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的夏》plavde

4、那些难过 现实或是幻

　　青烠在一个平常的早晨宣布了她的养花大计。

　　“我今天中午不回来了，晚饭的时候还没回来也不用等我，你们先吃。”

　　合姨急忙起身:“哎呀，清清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提前跟我讲呀，那你中午吃啥？带着午饭到那时候也凉透了，什么花啊，连午饭都顾不得啦？”

　　她笑眯眯说不用担心她，随手揣兜里两个馒头就要走，临走前又叮嘱合欢:“你中午回来别忘了给我在园里腾块地儿啊！”

　　合姨在后面说：“走那么急，倒是带点饼啊，”眼见青烠已经跑到了院门，只好喊道：“路上小心啊清清！天黑了就回来！”

　　青烠背对着他俩招招手： “知道啦！”

　　合欢看着她俩满脸问号，终究还是把那句“现在种花不都冻死了吗”咽回肚里。

　　太阳还没落下，合欢就看见青烠站在地头冲他招手。他惊讶地挑起眉，怕青烠离得远听不见，大声说道：“你这是回到家了又专门来接我啊？”

　　远远看见青烠双手比成喇叭状，也冲他喊，不知说的是真是假：“你说什么？听不见！快回家吃饭！”说罢转身作势要走。

　　合欢三下五除二弄完剩下的活儿，追上没走几步的青烠， “都种好了?”

　　“嗯哼，快回去看，我跟合姨一起种的呢。”

　　他一进家门就被扯去了菜园，直愣愣地杵了一会，问花呢。

　　青烠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没开呢啊。”

　　“……”

　　“那这花叫啥?”

　　“不告诉你，”青烠狡黠地眨眨眼，跑远后又喊:“隔壁婶婶来啦，说好几天没见你了都！”

　　所以她到底让自己回家看什么。

　　合欢颇有些无语地望天，几秒后又快步跟上。

　　刚一进屋，张婶就招招手让他过去，往他手里塞了几颗糖后才一脸不赞同地说：“又是这个点才回来，一天天的见不着人。”

　　合欢笑了笑说:“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在家的时候左等右等您老不来啊。”

　　张婶听得高兴，拍拍他的手，：“得了吧，有清清在还能想起来我这个老人家啊？快去把糖跟清清分一分吃了吧。”

　　合欢应着，低头看看手里的糖，莫名感到一丝鼻酸。

　　张婶早年也有个男娃，贱名叫阿狗，如果能活着长大，应该与合欢一般年岁。两家地不算近，大人在田里干活，俩孩子却总能凑到一起下河上树玩泥巴。

　　阿狗下河上树都是好手，惹人生气了就躲树上不下，乡里临亲隔三差五总能看见阿狗他爹在树下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在树上探个头，不跟他保证不打他就说啥都不下。

　　他像多数孩子一样喜欢吃糖，他娘就总骂他，说他不争气，一天天的不干活嘴倒是这样馋，骂完后还是要买，买了一兜回家撂在阿狗身上，一大兜只够他吃一周。

　　不过他娘发现他一天要吃七八颗时就硬了心肠，说什么也不肯买了。

　　合欢现在还记得那个秋日，阿狗说要抗争时眼里落了暮色，亮晶晶的像颗糖球。

　　第二天合欢就知道他抗争的法子了——不起床，任谁怎么叫都不起。

　　阿狗他爹气得够呛，撂话说有种你就躺一辈子，声音大得隔着八条街都能听见，说完就拉着张婶走了。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小合欢没了玩伴，只好一个人等太阳落山。不知是第几天的下午，他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合欢慢慢闭上眼睛，又有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的把他吵醒，太阳还挂在天上。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他看见田间小路上飞扬起尘土，一个人影好似是飞到他眼前的，又很快掠过他飞去了阿狗爹娘身边，那人不知是说了什么，张婶手里的锄头“砰”的落下。

　　应该是砸到了脚，很痛吧，要不然她的眼里怎么有晶莹的泪花。

　　他们跑过合欢身边时，他看到张婶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好亮好亮，像糖球一样。

　　他恍惚地想，阿狗，你能起床了，这下你娘应该会给你买糖了。

　　他听到渐渐大起来的嘶哑的哭声，费力站起来，抬头不见夕阳。

　　太阳终于落下了。

　　小合欢睡觉前听到院门被打开的声音，是妈妈刚从张婶家回来。

　　他跳下床，怯生生地问怎么了。妈妈把他抱起来，沉默良久后说，阿狗没了，水淹的。

　　他有些糊涂了，什么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可，水淹的？怎么会呢？

　　小合欢呆呆地想，泪水慢慢地淌。

　　阿狗真有骨气，他爹让他躺一辈子，他就真躺一辈子。

　　合欢回过神，攥了攥手里的糖，掀开帘子门打算去找青烠，还没等他找，就看见人在院子里坐得好好的。

　　“不嫌冷啊，坐院儿里干啥?”

　　青烠没想到理由，抓阄似的扯谎：“来看月亮。”

　　合欢默默抬头看了一眼，想说月光倒是泄了一地，可月亮还搁屋后头呢，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不开心吗?”

　　他的声音从耳廓延伸至大脑，让青烠莫名联想到沙砾，海洋，或是雪花。

　　她又露出了合欢最熟悉的微笑，开玩笑似的随口问道：“我今天要是没回来你怎么办啊？”

　　“你迷路啦？”合欢也笑了，“那我肯定急死了，找人一起出去到处找你。找不到你就在咱俩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守着，直到你找到我。”

　　“你傻吗？你守在那有什么用啊？”，青烠勾了勾嘴角，过了一会又说道， “我要是没回来，你就在家乖乖等着我，不要出去瞎找，听见了吗？”

　　“我就放心着让你一个人在外面？”

　　“没错！”

　　“那可不行，你丢在外面了我可没处说理去。”

　　“这样吧，我跟你保证，保证以后无论多晚我都一定会回家，我保证了你就不要出去找我了——喂？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听着呢，您继续。”

　　“那我问你，我以后要是很晚还没回来，你怎么办？”

　　合欢含着笑意望向她：“我乖乖在家等着你回来。”

　　我可能还是会去找你，找遍了也找不到就只好回家在院子里等你。

　　如果太晚的话，我可能会撑不住不小心睡着还做了梦，但如果梦到你回来了，我就会意识到其实我是清醒的。

　　我上前去问你怎么回事，你笑得和霜花一样动人。你忽然抱住我，于是我又分不清虚实了，只想吻住一片海。

　　好奇怪，青烠有种落泪的冲动，她需要足够的勇气才能问出那句，如果我永远不回来了呢。

　　最终她只是说:“好冷啊，快下雪了吧。”

　　那时已经很晚，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并立而亲昵的影子，和如水的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