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戒》哞哞哞ovo

23、殉道

　　“怎么可能让掌门牺牲呢！”沉默很快被打破，那名奉命去杀小佩的弟子厉声道，他又将剑举起，大步走向小佩。

　　“等等！若是唐顾晴在同心蛊上做手脚，伤了掌门怎么办！”另一名弟子忙出声拦住那名弟子。

　　于是弟子们皆将目光转向乾岚，想听掌门下一步指示，却发觉她原本一头乌黑的长发，竟在这短时间内变得花白。

　　乾岚看着地上那化作齑粉的佩剑碎屑，眼中神色晦暗不明。她抿了抿唇，手中法力运作，竟将那把剑复又拼回原样。随着剑的复原，她的容貌更衰老了一分。

　　乾岚抬起头，她的目光从唐襄雨滑向唐顾晴，最终落在小佩身上。

　　“……”众人尚未反应，乾岚迅速出剑，眨眼间，那剑已抵在小佩的喉前三寸！

　　那剑正要取小佩性命，竟在下一瞬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刀气格挡开来，那剑和小佩被那刀气双双被震开数尺，甚至那把剑的剑尖复又露出残破之相。

　　接着，一道魔气化作的手将小佩向空中抓去，将她一直带到魔气主人身边。

　　众人随着那魔气看去，却见那魔气的主人——重蕤坐于一棵参天大树的枝桠上。重蕤将小佩抱在怀中，顺手点了她睡穴，接着瞥了一眼乾岚，道：“该说正道的手段真是一如既往吗？”

　　乾岚闻言，扬眉笑道：“听闻魔尊昔日的爱人亦死于唐顾晴手下，”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怀念，“很难过吧……不如你我联手，让唐顾晴亦感受此等痛楚？”

　　重蕤的神色变了变。她抬起手，一枚血红色的戒指被夹在她的指尖。

　　她低下头，将枚戒指轻轻吻了一下，接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戒指套在手指上。

　　“抱歉，唐襄雨不能死。”重蕤盯着那枚戒指沉默了一瞬，又道：“如今你们也通过以人命填仙灭验证了天书所载的信息真实性。天书所载，仙灭一旦开始便不会停止，仅能靠法力强大的人以身殉劫，方能暂时延缓，所以杀了唐顾晴也于事无补。”

　　此言出乎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意料，修仙弟子们皆是面露诧异——重蕤同唐顾晴有血海深仇，如今竟为她说话，甚至语气是想保下唐顾晴。

　　只有唐顾晴面不改色，仿佛身处生死漩涡的并非她一般。她见小佩被重蕤救走，便转过身，微微张开手，似是想将唐襄雨拥入怀中。

　　唐襄雨不明所以，身体条件反射想扑进唐顾晴的怀中，她离唐顾晴极近，近得能看清唐顾晴眼中恍若癫狂的喜色，接着却被唐顾晴很快地一手拦住，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

　　唐顾晴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敲了敲，一股暖若春风的仙气自唐顾晴的指尖流入唐襄雨的四肢百骸。眨眼间，她从唐襄雨的指尖捻出一只蛊虫。

　　因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重蕤所吸引再加上唐襄雨亦微微侧首看向重蕤，暂时无人注意到唐襄雨脸上迅速褪去的蔷薇花纹。

　　乾岚仍是笑着，但那笑却不似之前友善，而是完全相反。她正想开口，却听身侧一名弟子战战兢兢地先出声了。

　　“……那……那又如何？”那弟子似乎极为害怕，她的唇打着颤抖出几个字，语调飘忽，她咽下一口唾沫，定了定心神，道：“唐顾晴作恶多端，唐襄雨助纣为虐！若无仙灭，她们亦该当一死！”

　　接着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壮起胆子道：“更何况若是魔尊同我们携手擒下唐顾晴，将这俩魔头投入仙灭中，天灾必能延缓很长一段时间！”

　　“想必魔尊的爱人在天之灵，亦愿见天下太平，人魔和谐共存的日子！”那弟子越说越起劲，仿佛杀了唐顾晴于她如探囊取物般轻易。

　　但是她慷慨激昂的陈词被重蕤一声嗤笑打断。

　　“只要唐襄雨不死，就能保魔界太平，你们人界本就是人类的人界，关我们魔族和……”重蕤未戴戒指的那只手的指尖抚摸着新戴上的那枚戒指，“卿卿什么事？”

　　“再说你们能杀唐顾晴？”重蕤语带嘲讽，她质疑的目光从那名已经哑然的弟子开始，一一将那些弟子扫过，最终落在乾岚身上，“少说笑了。”

　　众人被那弟子带起的斗志，被这目光生生捅穿——倒不如说那斗志本就脆若薄纸，斗志之下垫着的是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其存在的恐惧与孤勇。

　　那方才尚口若悬河的弟子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被乾岚往身侧一拉，接着，她身后出现一个一人高的裂缝，正贪婪地将那弟子原本所立那处所生长的生物疯狂吸入。

