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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澜寺 原来,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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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阁外,富春江边,白云深处哪有石径,哪里就有人家。
江南的天气,亦如不稳的情绪,眼见着风轻轻地抚摸着绿叶,透过鲜艳的绿甚至看到湛蓝的天际和柔柔的白云;然而,转眼间便是阵雨淅沥,重重的拍打在茂密的叶间。
雨雾中天地间一切都是那么模糊,路上行人极少,不管他们对这场雨是什么感情,终究会躲在屋檐下,厢阁里去品味它,而不是在雨中去与之共舞!然而,也有那么一群不得已或身不由己的人,奔波在雨中,却无法体味雨带来的雀跃,反而满是埋怨。
“什么鬼天气,说一卦变一卦的!也不知这几天触了什么霉头!”
那妇人干瘪的嘴用力地嘟着,嘴角像挂了两根枯枝。
“你干嘛黑着一张脸,比这天还黑,比煤炭还黑!”
“可不是吗?都怪这个小东西,今天我家小富贵过生辰,官人本来让我告个假在家里准备些吃食,添点喜气,不想夫人就这么急着把她给打发出去,一日都不想耽搁!”
两人一人撑了一把伞站在湖边,湖面雾蒙蒙的,湖边被雨洗过的岩石,铮铮发亮。
“船家!船家!”
“快别喊了,这种鬼天谁还会在这儿摆渡。”
“那怎么办?”
说着眼珠子一哆,瞥了一眼身后的小女娃,她正孤零零地跟在她俩身后,并未打伞,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蓝布包,直遮住了她大半个头,眼看她浑身已湿透,衣服沉沉地粘在身上,乌青的发丝贴在额头,脸颊上有些痒,却又腾不出手来挠一下。
两人嘀咕了很久,最后,穿青衣的女子又瞟了小女娃一眼,两人很有默契地向她走过来,指着湖另一头雾蒙蒙的山头,掐了她嫩白的小脸儿,“瞧,就在那边,那飞来峰下,你只管去找那黄墙红瓦的地儿就是了。”
说完两人甩手就要走,小女娃瞳孔里满是恐惧,撒腿跟了上去。
“你跟上来干嘛啊,我们是要回钱府,钱府已经把你给撵出来了,你自己去找你那个什么寺吧!”
“清澜寺!”
“对,去清澜寺,做你的姑子去。你瞪我干嘛,眼睛大吗?”
一见她们两个回头瞪她,乌黑的眸子怯生生地,小贝齿死死地咬着下嘴唇,一声不吭。两人见状,脚如生风,快速消失在沉沉的雾霭中。
当她们的背影从视线里消失,她不知所措,只知道驮着沉重的包袱疾走大半天了,累极了,随便找了块凸起的岩石,便坐了下来。天压得老低,树叶树枝被风卷着,或簇在一起,或别枝分离,或像新生般跳耀着,或像残年般枯萎着。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天色沉下来,像是要住进无边的黑暗里。她想起了母亲,她没有见过父亲,只听母亲说父亲身前是远近闻名的茶商,而且武功了得,能飞檐走壁。
那还有呢?
每当她问起,母亲总是眼噙泪花,懂事的她便不再多问。在印象里的母亲很少笑,她也只是在梦里才笑。她觉得也许这就是生活,总是哭着来到世上笑着离开,哭大半生,再笑那么最后一程。
想着,想着,雨也停了。
孤独总给你孤独的灵魂去孤独地体会命运的孤独。
“师妹,你等等我!”
只见两人朝这边走来,前面是一女子,她弯腰捡起一片树叶,在手里轻弹着。后面那男子跟了上来,站在她侧身后,望着雨后雾气蒙蒙的富春江,不禁吟诵道,“杏花春雨中,十里烟波外。”
他看了看她被风吹零乱的发丝,接着又叹道,“只可惜,现在已经过了梅花的季节。”
“有什么可惜的,我在这里,等下一场梅花!”
“你是说,在这里等?不回兴州了?”
