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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穿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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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挣扎着转醒。
映入眼帘是,忸怩的旭日遮遮掩掩,躲在山后,堪堪只肯透出几丝光线。稀薄的光束被牢牢蒙在黑夜中,似困兽犹斗,没了力气,只能坐以待毙。
还有着某种生物的吞噬和咀嚼骨头声,诡异又带着压力感扑面而来,令人毛骨悚然。
空气中过于潮湿,水汽在衣服上晕染开来。丝丝凉意也从脚底,颈脖,缝隙藏进躯体,冷得不带丝毫温度。
细碎尖锐的鸟啼猝然在林间乍起,有些凄厉,惊起一群黑影,点点黑影像是抖落在深蓝色纸上的墨汁,转瞬又钻进林子,销声匿迹。
骇然的鸣叫也化作当头一棒,敲醒正茫然若迷的金戈。
她刚想站起身,看下自己正身处是何环境,却感觉下半身被重物压着,难以用手支撑站起。这才扫视一周,吓得差点过了奈何桥。
一双死死睁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相距不过一拳,面部泛着青灰色,尸身还未开始腐烂。金戈下意识往后仰,眉间竖起几道山沟,捂住口鼻,把腐气腥气拦住,未泄出一丝一毫声音,等缓过劲来,伸出另外一只手把他眼睛闭上。
半抬头望去,周围几个竖起的鼓丘,简陋而杂乱。一片片新旧草席下包裹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甚至连一片想用来遮掩的草席都没有,蓬头赤脚。
最打眼的是森森白骨,散乱的,斜插着的,满满当当,铺洒在这片荒野中。
不远处几只野狗蹲守在一具腐尸前,啃食了大半,骨架随着撕扯来回晃荡。低空盘旋几只乌鸦,为食而来,被逼着无处落脚,不甘的发出“嘎嘎”声。
野狗喉中传出一声嘶哑低吼,眼中聚攒着瘆人的绿光,蓝光,一边是食物的渴望,一边是夺食者的烦躁。伴随着一声声瞬息即逝的鸟叫,衬的此情此景凄然森冷,不禁打了几个寒颤。
好在金戈实在是个胆子大的。
在穿越之前,许是阴气较重时出生,自小阳气不足,爱招惹些调皮捣蛋的小鬼。
他们游荡在各处,兴之所至,时不时扮成血肉淋漓样,捉弄气虚之人,来填补无聊的时光。虽说不害人,遇见多了,却也恼人的很。久而久之,看见这些东西也算是免了疫。
当然,除了那种诡异,目的性极强,捉摸不透的大鬼头,还是怕的不行。
金戈就是深受其害。
但这里却不见一丝一毫小鬼们的气息,竟是些吓人的空壳。
想来躺这里的都是些可怜人罢了,无人关心,连安身之地也难以找寻。也不知是没了执念,投胎去了,还是没有碑,没有地,聚不了魂。
金戈唏嘘不已。
费劲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这一番动静,鸟飞兽散,几只野狗藏在暗处,眼神汇聚如光。
勉强站起,浑身上下快速摸索,空无一物。
也对,有东西也早就被搜罗光了,更何况穿成这样,想来也是有不得什么的。
脑中灵光一闪而过,急忙拉下后颈的衣领,停顿一下,又拉上,衣服拉紧缩起,这里实在是太冷了些。
陡然松懈,四周寒气扑人。
随便扒了两三件衣服,套在身上,扯了长条白布,系在头上。衣服料子实在是糙人的很,但此刻哪能管得那么多。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回家。
金戈抹去眼框的湿润,缩紧身躯,捂着口鼻,弯腰在地上拾起一根粗棍子,低声道了谢,环臂离去。
站在死人堆里,金戈就大致观察了地形,三面环土丘,荒无人烟,实在是不像有人的样子。
独独这边略显平坦处有一片林子,乱葬岗离城镇应该不会太远,估摸在林子另一边,大约会有些许埋葬的人经过,也许能打听情况。
危险的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心中祈求,千万不要遇到坏人。
尸体身着粗布麻衣,衣衫褴褛,一副惨得没边的模样。自己大概是穿越到了古代,只是暂且不明是何朝代,也许是架空的,这样恐怕会更麻烦。
不一样的时空,生存险厄,回去的几率也更加渺茫。
金戈正懊恼着,前方若隐若现有条小溪,停下脚步,仔细听,隐约传来流水涓涓声。
黯淡无光的眸子霎时被点亮,耸拉下的肩颈挺立起,脚下步伐也随即加快靠近。
一束光滤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洒在前方。
