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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椰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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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味是物质分子扩散,它连接大脑,打开时间的门。
“生活本就不是给有良知的人准备的,绝大多数时候我们被迫放弃本能、自尊,一切会使自身引以为傲的品质。”
“智慧。是这个星球上最大的善良。”方医生在唤醒郑妍后温和地说。
为郑妍诊疗快一年了,试了几种方法,还是催眠相对有效。方医生起初催眠很不顺利,郑妍的心理芥蒂较强,引导总不能按期开展。她喜欢吃药,方医生不置可否。送走郑妍,方医生翻阅既往病历,她本来不是自己的病人,由陈医生引荐而来。
陈医生在病历中记叙郑妍因身体严重到极度不适引发对精神的求治,这是一位配合度很高的病人。让陈医生不安的是:郑妍似乎是为循规蹈矩来治疗,自身求生意志漠然,导致心理疏导毫无起色。即:郑妍并非为治病,只因遵循医嘱到了什么阶段,就来看什么病,不在乎是否能痊愈。正因如此,才引荐给以催眠疗法著称的方医生。
郑妍的病历中夹带着消化内科的就诊记录复印件,从诊断证明看,胃溃疡和幽门螺旋杆菌感染是最严重的,症状为:腹胀如鼓、节律性腹痛不止还有胃炎引发的饱胀钝痛,幸好她在出现呕血后及时就医。
28岁,气色萎靡。这是方医生初见时的郑妍,不用请中医切脉也看的出她气虚至极。谦和有礼中强烈的冷淡,涵养应该不错,缺乏对自己的耐心。典型的抗压力过强,压抑自身感受。郑妍经过与陈医生3个月的心理治疗疏导,到后来的集体心理治疗均效果欠佳。转入方医生后,也尝试过以自由联想、释梦等方式开展精神分析治疗,但郑妍反侦察能力过盛,面对普通引导也会隐藏自我,始终无法辨悉内心真实。郑妍睡眠质量很差,与他人不同,她很少失眠,却多梦。大脑反复做梦,梦醒后继续做梦,整个晚上醒来三四次,就会有4、5个光怪陆离的梦等着她,这是焦虑引起的神经衰弱造成紊乱。郑妍因为未能及早干预,已经形成与噩梦共存的趋势,她不再认定噩梦连连是不正常的表现,深度睡眠一般是不会做梦的,可见郑妍极少能得到很好的休息。
确定启用催眠疗法后,每周3次,每次2小时是方医生给郑妍定下的问诊时间,郑妍选择下午15:10-17:20,她从不午睡,会影响晚上的作息。催眠敏感度测试后,方医生决定采取间接法:催眠不是睡觉,是借助单调低沉的声源,让其凝视、倾听,或以“催眠物”接触头或四肢,而施治者则在一旁反复暗示患者进入催眠状态。暗示催眠适合郑妍这种心理应激(工作、生活、人际关系的压力造成的心理紧张、焦虑、抑郁)主要是通过良性言语暗示,帮助放松、消除紧张不安的情绪,使患者提高对应激因素的认知,学会应对应激的正确方法使其重新适应社会;针对各种疼痛性疾病如腰背痛、关节痛、偏头痛、痛经、癌痛的治疗同样显著。在测试过嗅觉-平衡能力-记忆力-视觉分辨力,通过单调的水滴声开始对郑妍进行催眠,前几次时间很短,郑妍入定后出现“知觉扭曲与幻觉”的心理特征,且持续不断,根本无法探寻症结。
方医生尝试按照郑妍喜好的香水、果香、檀香逐一测试,发现香水椰清新的气味和檀香的厚重出现时,郑妍会放松警惕,此后总算渐入佳境。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喝过椰汁,来自海南的椰子。浅棕色的长毛絮裹着很硬的壳,摔在地上也没有坏。长大后还以为是我记错了,是表姐证实确有其事。”催眠后郑妍眯着眼梦呓一般。
“那是什么味道的?”方医生缓缓地问。
“甘甜极了,我把清冽的夏天喝进了肚子。很多年以后,我经过一辆装满椰子的货车,上面摆着一个半开的椰子,那味道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椰子。”
“椰子是谁带来的呢?”