“对啊!我一到这里便觉得亲切,我决定,我要在这里不走了。”
“那可要等一年!”
“对啊,你啰嗦!”
那男子欲言又止,安静了片刻,突又道,“好吧,我陪你,看完梅花我们就回去!”
“不行,我不许!”
“你是我什么人,你不许!”
“对啊,我是你什么人你要在这里陪我。”
他语气软了下来,“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怎么能放心!”
“你啰嗦什么!”
“师妹、师妹!”
他们逐渐远去,就像随风飘过的落叶,和雨中飞过的鸟儿,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小妹妹,你在等人?”
她敢确定,这是她这一生中听过的最美的声音。
那女人四十岁上下年纪,清瘦的脸庞,有一双满是温柔的眼睛。虽是第一次见面,她们反倒像是前世的熟人,一听到她嘘寒问暖,眼眶便红红的,但眼泪却也像她的性情,不愿意轻易被人探测,宁愿藏在心里。
“你在等人?”
那人又问了一遍。
她连连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眼看天都黑了,那人又温柔询问道,“我送你回家?”
回家?她已经没有家了,可她不知道怎么说,还是只能摇摇头。
姑子法号惠和,正是清澜寺门下,两月前南下南海普陀山拜观世音菩萨,因是每年例行之事,所以寺里提前约好了艄翁。她领着她沿湖边走了数百米,便见一颗黄槲树下屈膝躺着一个老艄翁,他浑身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花白的胡子直达胸脯,眉毛也是白白的,直垂到脸颊,但却一脸慈眉善目。
雨坠落的嘀嗒,枝丫枝丫,吱呀吱呀。
她坐在木船里听雨打在船篷上的声响,听雨落桥栏的嘀嗒声,它像沉淀的琴音,忧郁的弦声。看着棚顶流下的雨水汩汩断下,尽数落入湖心,在湖面荡起沉沉涟漪;看着云被风吹着快速地移走,又像是被什么吸引着向哪里靠拢,它们也许并不会消散,只是从一个地方去了另一个地方,就像她的父母亲,总是在白天远行,夜晚走进她的梦里。
仙姑满眼写着和蔼,细细末末盯着她,喃喃道,“太美了!”
说着取出木匣子里的紫瓶,倒出了些许紫色粉末,沾在拇指上往她左边脸颊,额头抹去,她只觉得脸上灼热灼热地一阵,忽又有冰一样的冷意。
“哈哈!”
突然,一阵笑声传来,只见一老艄翁正站在船头,凝眼望着船篷里的两人,徐徐道,“若真入了紫竹林,只需有慧根便可空了世间一切,又何须污了颜色?”
那惠和莞尔一笑,“她是有慧根,但今生不是我佛门中人,今日与我萍水相逢,已是缘分,至于往后,强求不得。”
那艄翁扑哧一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若不怕吃苦,随我老翁浪迹天涯如何?”
惠和脸上浅浅笑意,回头看了看小女娃,只见她眼里闪着泪光,朦朦胧胧地,像是整个世间都抛弃了她,听他们两个言语,眸子又如烟如雾,让人捉摸不透。再回头望望那艄翁,眉间一抹沧桑,耐人寻味,她沉默了好久,才缓缓才道,“仙翁若不怕世俗牵绊,携扰纷尘,贫尼在此谢过!”
老艄翁道,“何为牵绊?何为洒脱?随心,遂心!”
惠和双手合十,随即消失在烟云飘渺中。
朦胧中,或是在睡梦中,缥缈花瓣,一片、一片......
散落在地上,在梦里,在眼前。
睡梦中,又见母亲在昏黄的油灯下喝着浓茶,拿着小狼钉一锤一锤地敲打着什么。
“啊!”
她突然醒了过来,看着窗外潋滟的天光,原来自己趴在案桌上睡着了,一切都是梦而已。
是梦吗?还是通过梦回到了记忆里?
“璃璃!”
忽听窗外有人在喊,是月儿的声音没错。
“璃璃,走啦走啦!”
她把头探出窗外,微微一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