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中合集》姬殿

5、二 津岛修治的猫

　　先生带着学生们站在院内吟诵俳句。

　　津岛修治站在人群后发呆，盯着天空飘散的云朵。

　　吟诵声突然停了下来，因为站在津岛修治身前的人向侧面挪开了一点，正好露出了正在发呆的他。

　　讲课先生也就这么看见了他，横眉怒斥：“津岛少爷！莫非是嫌弃老夫的课生涩古板难以下咽不成？”

　　津岛修治盯着云朵的视线缓缓移到讲课先生身上，眼睛黑洞洞的看着他。

　　讲课先生心中一跳，却发现津岛修治只是柔软的笑了一下，然后用着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回答：“学生只是听见这段句子，心生感触，不禁有些出神了而已。”

　　“哦？”先生皱眉：“你倒是与老夫说说，你有什么感悟。”

　　津岛修治双手攥拳，然后又放松成一个虚握的姿势，站在原地踌躇片刻，才顺从的走到人群前方。

　　突然，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跟在一群少爷身后的仆从连忙打开折叠伞撑开举在了各自少爷身边，讲课先生也接过了下仆递去的伞，兀自撑开。

　　一时之间，只有不喜下仆跟在身边的津岛修治还暴露在天幕之下。

　　雨看样子是不会停了。

　　津岛修治举着那只包裹着绷带的手挡住光，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雨一时间越下越大。

　　周围的声音突然都消失了，静静的看着全身都湿透的津岛修治，没有人为他撑伞。

　　“少爷！”突然一道声音传来，平时侍奉津岛修治的下仆，拿着伞向他冲来，撑开了伞遮住了雨。

　　但是津岛修治已经被雨淋了个透，水珠顺着发丝从脸庞滑落。

　　“对不起少爷！请少爷惩罚！”仆人手平举着将伞举在津岛修治头顶，自己身子整个露出伞外，被雨水浸透，但他心中却没有一丝怨言，反而恐惧的浑身颤抖起来。

　　津岛修治仰着脑袋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哦。”

　　仆人这才敢睁开紧闭的双眼看向津岛修治，他恍惚地看着津岛修治露着笑颜的面庞，才第一次发现自家少爷原来长的如此好看：“谢谢少爷…”

　　周围都没有人出声，只有雨伞打在伞面的噼啪声，大家好像都默认着不说话，约好静静地看着津岛修治的狼狈姿态。

　　讲课先生掐了掐眉心：“雨大约是不会停了，今天的课就到此为止，大家回去好好温习一番，老夫明日再提问。”

　　他画风一转：“也请津岛少爷好好想想心中的感悟，下堂课再告诉老夫。”

　　只是津岛修治第二天便发起高烧，浑身酥软的躺在床榻中，人烧的有些迷瞪瞪的，根本起不了身。

　　津岛家主只在早晨象征性来看过他一眼后，就没来过了，只有隔一会才会敲门进来给津岛修治换毛巾的仆人。

　　但也是静悄悄的来静悄悄地走。

　　屋子一时间静的可怕，津岛修治只能听见自己有些不平稳的呼吸声。

　　人烧糊了脑子也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隐约记得幼时父亲也是会摸着他的脑袋笑的，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变了。

　　小时候身体不好，四五岁之前一直缠绵病榻，而且长的也不好看，只能说是平庸，一笑皱纹就会在脸上堆砌，像一只皱巴巴的小猴子，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好起来后，面容逐渐张开，外貌也变得精致起来。

　　如果说当时平庸的面容是自己和父亲他们唯一的相似点，现在的他就像是落进了鸡圈的孔雀，只是存在就仿佛在无时无刻挑拨他们脆弱的神经。

　　但是津岛修治知道这不是唯一的原因，还有原因的话，只能说是像看见一只毛毛虫一般吧。

　　毛毛虫是无辜的，但人类是克制不住本能产生地厌恶的，毛毛虫再好看，也不过是个虫子，虽然不至于去拍死，但也不会去表达喜爱，只是不停的抖着衣摆，想让这恶心的东西滚远点。

