嫌弃的撇撇嘴,不再理人,转头说笑去了。
举目观顾,街道两旁的房屋,已被岁月的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残破不堪。好些朽木支窗,摇摇欲坠。
开铺叫卖,也只剩零零散散几家,其余皆紧闭门窗,似是主人已久不曾归家。檐下却挤满穿着脏乱,无家可去之人,他们躺着,靠着,卧坐着,都累极了,闭眼昏睡。
路中缓步行走的人了不可见,大都疾趋蒙头离开。
金戈瞅见一老妇,拽上其袖角。
老妇一怔,以为贼人要偷东西,麻溜地抱紧怀中包袱,奋力甩手,想要甩脱开。沿手看去,见是一小姑娘,竖眉瞪眼,凶巴巴道。
“干什么?”
“奶奶,锦娘刚逃荒到这儿,这里怎么?”
老妇见她可怜,压下怒气,“小姑娘也快点离开这儿,反政君已经打到万州了,再有半年,就该打到这了。”说完,便仓促离开。
她了然,半年之内,必须离开。
近前吵嚷声传来,却见一卖包子老汉跳脚咒骂,他包子被偷了,还未及反应,就已下肚,无奈,只能踹脚解气。
包子香直钻入鼻,猛吸两口。
好饿啊!
四处张望一番,见城墙边立着一扇巨大告示墙,正贴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告示,其中一张布告最大,张贴最顶部,人来人往,也最为显眼。
里三圈,外三圈,围着仰头观看,大多数人唏嘘哀叹不已,惋惜之情比比皆是。
金戈准备候到人少之时,再去瞅两眼,找寻一番,是否有与这世界有关信息。
等到肚子都开始唱戏,人群也未有减少,她不再浪费时间,急忙伸头凑去。
刚步及近边缘,一圈人便以她为中心,纷纷扇鼻蹙眉,退成一个圈,把她围住。她也不甚在意,直直向最为显眼的那张告示瞧去,目光触及画像,瞳孔为之一缩。
画像上的年轻男人温煦而泽。
正是林青。
金戈压下心中震惊,详细研读罪恶累累的字迹。
自己还真是小觑了他,竟是大罪之人成王潜逃多年的亲子,真名,木回青。
方今重重证据铺展在案牍前,派人捉拿,提头上交者,赏黄金两千两。
赏银令人咋舌。身后几人低声窃窃,“此人才学皆通,温润有礼,竟然是罪人之子。”
金戈垂首思索。
我黑户一个,赏银必拿不到。世道混乱,一女子也没什么本事,被人悄悄弄死几率颇大。他被皇帝通缉追杀都还能活,背后必定不简单。不如成为他的救命恩人,待他伤好,再让他帮我找她。
如今世道不太平,乞丐满大街,周围的百姓倒也见多了这些,并未过多为难金戈,见到她看的如此认真,误以为她要往官府讨点银两,便也都散开,各自回家去。
待到周围人三三两两离去,金戈猛不丁觉着有一双眼死死盯着自己,像是猎人藏在树后,埋伏,举枪射向猎物。
她装作无意回头瞥过。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