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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敦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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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蔺墨澈通过此次会议,小心翼翼取得阶段性胜利时,奚云胡正斜靠在软榻上,装出一副病弱的样子,享受着步婕妤的贴心按摩的同时,还带着一众嫔妃开启了茶话会。
“傻,太傻了。”奚云胡摇着头,懒洋洋地接过焦才人剥好的葡萄,入口只觉得甘甜多汁,正是夏初时节消暑的佳品。
这一世的狗皇帝倒是蛮贴心,不光让人准备了瓜果茶点,还在寝宫门口摆了一张软塌,供哭累、跪累的嫔妃休息,刚好便宜了她!
“娘娘,臣妾觉得您说的对!”步婕妤指法娴熟,俏丽的小脸上满是愤慨之情,“咱们应该往长远考虑,保养好自己的身体最重要,不然早早熬坏身子,平白给其他女人让了位!”
奚云胡满意地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慈祥:“你能这么想,本宫很欣慰啊!”
“要臣妾说,娘娘您就应该冲进陛下寝殿,将那位妹妹请出来,给我们瞧瞧!”焦才人囫囵咽下嘴里的葡萄,尚显稚嫩的面庞上满是气愤,“即使她仗着陛下宠爱,但也不敢在您面前嚣张啊!”
“是呀是呀!”
“焦妹妹说得有理!”
妃嫔们纷纷附和,试图怂恿奚云胡为她们出头,却见她心有戚戚地往寝殿大门望了一眼,为难地说道:“本宫不敢啊……妹妹们知道的,本宫出身低微,远不及诸位的家世显赫,生杀予夺全凭陛下的一念之间,又怎敢去惹恼陛下呢?”
她本意是想要博同情,说到最后却多了几分真心,过往的一幕幕快速自脑海中划过,顺势落下的泪水,便也多少含了真情实感,惹得单纯的焦才人,也陪着她一起掉了泪。
戏好像演过了?
奚云胡连忙定定心神,染红的眼睛看向项昭仪,见她狐疑地打量着自己,连忙“嘤”的一声用手绢遮住自己的脸:“让昭仪妹妹见笑了,妹妹是大长公主之女,名副其实的金枝玉叶,自会得到陛下的尊重,哪会像本宫……”
“陛下欺辱娘娘?”项昭仪察觉到她话里的意思,姿态优雅地坐到她身边,“娘娘若是心有苦楚,可以说给臣妾听,多少能够帮您抒解一二。”
奚云胡闻言暗喜,顺势靠在项昭仪的肩上,想要进一步示弱,却只觉得脖颈处立时传来剧痛,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步婕妤便连忙行礼致歉:“臣妾一时走神……”
“无妨无妨,妹妹快些起身。”奚云胡连忙示意她起身,可不能让这个小插曲打乱自己的计划,“是本宫刚才受惊,本就柔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可不关妹妹的事。”
“受惊?刚刚陛下到底对您做了什么了?”焦才人关切地问。
奚云胡摇摇头,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不关陛下的事……”
“娘娘您就直说吧!”项昭仪安抚似地拍拍她的肩,狭长的丹凤眼闪过正道的光,“或许臣妾可以帮您呢?”
“娘娘您别怕!”
“臣妾愿意帮助娘娘。”
妃嫔们对她满是关切之意,见已经铺垫的差不多,奚云胡“为难”地向她们坦诚道:“陛下方才命本宫将诸位妹妹请离建章宫,还必须要在他下朝之前完成,若本宫违抗命令……”
她眼睛一眨,又硬生生地挤出几滴眼泪来:“可本宫知晓诸位妹妹对陛下的关心,也将你们的委屈看在眼里,又怎么忍心赶你们回去呢?”
“陛下太过分了!”步婕妤见四下无外人,愤愤不平地说道,“他自己不出来给臣妾们一个说法,居然把娘娘推出来替他解决事端,实在是卑……”
项昭仪连忙捂住她的嘴巴,姿态优雅地拉着步婕妤一同起身行礼:“既如此,臣妾不愿让娘娘为难,先行告退了。”
其他妃嫔见状也有样学样地向她拜别,还不忘七嘴八舌地交待她“有任何新情况记得通知她们”,之后就如同一阵无形的香风飘离了建章宫,只留下了一片寂静。
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奚云胡长舒一口气,幸好妃嫔们平日里不屑同她来往,打心眼里对她有蔑视的情绪,骨子里又都是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是以她一主动示弱,坐实了无用又无害的形象,便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得她们的同情。
“到底还是一些孩子。”活了百世,年份加起来有近千年时光的奚云胡,如是感慨道。
她心情不错地捏起一颗葡萄,向乖巧候在一旁的糖敦挥了挥,示意她坐过来一起吃。
“谢谢娘娘!”糖敦见没有外人,便乖巧地做到了她旁边,迫不及待地将葡萄放进嘴里,幸福地叹道,“真甜,果然跟在娘娘身边就有好吃的!”
