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装江湖之雁过留风》凌霄莫语

5、【雁过留风】【五】盟中会

　　八月十五中秋日，是李家堡少主李雁的生辰。自李雁拜入江南柳药师门下，武林盟主夫妇每年都派人往江南柳家一趟一趟地寄送诸多贵重补品礼物，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还有一位在柳家养病的宝贝儿子似的。
　　今年恰逢李雁弱冠之年学成归家，李家堡更是早在端午便放出消息：今年盟中会连着李雁的生辰宴一同举办，武林盟主夫妇广发邀请，甚至惊动了许久不问世事的青山门、多年不参与盟中会的岳山宗，连皇室宗亲北山郡王府都应约前往，盛况堪比当初他们俩登顶江湖。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要趁机将李雁送上台面，可是传闻中李雁孱弱久病，难担重负，若要扶他上位必定要通过联姻，倚仗岳家。听说红蓼夫人最终选择的，是江南柳家柳药师的女儿柳风。
　　盟中会当日，台上李鹰、林红蓼、李雁和柳药师夫妇端坐，而迟来的柳风身着张扬的红色衣衫，立在堂阶下，仰视高台。
　　她解下琴囊，旋身席地盘坐，琴置膝上，勾弹两声，周围众人闻声而停，纷纷望来，见了是她，不由惊讶道：“那便是柳风？”
　　亦有人认出她手中的琴：“这是‘江南双琴’中杨家的琴。”准确地说是杨芊的琴。她的琴从不离身，为何这琴是在柳风手里？
　　有人耐不住高声问了一句：“柳女侠，可是要鸣琴助兴？”
　　一句话将所有目光引至此间。柳风环视四周，最终抬眼望向盟主夫妇，面若冰霜，一字一顿道：“诸位前辈、朋友，请听好了：李鹰与林红蓼身为武林盟主，却暗中下令烧毁柳家医馆，挟我父母为质！”
　　众人哗然。
　　今年四月初，江南柳家医馆突起大火，火势凶猛，足足烧了一夜。初时听闻无人逃生，不少人扼腕叹息；后来又说烧的只是个空宅，柳药师夫妇早得到了消息，在火起前就遣散了病人家人逃了。一时间柳家火灾成了悬案。彼时李雁刚启程归家，柳风初入江湖，第一站是去北山郡王府给自己退婚。后来消息终于传到北地，柳风在乐山牡丹会上听闻此事，便独自在江湖里四处寻她父母。殊不知，盟主夫妇二人早已将柳药师夫妇接到李家堡，共同商议儿女婚事。
　　可盟中会刚开场，柳风便说出惊天秘闻。众人议论纷纷，她说“裹挟为质”，但柳药师与杨芊，不是好端端地在台上坐着吗？
　　只见柳风抱琴飞身而起，右手二指直取杨芊命门，杨芊右掌格挡又还了一掌，柳风借势退至柳药师身边，准确地撕去“柳药师”脸上面皮，旋身至“柳药师”身后捏住他的后颈，逼他面朝众人。
　　有眼尖的人认出：“他是红蓼夫人的大弟子李甲！”
　　“方才‘柳夫人’情急之下用的，是红蓼夫人仅传内门弟子的惊鸿掌！她是林湫歌！”
　　“这二人是假的！”
　　“盟主！红蓼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红蓼眸中闪过一瞬的惊讶和怒火，但她很快稳住情绪，端坐着仿佛置若罔闻，笑容得体，语气轻柔，似是无奈地对不懂事的孩子谆谆善诱般朗声道：“风儿，虽说你自小便与郡王府订下婚约，可雁儿看重你们青梅竹马的情谊，早几年便写信求我出面解约，我本以为你是个懂孝道，明事理的姑娘，可你怎么能二话不说就对你家父母下如此狠手呢？”
　　柳风冷笑，朝李雁的方向望去一眼：“林红蓼，我对你李家堡的人出手，跟我是不是懂孝道明事理有什么关系！你抓了我爹娘，用我娘的琴‘邀’我前来，我来了，你却打算拿假的糊弄我？你该不会傻到以为这两个假人就能定了我的婚事将我留在这，好让我爹替你和李雁解了‘血斑白’之毒？”
