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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雁过留风】【三】离别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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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
“是不愿,还是不敢?再说,无论信或不信,那都是实情。”
时间是最易溜走又无法挽回的东西。
李雁心烦地在屋内踱步,侍从有条不紊地收拾他的起居物件,柳风到了却静静地立在窗外等他出来。初春的细雨飘入廊下,濡湿了她的发梢,李雁张开伞靠近却被她狡黠地后退半步躲开。
“下着雨呢。想去哪?”他话里不自觉流露熟稔和无奈,与其说是如兄长般规劝,不如说更像恋人间无条件地任由她去。
“看……日落。”她说完便对着天色笑了笑,“试试看,去到能看日落的地方时,天公会不会作美。”
李雁依旧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伸长了手想替她遮雨,她却始终在伞外,而他也淋湿了后背,索性收了伞放在后山山脚。林中山雨迷蒙,晚岚绕身,景色却是再熟悉不过的。
这就是当年一起看日出的那棵树。雨后新芽蔓出,正是青葱疏朗,生机勃发的时候。柳风停下脚步,转回身问出不接上文的问题:“雁儿,你知道我为何以‘风’为名吗?”
他不假思索答出柳风在他眼里的模样:“乘风而起,自由无拘。”是他最羡慕和钦慕的模样。
“其实最初并不是这个‘风’,而是‘岚’去山添木的那个‘枫’。”柳风伸手抚上树干,食指勾勒岁月留下的纹理,“后来算命先生说我命里不缺木,为免惹火上身,于是送我一个‘风’字。与‘凤’音形相似,却不必浴火重生。”
李雁眸中微光忽闪,他几欲开口,却终究沉默。
柳风忽然转身走向李雁,轻轻托着他的侧脸,自袖中取物,插入他的发间,然后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乘风而起的人,不是我,我只是送你一段风。至于前路归途,还请自己多加保重。”
说完柳风便施展轻功飘然而去,眨眨眼便找不到她在哪里。李雁呆呆地伸手寻向她触碰的地方,是一枚木簪。
他曾画下的微风飞叶的柳,以柳木制簪,送给柳风作及笄礼。
如今他弱冠之年即将归家,柳风又将一枚鸿雁舒羽的木簪戴在他的发间。
柳音同留。
可是这样的春季终究会过去,十四年里有她的四季锩刻成回忆,最终能留下的实迹、寄托的凭据,竟然只有这枚簪子。
久远的诗谣伴随细雨声漫入耳边:“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次日,柳风没有送行,李雁却能捕捉到那缕风就他在附近。
阴雨连绵好几日,只能分辨天光,哪里看得到骄阳。
他在轿中放下车帘,收紧拳头避免控制不住情绪而颤抖。
十四年的情谊却不再相见,是因为那份婚约吗?
柳风你真的打算践约吗?
暮憩客栈。李雁听得堂中喧哗,几个嗓门大的人将“林红蓼”“李鹰”“李雁”这三个与他相关的名字挂在嘴边,李雁在扶梯处停了一步,李甲会意,悄悄下楼在相近的桌子坐下。李雁带着剩下的两名随从前去客房,不一会听到楼下打起来了。
随从把窗推开一条缝,李雁侧着脸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着藏蓝色轻简男装,长发梳成男式发髻,戴着斗笠,显得身形更为瘦小。她灵活游走在撞裂的桌椅和摔碎的餐盘间,将三五位壮汉耍得团团转,还一手背后一手扶着斗笠,仿佛用了双手都算欺负他们。
其中两名大汉提着刀喘气,另三位还在追着不放:“臭小子有种别跑啊!”
她压低了声音笑道:“呵。我学的就是腿上的功夫,蠢人才会以己之短对他人所长,所以诸位,别白费力气了。”
“你到底是谁!和李家堡是什么关系!”
她利落地抱了个拳:“在下柳风,一个初出茅庐的江湖人。听见你们在骂李鹰父子是对‘鸟人’,不如不必等这话传到李家堡,我替李家卫动手教训了,也借这个机会挣点名声。不知在场的李家卫,愿不愿借这个人情?”她话音落下时准确地闪身到李甲身边拍着他的肩,低声说了一句:“我此次出门与家里无关,不必告诉他们我是谁。”
李甲几不可见地一点头,向前一步挣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李家卫在此,若我再听闻此等污言秽语,可不只是挨一巴掌那么简单了。”说着将令牌掷给柜台后的店小二,“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双木林,木子李,雄鹰展翅,是,是李家卫大人的印信。”店小二双手奉着令牌出来,李甲抓回令牌,抛了一枚银锭:“收拾齐整,我家主人不想看这样的热闹。”又指着堂中的五名壮汉:“他们,滚得越远越好。”
“是、是。”店小二弓着身到堂中,“请吧。”
等李甲回头去找身后的柳风,哪里还有她的踪影。
李雁却看见,她戴着斗笠悄悄离开客栈。而后李甲来报:“那几个人追去给柳小姐道谢了。”
李雁坐在桌边,手中按着一封书信,叹道:“若是你出手,只怕他们至少要断根骨头。”
李甲躬身回复:“李家堡治下,一贯如此。”
“江湖如此之大,竟容不下一句闲谈吗?”李甲没有回应。李雁已将随从派出办事,房中只有他们两人,便低声又问:“柳风动手前,他们还说了什么?”