它裹挟着尘埃,星星点点的,也夹杂着某些难以言喻的东西,藏在光柱里,又匿在心里。
她看着眼前闯入的,紧抿着的唇瓣总算松懈,嘴角支起一丝弧度。
拨云见日。
小溪宛然在目,清澈透明的水面接住洒下的光波,它破碎成曜灵杲杲的宝石,浮光掠影,波光粼粼。漏下的,就在溪底绘出两侧风景。
光钻入眼中,她眼睫微颤,条件反射抬臂遮挡,再睁开,眼目镀上一层熠熠生辉的膜。
金戈捧起一掬溪水,有些刺骨,趁热打铁般洗把脸,恍惚的神魄才算找到落脚点,随处抹了抹。
水珠顺势窜入衣领,跑了,一激灵,肩膀瑟缩两下,才最终呼出一口浊气,吹散堵在心口的些许泥沙。
片时水面平静,以溪为镜。
果然不出所料,映出一张与自己毫无二致的脸,想到些什么,指尖触摸眉间,无物。又拉下后衣领,颈后本该有一块红色的胎记此刻难以找寻。
嘴角不经意间泄出丝欢欣。
她顺手又在河边抹些泥,往脸上东涂西抹,等到看不出是个人样时,才满意停手,撑地,转身离开。
清晨的温度实在是冻死人不偿命,和穿来时的太阳可以组个cp。
思及此,金戈实在难以控制自我的情绪低落。按下伤春悲秋的心思,需先找个遮风挡雨的地儿,生起一团火,暖暖身子。
正沉浸其中。
前方现出几人来,两个瘦汉勉力抬着尸体,步履缓慢,两旁零零散散拖跟着几个妇人少女,头戴白布,单薄葛衣着身,满脸憔悴,一行人竟都瘦得脱了相。
金戈迅捷往后一退,清瘦娇小的身躯恰好被大树掩下。
其中身躯最干瘦的妇女,脸颊已经凹陷,显得眼睛大且往前突,掐着嘶哑哭腔,满腹苦水倾倒。
“这个世道真是不让人活了,皇上非要造什么摘星阁,给长公主作二十六寿礼,家家户户要出人出力。阿爹都六十多了,全身上下只剩一副骨架子,也要被衙役压着走,逼着服徭役,真是造了什么孽啊,我的老天爷啊!如今,竟…竟连一块地也不给埋。”
声音越说越大,一时竟是哭出声来,一口气险些没续上,直直要倒下去。众人一听,皆有些后怕,又泛着酸水,皆让妇女莫要再言语。
侧身立的少女见状,踉跄着搀扶住,才好险没有摔倒在地。见妇女愤不欲生的模样,情绪也抑制不住,吸气哽咽着出声。
“阿娘,你还有织娘啊!”
她扶持妇女坐在树下大石上,又弯腰拿上几人水囊,去溪边接水,润润哭嗓。
几人见这一幕,欲哭将泣,也放下担子,团团围靠一起,找些平坦地歇下。
“哎,听说太傅领着众臣上奏反对也没能阻止。能活着已经不错了,去年冬天,没粮,多少流民涌进来,冻死的,饿死的,跪着进的城,又躺着拖出去。”
蓄胡子男人大掌比划,双臂展开,画出一个范围,接着往金戈来时的方向一指,脸部表情也扭曲起。
“前面的乱葬岗都堆成山了。”
金戈伸长耳细听,不由得有些郁闷:现在世道很乱,工作难找,乞讨都不一定吃上一口。
他们穿得很是轻薄,应是夏季,可这具身体怎得这么冰,是死后失温所致,还是天生体寒?
少女打水返回,将水囊递给众人。顺手拔开塞子,屈身,给正微微喘息的妇女喂水。
妇女仰头喝,又拍拍她的手,伸出舌头,舔了舔早已干裂出血的唇瓣,片刻,萎靡地低下头。
倚在树后的金戈看众人都打蔫儿,没了防备。褪去两层粗麻布衣,抬手揉乱枯黄头发,系紧白布条,作势搓揉眼睛,顿时眼眶通红,又狠心掐了一把胳膊,眼中蓄上泪。
这番操作,谁看见都要心软半分。
侧身,碎碎几步,走向几人。
一行人略显诧异,不知何时钻出的小姑娘。
金戈仰起头,捉住欲滴的眼泪又倒回眼眶,微微蹙眉,一双上勾狐狸眼显得圆些,更衬得哀怜且无助。
“大伯,大娘,锦娘阿爹服徭役,前天刚下葬,阿娘跟着上了吊。嫂嫂没粮,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我乘夜才逃出,想在进城谋个活计之前,来看阿爹最后一眼。”
说着回头遥遥凄凄望去,再侧首,那串珠子终于断了线,顺着脸颊滑落,悲恸情绪宣泄更甚。
刚缓过劲来的妇女听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激得胸口一起一伏,一手捻去金戈泪滴,一边不停咒骂徭役、嫂嫂。又怕自己这幅疯癫模样吓着她,停下,温声安慰。
“可怜的娃啊,和我家燕娘一般大啊,怎得这般苦命,”
金戈抬眼,瞳孔着上哀色,仰觑妇女,手指揉搓衣角,局促不安地低语:“大娘,知道城里怎么走吗?”
“穿过林子,往东一直走就是了。”
“谢谢大娘,大伯。”颔首,侧身离开。
妇女看着金戈离去的背影,走两步,就抬手拭泪。
“哎,真是造孽。”
最年轻的汉子“现在哪里还有活计,还是个女孩。”说着,摸了摸燕娘头顶。
离开的金戈,我见犹怜的面色早已卸下,抬手把遮挡视野的泪擦去。
叶至肩头,扬手拂落,又是冷冷清清,独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