　　众人震动。
　　“你早就知道？”李雁面色惨白，话音喃喃。近处的数人都听得明白，台侧不乏一些内力高深的掌门、长老，又何曾听不见？
　　他这是承认了啊！
　　林红蓼则目光一凝，杀意毕露：“我家雁儿好好的中了什么毒！你竟敢咒我儿子，看来我是得好好教训你了！”她拍案而起扑向柳风，柳风一推李甲，他向前稳住脚步，林红蓼改招将他一掌挥开。柳风则借力后退，护着琴退后飞出高台，内力扬声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血斑白’，是你和李鹰当初从西南李家偷来的毒药。这种药服用后表征体弱呕血，却也同时积攒内力引而不发，一旦动用了内力，虽功力大涨容光焕发，可至多活到五十便会鬓发斑白吐血而死！由此而得名，‘血斑白’。
　　“不止如此。你还从当时还是李家养子的李鹰盟主身上学到了李老夫子家传的轻功‘踏云烟’，直到如今你还在用这招对付我。只是我想不明白，李盟主为何心悦于你？是你当时便许诺，他能登上武林盟主之位么？不然还有什么，能让他舍弃师承和婚约，义无反顾地叛逃跟你走？
　　“后来，你们夫妇二人借瘟疫发了好大的一笔钱财，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争相买你李家堡的药。而医仙逆流前往娆溪，治了源头断你财路，你便将医仙污蔑成瘟疫源头害得她走投无路！
　　“所幸苍天有眼，这世间还有人未受你蒙蔽。今日也该轮到我们，借你的场子，还我们的公道！”
　　声声震耳欲聋，林红蓼只想让柳风赶紧闭嘴，却怎么都追不上！
　　她落回高台，嗔怒地回望李鹰怪他不来帮忙，却见李雁紧紧拉住李鹰不让他离开，这臭小子！而台下一阵哄闹，只见众人纷纷躬身让开了一条路，柳期归、李渠阳、柳药师和杨芊依次走出，断后的那个人，竟是林湫歌！
　　原来先前在台上扮作杨芊的林湫歌，趁着林红蓼追赶柳风时悄悄离开，为潜入堡内的柳期归二人引路，救出被囚的柳药师夫妇。柳风则轻盈落地，将琴完整地还给杨芊。
　　林红蓼突然想通，为什么今日到场的宗派如此整齐。她习惯了众星捧月，本以为理所当然，本想顺水推舟让李雁显露武功，竟没想过，这些人竟是有备而来！
　　果然青山门、岳山宗和不少大小宗派的弟子也纷纷站出来与林红蓼对质，说自己宗门的秘籍和宝物也曾被林红蓼窃取，林红蓼还抓过各家门派的弟子到李家堡当作活秘籍！而林红蓼居高临下地贬低反驳，惹得他们更为愤怒。唇枪舌战变成武艺切磋，林红蓼与李鹰趁机命令李家卫铲除异己，好为李雁铺路。却不知武林人不论出自何种心态，都达成共识：无论如何，今日的确是剿灭李家卫、铲除李家堡的最好时机！
　　更有人对李雁攻去，想挟“中毒体弱”的李雁为质，却没想到李雁竟身手敏捷地抽剑抵挡！李鹰得以脱身，上前与他一齐挡住其他人的进攻，又召来更多的李家卫混战。
　　柳风在乱战中护着父母后退，却也一直默默注意这边，自然看到李雁将他自小练习的那些招式发挥出它们真正的威力，而他力道控制地极好，明白何处能制人行动而不重伤人。
　　方才被她踢倒的李家卫又围了上来，她收回目光再度退敌，更退回了方才下意识奔出的那一步。她护着父母加快后退，还是忍不住悄悄问：“爹，雁儿他……是那年的新方子起效了吗？”
　　前有柳期归和林湫歌撕开重围，后有柳风和一些受过柳药师救治的朋友替他们挡住一部分攻击，柳药师也并非遇事慌乱之人，因此奔波中尚有余力答道：“自然是他好了我才让他走的。”
　　柳风不禁再回头看了一眼，却被纷乱的人群遮住了视线，再找不到李雁。
