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装江湖之雁过留风》凌霄莫语

6、【雁过留风】【六】江湖旅

　　李家堡覆灭虽说是转瞬即逝，却是往后三年内江湖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听说书人一拍案板，娓娓道来：“上回书说到，李雁离开李家堡后试图行医为生，却无人敢买他的药方，生怕他同他母亲一般害人。虽有曾经的李家卫买账，但哪有李家卫一直生病的呢？就在李雁穷困潦倒之时，竟还是柳药师出面拉了他一把。原来呀，柳药师医者仁心，是真的将一身本领都教给了李雁，俨然将李雁当作自己的传人。看官要说了，林红蓼做下的那些恶事又怎么算呢？
　　“只听柳药师当着众人问李雁：‘你果然想行医救人否？’李雁答：‘弟子承蒙师父教导，明白是非曲直，母罪子偿，弟子愿一生行医救人，以赎罪孽。’众人信了几分，便有那泼赖汉嚷嚷着上前让李雁给自己瞧病。泼赖汉恶臭熏天，旁人退避三舍，柳药师却立在一旁，李雁面不改色地望、闻、问、切，真的说准了泼赖汉的病情；又亲自抓药熬药，给那泼赖汉喂药。等他好了，药钱只收其五，剩余五分，他不要了！柳药师说‘不好’，李雁请问，柳药师说：‘若都像你这般做生意，其他医馆还要不要开门了？’”
　　听书的人哈哈大笑。
　　故事之外的柳药师因为在被押往李家堡的困顿途中还不忘出言提醒林夏至、柳风配合林湫歌将圣旨顺利交还，所以又收到了北山郡王府的谢礼，重建了柳家医馆。双喜临门，将义女珮珮嫁给同乡的探花郎，据说还是当年柳风带着珮珮女扮男装去书塾惹出的情缘。
　　众人不知道的是，当年乐山牡丹会上，柳风折一枝豆绿便早早退去，因此并未听见传闻，而是见到灾后带着杨芊的手书、追柳风而去的珮珮，才知道家中变故。珮珮途中撞上李雁的队伍，信笺外露，林红蓼也早已下令，要将柳家流落在外的人灭口。她被柳风救走后，就留在江边院落休养，替她煎药的侍女请教琴技，她一一耐心解答。探花郎衣锦还乡途中认出了珮珮的琴声，与珮珮同行返乡，照顾她直至柳药师一家归来，终成佳话。
　　柳风送妹出嫁，自己在后山坐了一夜。
　　当初她和李雁坐着看日出的那棵树被火势烧焦，后来萌出的新芽逐渐蜿蜒成纤弱的枝干。以她的轻功站上去不成问题，可她不想。
　　她背倚大树坐了一夜，醒来却不冷。
　　有人替她披上了衣衫。
　　她睁眼看去，天边的微光勾勒出她永远忘不掉的身形。
　　原来曾经形影不离笑语不断的人，也会相顾无言。
　　“对不起。”
　　曾经十四年的谎言、柳家医馆被烧、柳药师夫妇被当作人犯对待、娆溪瘟疫后医仙的名誉和安全，这些亏欠，压在他心里整整三年。
　　他就在江南，却不敢见她。她竟也深居简出，只在家照料父母家人。
　　可是昨日他在药铺远远地目送迎亲的队伍，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柳风。
　　怎么舍得移开视线。
　　等他回神时，已经跟到了后山山脚，很难迈开脚步离开。
　　柳风默了许久，也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三年前李家堡覆灭，林红蓼失踪、李鹰避世隐居、李雁潦倒难行，是她和她师父为了私怨一手促成的。
　　李雁倒释然一笑，在她身边坐下：“你不必愧疚。因为你没错，你只是做完了当初前辈们没做成功的事。”
　　早在二十多年前，林红蓼与李鹰依靠搜罗整合的武功秘籍独步江湖时，便有不少江湖门派相约寻仇，无奈均死于玄甲兵之手。彼时宫中夺嫡之争正盛，先皇急得让北山郡王府在江湖中找能人替他炼丹续命。待到圣上登基后政事渐平，才腾出手管江湖事。但当时武林高手均在大战中折损，林红蓼也收兵敛将安心当盟主夫人，圣上找不到动手的理由。直到三年前，林夏至等人出面四处奔波，各门派的新一辈纷纷挺身而出，将林红蓼这二十年的粉饰太平撕了下来，林红蓼不得不请出玄甲兵，圣上才终于收回兵力。
　　更然柳风吃惊的是李雁道出了林湫歌的真实身份：“她是圣上的亲生女儿，我的表妹，我娘的侄女。圣上让她拜师，我娘自负地以为圣上是在服软。”李雁望着京城的方向，“我娘的那些证据，都是林湫歌传给圣上的。这才有了那份圣旨。”
　　当年郡王与皇帝不约而同，让儿女一人在外一人在内，查找林红蓼作恶的证据。圣旨发出后，那句“双木成林”便是他们相知的暗号，“林”是姓氏，亦是指二人里应外合、瞒天过海，最后釜底抽薪。盟中会之后，还是林夏至与林湫歌两人整合情报，将李家卫这个暗网整个翻了出来。江湖人风言风语传了许久都摸不透林湫歌的真实身份，没想到原来如此。
　　柳风无语：“圣上真是位奇人。”
　　李雁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又问：“为何你不难过？”她知道他过得不算好。
　　“为何要难过？原本我只能活到五十岁，是师父和医仙替我解了毒，体力恢复如常人。原本我的一生都被规划好，如今天高任我闯，海阔任我游。”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匣子打开，取出其中的物件，朝柳风伸出手，“我能陪你闯荡江湖了。”
　　相识十七年，他终于能给出有关未来的承诺。只是不知道，她的憧憬，是否还和当初一样呢？
　　李雁试探道：“今年的盟中会很热闹，想去看看吗？”
　　天光大亮，朝阳渐升，李雁掌中干净光亮的柳纹木簪正是三年前她救珮珮时掷入他轿中的那支，是他送她的及笄礼。
　　而匣中还有一支成色略新的鸿雁舒羽簪，静静陪在它身侧。
　　原来，盟中会那日，和今日，他都没有戴这支簪，是因为不舍得将它们分开。
　　这对发簪被他好好地保存了三年……
　　是睹物思人，更是十四年情谊里仅存的实物。
　　柳风很早就知道，他不是林红蓼雕刻的傀儡。
　　她曾真心实意地恨过林红蓼，恨她横亘于医仙于李鹰之间，更是让李鹰的叛逃成为医仙终身难开心门的心结；恨她恩将仇报，一把火将她的家烧得灰飞烟灭。
　　恨她成为“柳风”和“李雁”之间无法越过的仇恨，让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如何面对李雁。
　　是非对错在人心，可是越长大越发觉，界定黑白不容易，度量歉疚更是难上加难。
　　三年前她本以为，事成之后，李雁承担的是身后骂名，她承担的是失去一个相处十四年的知交。
　　而当李雁坦荡地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耐心跟她解释过往曾经，她才终于看清，过去十五年，她先是恨自己无力改变，再恨自己放弃了李雁。
　　她是想和李雁一起走下去的。
　　幸运的是，他从始至终，也是这么想的。
　　柳风不想落泪，偏过头去仰望远方，却被光刺痛眼睛以手捂面。
　　李雁见状暗暗叹息，心想到底是错过了最合适的时间啊。
　　他默默收紧手指要放手，却被柳风握住：“雁儿，你想去哪？我带你飞。”
　　无论天南地北，鸿雁高飞时，总是因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