“听说……”李甲顿了顿稳住声音,“二十年前娆溪的瘟疫,其实是医仙救的人,夫人垄断了药物,将功劳占为己有,便反过来污蔑医仙拖着病情不让他们痊愈。医仙也是受了谣言的拖累,如今才会深居简出。柳药师是医仙唯一的传人,若非医术了得又有郡王府相护,只怕也会落得和医仙一个下场。”
李雁震惊了许久,回过神时已将手中信笺攥成紧实的纸团。
“你信吗?”
李甲艰难地跪下:“我是从娆溪瘟疫中活下来的孤儿,自小长在李家堡,名字是自己挣的,吃穿用度是夫人和您给的。可如今……”他眼含泪水抬头,“我想查一查。”
“去吧。我也想查一查。”李雁松开手,将手中信件撕了一半又松开,努力抚平折痕和裂口,喃喃道:“二十年前的真相难寻,但既然流言再起,必有蛛丝马迹可循。可是眼下……”
另一名李家卫敲门,李甲闻声起身退到李雁身侧,那人进来禀报道:“一切已按夫人的吩咐准备就绪。请问公子,何时行动?”
“戌时。”李雁忽然抬眸提声加了一句,“戌时三刻!”
南方的阴雨总会延绵一段时日,北山倒是干爽碧晴。柳风仍着男装,只用木簪挽着女子的发髻,以父亲柳药师的书信敲开了北山郡王府的门,取回了自己订亲的信物。郡王外出游历未归,林夏至做东招待,散席后柳风告辞。
临走前,林夏至忽然提及二十年前西南李家的旧事,见柳风听完后沉默不语,背对着他戴上斗笠准备离开,他话间不免带了一点嘲讽和挖苦:“莫非连柳姑娘也认为那是谣言,想着李家堡根基深厚,与我退婚便好嫁给你青梅竹马的李雁,成为未来的第二个‘红蓼夫人’?”
柳风没有回头,语气平缓:“十二年前,我便得知了所有的真相。”
拿回婚帖后,柳风向东行,在乐山停留了一日。她的脚程可比李雁那拖家带口的走法快多了,算时日,他傍晚时分才到乐山,于是她好好地睡了一觉,换了一套女装,化了妆面戴着发簪赏牡丹。
即便为了方便行事换男装,她终究没忘记自己是女儿身,她喜爱武学和江湖佳话,同样在意衣着妆面扇面和其他所有女孩子会喜欢的小玩意。她认得出不同珍奇花卉的差异,辨得了不同原料混合的香气。她是真正出身大家的柳小姐,也是那个江湖近日流传的“柳风”。
这样一身双面的生活,始于十二年前。
在知道医仙和李家堡之间的恩怨后,她有好几日不去寻李雁。不是不想见,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在竹林中一遍遍练习师父留下的功法,除非她自己回家,否则谁都找不到她。
分心时摔得很疼,她学轻功的第一日便学了如何落地,学会后很少摔得这样鼻青脸肿。
痛便不练了吗?不会的。她最想做的就是学好武功闯荡江湖,怎么会放弃呢。
有隔阂便不再相处了吗?可这恩怨,并不是她和李雁的。
她的心困在竹林中整整七日,最终想通:她要亲手解决陈年旧事,再去考虑她和李雁的将来。
眼下,若是与李雁太过生疏,反而打草惊蛇;若是当作无事发生,她做不到。
幸好还有一纸婚约作为若即若离的理由,可是那份婚约,她不想要。
她好不容易说服了爹娘,让她十八岁时自己去退婚。就说柳风生性顽劣,不愿嫁入王府,也不适合嫁入王府。
她的心属于自由的江湖,心上人,是一个午后偶然一瞥的柳下读书人。
她知道他不会按照他母亲制定的模子生长。那未经风雨的雏雁,眸中是他所向往的暖阳,身边有新柳萌芽,手里握着的除了刀剑还有医书和良药。
她总以为,十四年的光阴可以抹去他血脉中浸染的狠辣决绝,直到她亲眼看见从李雁轿中射出了一支指向珮珮的利箭。
柳风脑中一片空白,只剩身体本能地冲出去挡下攻击,以簪为器掷向李雁,引得李家卫纷纷回防,她立即背起珮珮冲出重围,落入水中隐去踪迹。在江边的一个院落给珮珮包扎伤口后,柳风求见院落主人,躬身行礼:“请姑娘帮我救人,我愿替你做一件不违道义的事。”
那姑娘辨认出箭尾的李家卫标记,问道:“你如何得罪了红蓼夫人?”
柳风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正想着如何回答,却听那姑娘道:“不如这样,她在我这养伤,你也替我救一人如何?”
“何人?”
“北山郡王府二公子,林夏至。”她轻轻托着柳风的双手让她起身,伸手抬起她的侧脸,“姑娘生得可真美。”
柳风的眸子漆黑得可怕:“你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