　　“你没有察觉？”乾岚将那弟子护至身后，此次带来的弟子皆是精英，不应无法察觉仙灭的突然出现。

　　莫非仙灭会随着吞噬的人数增加而提高威力？

　　修仙者皆未想到天灾这么快又复出现了，毕竟将那些装有系统的人推去填仙灭，耗费了众仙门好大的功夫。

　　如今却只换来如此短暂的喘息，甚至这个喘息没为他们争取到什么实际利益。

　　那裂缝在掠夺般将那地上的生物吞噬殆尽后，竟不似过往那般迅速消失，而是一寸寸地逐渐扩大。那裂缝一面扩大，一面同之前那般，将所经之处皆化为死寂。

　　乾岚见状，迅速判断再停留下去她无法在这突然卷土重来的天灾下护住这些随行的弟子，她握紧了手中的剑，下令道：“回仙门营地。”

　　众弟子依言御剑而走，直至最后一名仙门弟子离开，此地只剩下乾岚与其余四人。

　　“不走吗？”重蕤抱着小佩打算离开，转头想看一下仙灭的情况时发觉乾岚还站在那边，她的双目死锁着唐顾晴，重蕤离得实在太远，着实看不清乾岚的神色。

　　“走了，”回应重蕤却是唐顾晴，一只蛊虫被她从指尖逼出，接着被唐顾晴随意地甩在地上。她一只手缠着唐襄雨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持剑将空中划开一道不知通往何处的裂缝，离开了此地。

　　重蕤见唐顾晴离开，亦带着小佩消失在森林之中。

　　乾岚收回视线，最终落在那疯狂扩张的裂缝之上，她张了张嘴，却无人听到她在说什么。

　　乾岚御剑回到静天门营地，落地却不见弟子前来迎接，那些弟子远远看到了她，皆以一种她未曾见过的眼神看着她，并迅速地离开她的视线——仿佛受了什么人的命令一般。

　　她心一惊，想莫非唐顾晴竟将系统也覆盖到了如今的静天门营地之中？！

　　唐顾晴……唐顾晴……

　　思及唐顾晴，乾岚心中翻涌着一股无名火——是了，自她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爱慕师尊后，她便无法待被师尊视之甚重的唐顾晴如过往那般友善。而在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在师尊眼中留下一许胜过唐顾晴的赞赏，甚至师尊的目光几乎再也不落在她身上之后，那一小撮妒火便愈燃愈烈。

　　她也曾幻想过无数次不顾一切冲入师尊的房中，问一问她是否记得她这个大弟子，问一问自己在师尊心中到底算什么，问一问师尊对她的心意。她想告诉她的师尊，她明白她一人肩负起正道的责任及应是无人发觉，但是唯有她看到的，师尊眼中常常一闪而过的疲倦与孤独。

　　她愿意与她共同承担，她愿意永伴她左右，她愿意——

　　但是她以什么身份？以什么资格？

　　作为医者，她几乎从未出过剑，不过也有乾岚将这把师尊在她入门时亲赐的剑视如生命的缘故。于是每当心绪被牵动之后，她面上装作无所谓，回房后便会在剑上刻上一遍师尊的名字——饮浅。

　　她想起唐顾晴当初得到继承掌门之位的资格后晕倒时，众人皆为唐顾晴担心，而第一个冲上去替唐顾晴把脉的自己心中竟闪过一丝希望唐顾晴能在那时死去的念头。

　　然而数天后，死去的却是她的心上人。

　　乾岚从思绪中抽回神，环顾四周。心想若是唐顾晴真的如此做了，自己该如何将弟子们唤醒。若是还有幸存的弟子，该如何护得她们周全？若是弟子接受了什么任务是要将她消灭，那自己又该如何脱身？

　　正迟疑着，却见一名长老从营地中心走了出来，朝乾岚随意地拱了拱手，接着又像觉得她不配自己如今再尊敬那般，眼带嘲意道：“乾掌……不，如今已不能称作掌门了。乾岚，你用妖邪之术伤害上天派来助我们除魔的唐襄雨，如今妖魔未除，更将天赐的助力唐襄雨推向那魔头。”

　　乾岚一时愕然，接着又听那长老厉声斥责道：“更何况仙灭又降临了，百姓苦不堪言！先前那些被你送去填仙灭的百姓在他乡的亲人，知晓了你将还活着的他们强行抓去送死——如今民怨难平，皆道你所行之恶劣同唐顾晴那魔头不相上下！”

　　“就是就是！”一名受静天门庇护的百姓听到长老为他义愤填膺，大着胆子从营地中走了出来，见乾岚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便坦然骂道：“要是真的成功了，那我们的亲人也不算白死！可是归来的弟子说你竟完全不敌！”

　　乾岚沉默着任由那百姓骂着。她微微垂首，将一直佩在身侧的剑抱在怀中，众人看不到她的神色，皆以为乾岚是自知理亏，认罪了，便纷纷走出来大声叱骂乾岚的罪行。

　　“可是掌门也是为了天下太平，且也……”突然有一极小的维护乾岚的声音响起，那弟子话还没说完，就被更高的骂声盖过，她身侧的弟子忙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后拉了拉，示意她明哲保身为上。