　　厌恶从来是不需要理由的。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于是也有在练习，笑容愈发的自然，已经很少能有人对这样的笑容产生抵抗了。

　　但津岛修治无奈的发现，当厌恶成为一种习惯时，人就懒得去修改自己的印象了，他们是这样，自己也是这样，即便笑得再如何无辜，眼底的厌恶始终是遮不住的。

　　“为什么要想这些事啊……”津岛修治无奈的说道：“难道没有些更美好的事情了吗？”

　　津岛修治发泄式的将放在头顶的毛巾丢到一边。

　　视线突然看见一个橘色的小猫团。

　　“怎么回事啊……”津岛修治伸出手提起了他的后颈，放在了自己胸膛上：“不是把你放出去了嘛，现在我生病了万一把你传染了怎么办？”

　　生病了以后，话好像也变多了，津岛修治又说：“话说猫会感冒吗？”

　　“咪呜。”好像在回应他似的，中中叫了一声，然后站在他的胸膛上转了几个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缩成了一个团。

　　“真是羡慕你啊。”津岛修治双手放到身前的小猫身上，摸着它柔软的毛发：“我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啊。”赌气似的鼓起双颊，津岛修治这才有了点属于本年纪的活泼感，也许是胡思乱想将不多的精力消耗殆尽了，津岛修治就着抱着猫儿的姿势合上眼睛睡着了。

　　谁都没想到，津岛修治一病就病了一周，也因此错过了去祖祠的祭拜。

　　家中的人手都被津岛家主带走了大半，大哥二哥，甚至他的姐姐妹妹们都去了，津岛家的大宅院只留下了几个看家的。

　　听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去的声音，津岛修治睁开了双眼，翻身坐了起来。

　　他捏了捏肩膀：“躺了一周人骨子都软了真是的，本来以为昨天晚上就会出发的呢。”

　　津岛修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站起身拉开储物柜，翻出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几十来张万元纸钞，换上一身轻便的休闲服，然后把脱下的内衬团吧团吧丢在了被子上。

　　中中还在篮子里睡觉，津岛修治从篮中将它捧出，放在了背包中，然后露出一个可以伸出脑袋的孔供它呼吸。

　　再想想，又从书桌柜中翻出几卷绷带，先在手上缠绕了几圈，然后也不怕沾到毛，将剩下的一起放在了背包里。

　　津岛修治点了点头，将视线移到了自己断断续续写了几年的几本摘抄本，伸出手将其全部撕成碎片后从窗户翻出，灵巧的攀上窗户口前那颗大树，观察四下无人后，顺着枝干溜到了墙外。

　　他不是第一次溜出来，以前溜出家门到了晚上津岛修治就会乖巧的回到屋中，这在津岛家不算是什么秘密，反而被当做少年心性的象征，也正因如此，仆人一时之间不会反应过来他不会再回来，这样来算至少也要等到晚上才会被仆人察觉到。

　　而等消息传到津岛家主口中至少要再过一晚上，等到仆人惊慌的察觉这个透明人似的三少爷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说从津岛修治离开到晚餐这段时间，是完全不用担心追兵的，就算是入夜了，以津岛家现在的人手，不过三两仆人根本不足为惧，于是津岛修治便脚步悠闲的走在路上，甚至有心情观察起路边长的杂草的种类。

　　以前被抓回去，被津岛家主训斥时，津岛修治也曾天真地以为这是他被重视的象征，于是就像真正调皮的小孩一样，试图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企图获得关注，直到他看清津岛家主眼中的情绪，那不是关心，或者其他正面的情绪。

　　他的眼中含着失望，是失望于津岛修治的调皮还是，失望于他怎么又被找回来了？

　　津岛修治察觉后，不免感到有些腻味，无所谓的减少了溜出去的次数，因此还得到了津岛家主不咸不淡的几句夸奖。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津岛修治开心地哼着奇怪的调子，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明媚。