“父亲。”
方医生没有出声耐心地等待郑妍继续说下去,椰香淡淡的,室内很静。
“我记得他有一天进来,带着很多东西,给了我一个椰子,我的手太小握不住滚到了地上,舅妈用刀劈开一个小口,倒出来的椰汁分给我和表姐。”
“父亲是在哪里见到你”
“我不知道了。”郑妍似有叹息。
“为什么是椰子”
“听说父亲喜欢旅游,家里条件也好不用上班。”方医生知道郑妍与父亲几十年没见了,父母离婚诱因大概是父亲游手好闲败光家产,郑妍原本判给父亲抚养,母亲坚持得以改判,成年以前,父亲也没有遵从判决支付郑妍的抚养费,都是母亲一力承担。
“现在上班的工作你还喜欢吗?”方医生意识到郑妍当时年幼,没有造成太沉重的心理负担,话锋一转决定询查个人生活。
“既是工作,温饱即可。”又是一个开放式回答!郑妍意志过于坚定,这种情况下依旧掩藏自己。方医生想,日后的治疗不会太顺利了。
“工作可以改善生活对吗?”
“生活是命运预设的,一草一木皆是陷阱。”郑妍突然频繁眨眼,手脚微动,这是要苏醒的征兆。方医生不得不停下来安抚,把两个椰子放在郑妍脸边,通过谈香的调剂逐渐安稳下来。
方医生翻阅与郑妍的沟通记录,“去年的婚礼没有邀请同事。”
“婚礼是个错误。”郑妍声音昏沉,再问什么都不答了。
结束后,方医生建议郑妍增加与朋友互动,降低心理防备。“你很擅长自控,当我想往下追问,你会陷入生理性自闭。”
“不好意思,方医生我不明白。”郑妍疑惑。
“上次,你不愿让人窥探的答案,又碍于催眠的限制,你会强迫自我抑制神经中枢,我不得不唤醒你。”
郑妍沉吟:“方医生您后面还有几个病人?或者今天我可以续诊吗?”
方医生接诊完最后一个病人时间到了19点,郑妍安静的时候很耐看,比开口说话时显得真诚,少了不屑,方医生并不催促她。
“有几年我忙着工作,也是生活所迫,起初脖子不舒服,后来头昏疲劳不得不去照核磁,检查出颈椎反弓,也就有了后来针灸吃药。严重那年,我停薪留职看病,钱最不耐用,我名义上的丈夫,”说到这里郑妍自嘲地笑了,“都怪我不辨良人。后来他借口不断,也可能世事不利造成的,他很少有进项,我自给自足也很少在意,等到发觉不妙,我再行管教,已然......”
“婆家也不能帮忙吗?”这一场对话算是闲谈,不计入诊疗。
“连普通家庭都不如的家境,婆婆对我从来堤防,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郑妍接着说道:“即使没有隐瞒结婚的事,我也不可能求助母亲,我独立十几年,断不能因为被贱人连累,再拖累妈妈。”
“日子过得很艰难吧?焦虑也是因此而起吗”
“为了挣钱我做过试药。”
方医生当然知道试药的风险,此刻更加同情郑妍。“还记得是什么类型?”
“一种治疗消化道的新药,我幸运,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况且这是国家正规项目,我安心地挣了12000元。”郑妍言辞轻松。
“试药对身体产生的影响,几年后再出现也是有可能的!你什么时候参加的项目?有没有每年体检?”方医生有些焦急。
“我的病历您看过,诊断没有其他问题,我也不再杞人忧天。”
“你愿意回忆试药期间的感受吗?”
“我当时没有什么触动,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想起。”郑妍坦然。
“焦虑是从缺钱开始,为了避免事情恶化,也为了避免会拖累母亲的生活,我卖力工作。不惜余力的后果里,不知道有没有留下痨症。”
“你的病历自己也看过,”说道这里方医生和郑妍同时笑了。
郑妍颈椎稍微好点就重新投入工作,长时间忽略病痛,让她神经麻木了,她慢慢地除了疲累别无他感。有时感受到压力,郑妍自己不觉得,倒是身体先出了反馈:背痛是感到压力;腰痛则是难过。郑妍靠着身体来感知自我情绪,坚持了多年。
最后一次看诊时,郑妍告诉方医生她要离婚了。方医生惊讶于郑妍在这段感情中投入颇多,不止感情,还有物质,可她就这样放弃讨还了!实在与性格相悖。她的丈夫生意有成,又对她满怀愧疚,相处下去不愁无忧。
记得郑妍诉说过,因为丈夫不作为,她要维持自身药费、生活费、还为着几次半夜上门讨债的人支付丈夫的欠款几万,她的信用卡一还就是三四年才还清。这样的境遇下,再强大的人也会内心蒙尘。强大来源自身的底气,底气则分为:能力和家庭支撑。郑妍实属断臂求生,凭着满腔孤勇,硬生生地把自己脱出深渊。眼见着迎来收获,她偏求身退。
方医生怀疑郑妍在艰苦时,迷恋上了痛苦,她太懂得顺势而为,她懂得共存与反驳哪个更识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