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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梅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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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阁香苑。
桃冉替季韵兮备好了行装,看一眼面色沉静的季韵兮,犹豫间再次问道:“姑娘,真的不用我和湘池一起去吗?您身娇体贵,我们跟着打个下手也好的。”
季韵兮从沉思中回过神,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就是简单去上个香,阿砚跟着就行了。”
桃冉退下,未再多言。
李砚驾着马车往玄芒山上走,一路颠颠簸簸,载着季韵兮到达了她指定的一处梅林。
季韵兮拿着包袱下车,李砚看着眼前红梅正盛的绝美景致,在一旁感慨道:“这深山野林,竟会有这么一处梅园,主人也太有情致了。”
季韵兮没有言语,冷冷道:“你在此等候,勿要随意走动。”
李砚见惯了她每次突如其来的冷漠,耸耸肩表示知道了,季韵兮独自入内,很快便消失在层层树影后。
清幽淡雅的梅花丛深处,一座墓碑默默矗立在最为粗壮的那棵梅花树旁。
无人守护,风吹日月,只得大树几丝荫蔽,其上柳碧苏三字道尽主人身份,却又仅此而已,朴素无华,不是谁的阿娘,亦不是谁的夫人。
季韵兮将包袱中的祭品取出来摆好,尔后跪在坟冢旁一点点地清除生出的杂草。
最后,点上三株香火磕过头,默默跪在碑前沉思。
良久,季韵兮薄唇翕动,眼角划过一道泪痕,转瞬消失不见,道:“阿娘,我来看你了。”
山间的天本就雾蒙蒙的,仿佛配合着此间主人的心情,连带着空气中漂浮着的水汽,都渐渐浓郁起来,激得人浑身打颤,汗毛直立。
“躺在这里这么多年,孤单吗?这些年你甘心吗?”
许是觉得自己问了什么蠢话,季韵兮泪中带笑,嘲讽道:“我又犯傻了,你要是不甘心,又怎么会躺在这里,你是那么心甘情愿地为他去死,甚至在最后,因为自己对他来说派上了点用场,而无比欣慰,只独独没有考虑过,还留一个我该怎么办。”
似是想起来什么不愿回忆起的伤心事,季韵兮突然面带凶狠决然地凝望墓碑:“我绝不会走你的老路,绝不会跟你一样犯傻,绝不会!一个照顾不了你和孩子的男子,有什么值得你无怨无悔地付出一辈子?我真的不懂你。”
垂下头,挺直的脊背渐渐弯下去,季韵兮的声音重又低沉失落下去:“你看看,今天他又没能来看你一眼,一载就这么一日,他都做不到如约前来,又因为所谓的公务繁重放下你我,从小到大皆是如此,我们母女二人总是站在他天秤的另一端,是他从来不会选择的那一端。”
季德康着任大理寺卿时,乃京都南岭有名的铁血郎君,掌审判、折狱、详刑,青壮有为、英姿勃发,季韵兮的阿娘柳碧苏,则是柳太傅家的嫡女,掌上明珠,芙蓉韶秀。
仕途正劲的青年郎君,对上文流大家浇灌出的一朵娇花,一见倾心,再见生情,兰心蕙质的女郎,亦是被青年的灼灼风采折服,渐生孺慕之情,两家门户相当,郎才女貌,一切情到礼成,顺理成章。
婚后没两年,柳碧苏就生下了长女季韵兮,月貌花容、皎若秋月,季氏宗族也在那一年重回高位,权势慑人,季德康一时在同辈人中出类拔萃,春风得意。
明朗娇俏的女郎升级为人母后,日渐温婉贤惠,柳碧苏安于后宅,悉心照料季氏上下老小,尽职尽责做好当家主母。
季德康便一心扑在大理寺邢狱司,夜以继日地典查要案,没过几年,季德康升任刑部尚书一职,成为大瑞自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正二品官员,年少有为,前路坦顺。
玲珑玉秀的小女郎渐渐长大,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她的阿父是当朝德才兼备的中坚力量,她的阿娘是后宅典范,远近闻名的贤妻良母,她自己,更是品貌出众,才气过人,是无论哪家贵女受教,都要被拎出来提一提的表率楷模。
生活在这样集天地之灵气的家族里,季韵兮却并不开心,也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的父亲。
她那样耀眼夺目的阿父,长年来带给她的唯有孤独二字。
阿娘人前风光,人后却是用单薄的肩膀,承担起了季氏整个家族的重担,除开季府之外的公务结交,柳碧苏从未用家宅后的一丝一毫,麻烦干扰季德康的前进,他披荆斩棘一心向前,她便义无反顾守家育儿。
季韵兮亲眼见证了柳碧苏的艰辛操劳,看她从灼灼韶华再到病弱沧桑,她无法不埋怨这个永远在外忙碌不休,脚不沾家的阿父,她更不能理解阿娘的甘之如饴和无怨无悔,如果不能悉心的点滴陪伴扶持,如果做不到疼爱宠溺,那么当初为什么要结发为夫妻,为什么要生下自己呢?
只是如果她表现出对阿父的不满,阿娘就会难过,会责怪自己没有引导好她的成长,所以季韵兮极力压抑心中的不满,努力维持着对阿父的崇敬爱戴,哪怕其间隔着万重不解与妥协。
肩负的荣光愈盛,树立的敌人便愈多,更何况自大理寺始,到刑部终,面对的都是鱼死网破的亡命之徒,季德康盛名在外,却心有软肋,对抗之间,高下立判。
季韵兮十一这年,季德康办理了大瑞百年来最大的通敌叛国案,查处从京都至下都郡涉案官员三十余人,抓获四邻潜伏在大瑞暗探斥候百余名,所有牵涉其中的人员,数皆判为秋日问斩。
公开处刑那日,亦是季德康再度升任,官居宰辅的恩旨下达之日,小皇帝命季德康监斩,群臣刑场外观刑,以儆效尤。
那一日,季德康以鲜血祭,带领季氏一族走向鼎盛,那一日,他却也永远地失去了他最爱的妻子和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