　　那长老见乾岚一直不作声，抬手示意周围正骂得上头的人安静，接着问道：“乾岚，你可知罪？”

　　“那你们要如何？”在人群安静下来的瞬间，乾岚亦开口了。她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好奇与不理解，仿佛那长老在说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话，她身上尚带着那枚蛊虫，脸上的蔷薇纹印随着她的上扬的嘴角微动“废我仙骨？还是给我上锁魂枷？若是没有我，你们更无战胜唐顾晴的可能。”

　　众人见她态度如此，才倾泄了一半的怒火又被瞬间点燃，恶意卷着骂声如野兽一般朝乾岚扑来，有甚者拿着刀大叫着要乾岚偿命来就朝乾岚冲了过去。

　　乾岚将剑抱得更紧，对那人的攻击却是不闪不避。

　　那百姓见自己的刀快要刺到乾岚，又害怕自己真的杀了人一般把刀往回收了一寸——突然，他身后出现了一个漆黑的裂缝。

　　接着，那人便被仙灭吞噬了。

　　这次仙灭依旧如同上次一般没有消失，而是更加迅速地扩大。所到之处的生物皆被吞噬殆尽，百姓与修仙者如无头苍蝇般惊慌失措，各自逃窜。

　　有一名修仙者正想御剑飞走，念动口诀，却发现自己无法使剑往天上飞动一寸。转头看去，原来身后剑柄处被数个不会法术或者法术微弱无法御剑者抓住，他们一面大喊着救命，一面伸手试图去抓修仙者的衣摆，想增加自己存活的可能性。

　　“放开！！这样下去我们……”那修仙者话音未尽，黑洞般的天灾已迎面而来，将未说出口的后半句和他们的生命，一并收走了。

　　乾岚御剑飞至远离人群的地方，看着眼前仿佛末世降临般的场景，竟与她拜入师门三年后，初次随师尊出任务的景色重叠。

　　那是去拯救一个受妖邪侵扰国家。乾岚在饮浅身后，看到了她未曾见过的人间炼狱。但是她的师尊与现在的她不同，她的师尊在大部分修仙者皆受重伤无法战斗时，力挽狂澜，稳住了局势。

　　那时她便觉得，只要有师尊在，即使天要塌了，师尊亦能一手擎天。

　　乾岚向往这样的师尊，仰慕这样的师尊，亦怜惜这样的师尊。

　　在师尊被唐顾晴所杀之后，正道群龙无首。她耗费了很大的力气争权夺利才坐上这本应是她的掌门之位。再“顺理成章”地成为抗击唐顾晴的正道魁首，方才更加明白饮浅的这些年的艰辛与不易。

　　于是她尽力地模仿她所仰慕的师尊，只为不辜负本应是师尊的掌门之名。曾有与她师尊交好的前辈赞道，乾岚行事作风颇有饮浅的风范。有时也有在那场战场幸存的弟子看晃了眼，将乾岚误看错成饮浅。

　　乾岚看着四处逃窜的人们，她飞得很高，眼中这些人微小若蝼蚁。他们如今嘴中只会喊出尖叫及呼救之声，与方才吐出的恶毒言语的嘴好像不像同一张一样。

　　师尊，这便是你守护的天下苍生。这便是你的毕生所求。这便是你期冀得到幸福安康的百姓。

　　她不是圣人，那些百姓方才对她的攻讦及仙门之人对她的背叛，她无法不放在心上。

　　但是若是师尊尚在，师尊会怎么想——饮浅一心为黎民百姓，为仙门之责，自然会先保下这些人。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乾岚半蹲在所御的飞剑上，以便观察那仙灭扩张的情况，发觉当其吞噬修为较高的人时，扩张速度会减缓，甚至吞噬到一名被百姓抓住不放的长老之时，那天灾的扩张生生停止了一刻。

　　在场修为最高者，便是乾岚。聪慧如她，自然知道最快使那仙灭暂时停止扩张长时间的方法。

　　她垂下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那把剑上镌刻的姓名，随着思绪不觉忽的用力，那锋利的剑锋将她的手指划出了一道血痕。

　　此等伤尚不至于让乾岚觉得痛得钻心，但是却让她心一惊，她竟想为这些人而死吗？

　　即便没有师尊，她也可以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她可以抛下一切，像未曾明晰责任，未曾了悟爱意那般苟且偷生。

　　是为己生？亦或是为爱而死？

　　乾岚抬起手，看着手上的鲜血淋漓，她的目光顺着滴落的鲜血落在那把剑上，剑上隐隐约约倒映出她的影子，那影子在瞬间，又化作饮浅的模样。

　　乾岚释然一笑，她怀抱那把饮浅所赐的剑，自空中坠落，坠入那无尽的漆黑之中。

　　“原来……这么累啊……”这是乾岚被仙灭吞噬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