　　他可算是离开这个家了，他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想离开了，只是碍于年纪问题，一直静静地雌伏着，只是，当他看着这只猫时，突然就想带着它一起出去看看了。

　　天空的辽阔都不知道的话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津岛修治随便找了个店子，草草地解决了自己的早餐，然后将猫从包中拿出，一只手托着猫咪散发着温热的身子，一手顺着毛将昏昏欲睡地它从头撸到尾。

　　津岛修治像是失去了目地的四处漫步着，看方向像是去往城市的。

　　他原本的计划里是要去坐地铁的，但他带着这只猫咪，估计是上不去了。

　　“睡的真死啊。”他摇了摇中中的脑袋：“都怪你我连地铁都做不了了！”

　　渐渐能看见人流的来往了，时不时能看见几辆车在路面上奔驰而去，看着路边商店里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这时候推开房门的仆人应该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吧。

　　津岛修治走到路边，奢侈的招来一个的士，直接打的士去了市中心，并不是因为害怕被抓住，只是因为他很久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原先的兴奋劲已经被消耗殆尽，现在涌上来的只有浓浓的疲累感。

　　津岛修治单手撑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向后逝去的景色，另一只手缓缓笼住猫咪的身躯，耳边还不停的传来司机热情的交谈声，津岛修治懒得说话，嗯嗯的回应着，但这却也没有浇灭司机的兴致，反而就着这敷衍的应和声讲的愈发起劲。

　　路程就在司机的话语中结束了。

　　下车时趴在手里睡觉的中中也醒了过来，懒洋洋的打着哈切。

　　津岛家离市中心较远，所以津岛修治很少会到这来，一人一猫两个脑袋随着来往的车流摆动着，来往的行人看着这可爱的一幕，也忍不住驻足，在心中赞叹一番才缓缓离去。

　　津岛修治停在一家游戏厅前，犹豫了片刻便将猫咪放回包中，进去兑了几十个游戏币，然后挑选着合眼缘的玩。

　　直到几十个游戏币都用光，津岛修治才恋恋不舍的离开游戏厅。

　　“没想到我还挺厉害的嘛。”

　　然后便被一只橘色的毛团子糊了一脸。

　　“喵嗷嗷！！！”猫咪不满的用收起爪子的柔软肉垫拍打着津岛修治的脸颊，好像在诉说着自己的不满，津岛修治这才反应过来一直用背包装着猫咪好像不太好，只能又花了几张万元大钞买了一个崭新的猫包。

　　将原先背包中的东西都转移到猫包后，津岛修治满不在乎的将他从家中带出来的陪了他几年的小背包丢在垃圾桶中离去了。

　　他将背包背在背后，猫却还是踹在手上。

　　“有河唉！”

　　津岛修治开心的跑下斜坡的草丛，站在河边。

　　他心情很好，这十来年前所未有的好，天空是如此的辽阔深远，河水也是如此的清澈，就连在河堤上无意义地吵闹着的学生们，也没那么令人生厌了。

　　将猫咪放下，津岛修治盘腿坐在了河边，猫崽咪咪的叫着，他将手伸入水中，有些享受的眯起眼睛。

　　“天气真好。”

　　津岛修治突感叹着，抬头看向天空，似乎是想看的更多，他将头仰的更高了，身体也不自觉的向后倾倒，然后便像一条鱼儿一样落入了水中。

　　隔着水幕向上看去，世界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唯美的蓝幕，声音被流水吞噬大半，只能听见一些不真切的声音，站在河堤上争吵的学生好像看见了有人落水，依旧喧闹的声音中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慌张，其中好像还混杂着几声微弱的喵喵声。

　　越是落入水中，声音越是模糊，最后只剩下了水咕嘟嘟的流动声。

　　水流拖着身体在水中沉浮，好像摆脱了重力的束缚。

　　津岛修治吐出一串气泡，眼前一阵阵发黑。

　　恍惚之间，他看见一只从光中伸出的手，将他从窒息中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