　　她忽然笑自己太过儿女情长：本就是她和林夏至等人一起定下来的计划，由她借柳家火灾、娆溪瘟疫和西南李家旧闻等事件，撕开林红蓼的假面，而后林夏至派郡王府人马联络的受过林红蓼抢掠和污蔑的门派纷纷响应，由此群情激愤势不可挡，方能一鼓作气将称霸江湖多年的李家堡闹个天翻地覆。
　　此后江湖才能知道那些隐瞒了多年的真相。
　　而最主要的证据，是留在珮珮香囊内的、本应由李雁销毁的林红蓼的亲笔密信：“清明戌时，烧柳家医馆，不留余孽。”
　　柳家本就以背靠朝廷而中立立于江湖，无论黑白朝野，均可求医问药。林红蓼烧了柳家医馆，又早早就派李雁拜入柳家，便是想让李雁成为第二个柳药师，再由李雁接手李家堡，那么李家堡便真正以不败之地立于江湖。
　　柳风抚过信上折痕和裂口，明白李雁当时究竟下了多大决心，才能以退为进，与林红蓼为敌。
　　如今他在高台上仍以林红蓼之子的身份，与他们引来的江湖人厮杀。
　　知道内情的三个人，都无法在他身边替他挡一挡。
　　林湫歌送琴时曾转告柳风：“师兄说，倘若失败，他便继续潜伏；若是成功，那么所有后果，是他作为‘李雁’应当承担的。”
　　“所以，不必说。”
　　眼看柳期归和柳风一行人护着柳药师和医仙等人将要退到人群最外围，林红蓼暗道“这次必不能再留他们”，当即从怀中取出鸣笛朝天发射，立即有箭雨自四周楼宇内飞射而来，众人匆忙挡箭，弓箭手换箭停发的间隙，一队玄铁铠甲的兵马冲破人群，至台前勒马，马上将领声如洪钟，朝林红蓼行礼：“禀郡主，三千玄甲兵集结完毕！”
　　众人面面相觑。二十余年来，众人只记得林红蓼叱咤江湖靠的是她自身变幻莫测的武功和江湖里网罗的众多灰衣李家卫，却因她疏远朝廷而逐渐忘了，林红蓼还是当今天子的堂妹，先皇御封的郡主；忘记了李家堡的前身，其实是一处皇家别院。林红蓼的底牌，便是这三千玄甲骑兵护院。
　　那将领话音方落，全场寂静时，林红蓼刚开口命令“杀”，便有一人自席间倏然站起，朗声打断道：“上官将军，可认得在下手中是何物啊？”
　　众人瞩目，一位华服公子长身玉立，手中捧着一个明黄卷轴，上有真龙纹样。
　　那玄甲将领愣了一瞬，飞身下马，奔至公子身前，细细辨认后单膝跪地行礼：“末将见过二公子！”
　　北山郡王府为皇室笼络江湖多年，隐隐将自己与江湖草莽归为一类。以至于林夏至身为郡王府二公子，却只在皇宫宴饮时凑个热闹，其他时候都在野交友，不问国事。所以当他出现在李家堡时，众人只以为他是以江湖人身份出席，却没想到，他竟然带着圣旨！
　　林红蓼惊得青筋暴起：林湫歌既叛，圣旨果然也没有被毁！她匆忙飞身下台，袭向林夏至。可是太迟了，反应过来的高手们都出手拦截，林夏至也果断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念道：“郡主林红蓼，思德败坏，为祸民间。自此卷轴启封之时，废其郡主称号，逐出皇族，与庶人无异。着上官虔将其押解回京，后领麾下玄甲军投边关守城。三千兵马，即刻出发！”
　　上官虔身为朝廷将领，领的自然是圣旨而非林红蓼一人之命，因此他大喊着“末将领命”起身攻去，正要与林红蓼死战，她却滑步急退，脚下连点，跃空而逃。堡外玄甲军身负甲胄，如何追得上使出“踏云烟”的林红蓼，竟就此将她放走！
　　在杨芊身边护卫的柳风本想追去，却被柳期归低声拦下：“让她去吧。她已经四十五岁了。”
　　上官虔翻身上马下令：“追！别让她跑了！”三千人马轰轰驰去，留下的李鹰父子被赶下武林盟主之位。可这江湖不能群龙无首，场中英豪又刚刚经历了乱战，不能再战以定盟主。
　　于是众人商定，三年为期，江湖不内战，只修养；三年之后，仍是中秋相聚，以武功修养定武林盟主，给江湖一个全新的充满生气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