奚云胡望着她的笑脸,熟练地说出她曾说过几十遍的话:“糖敦,回承光宫收拾一下,下午准备离宫吧!”
安排好糖敦的去处,是她每次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
她与糖敦自幼相伴,曾同为太子妃候选人,先帝嫌其不够聪慧,但胜在心性单纯,又在她的百般恳求之下,这才安排糖敦做了她的贴身婢女。
那时的她天真的认为,当了皇后的她可以带着糖敦过好日子,却不想反倒连累糖敦陪她受苦。
所幸糖敦不知晓重生一事,无需带着每一世的痛苦记忆活下去,还有机会获得安稳的一生……
“糖敦让娘娘不高兴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糖敦连忙放下手中的葡萄,拉着她的手恳求道,“娘娘不要让糖敦走,糖敦不愿离开娘娘。”
“不走,只是暂时出宫帮本宫一个忙。”奚云胡安抚似反握住她的手,“你不是自诩美食天才吗?本宫想要编写一本异域美食宝典,可众口难调,若是光听他人之言,又怎能证明那东西真的好吃呢?”
不等蹙眉苦思的糖敦给出答案,奚云胡继续说道,“本宫将此事托付给你,已为你准备好人马及银两,今日下午就出宫游历,不寻遍大燕境外美食不得回。”
原本按照之前的经验,她应该再多留糖敦几日,交代清楚此行可能会遇到的凶险,可这一世狗皇帝的主动召见,实在有些反常,糖敦继续留在宫里,那才是日夜与凶险相伴。
“此行路途遥远……”糖敦抬手捂住泛红的眼睛,“糖敦不想离开娘娘。”
奚云胡闻言闭上眼睛,终是冷声说出了记忆中的那段话:“这是本宫唯一的愿望,也是本宫对你的命令,你要让本宫失望吗?还是要违抗本宫的命令?”
从地位与道德层面施压,奚云胡最不齿的两种手段,却是对待糖敦——这个唯一还能让她保留几分情感寄托的人,最好用的手段。
糖敦身子一僵,却终究没敢多言,只抽噎着道了一句“糖敦领命”,便乖顺地行礼道别,依言回宫去收拾行囊。
“别再见了,糖敦。”奚云胡暗自祈祷,转而又自嘲地笑笑,她自第六世结束就这么祈祷,可各路神明眼盲耳瞎,从未眷顾过她……
第六世的狗皇帝寻遍天下美人,不限年龄与身份的那种,于是本该宽敞冷清的后宫,很快热闹得堪比菜市口,身为皇后的她,则被狗皇帝打入了冷宫,理由是给“新人”腾出住的地方。
她原以为自己刚好可以远离风暴中心,却不想感染了风寒,在没有药的情况下,很快就严重到危及生命,糖敦为她鼓起勇气,去找狗皇帝求药,却反遭他的玷污,同其他的美人一样,他转头便没了兴趣。
药自然也没能求来,她很快被小小的风寒夺取生命。
她死之后,灵魂会脱离身体,那一世也不例外,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很快就迎来新一次的重生,而是以魂魄的状态生活了很久。
她看见糖敦自尽在她的尸体前,死前将她贴身佩戴的菩提珠,一颗一颗地吞进肚中,想来是饥饿已久的她,那么贪嘴的她,想要当个饱死鬼,而那菩提珠是她们身上仅有的一件物品。
她看见冷宫中的其他人将她和糖敦分食,看见狗皇帝被美人们环绕着纵情享乐,在宫人上报她的死讯时,他愣了两秒问:“她是谁?”
说完,他顺手将盘中的鲜果,扔进了映月湖中喂鱼。
她看到宫外民怨四起、路有饿殍,看到原本幸福的人家,开始卖儿卖女、易子而食,还有一些青年拿起武器,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同胞,干起杀烧抢掠的勾当。
虽然她每一世都曾想到过宫人、士兵,乃至百姓们在乱世的境遇,将远比她这个皇后还要惨上百倍,可是亲眼所见的感觉,终究是不同的,那些触目惊心画面,如同利刃一般反复刺进她的心脏。
她于人群中止不住地颤抖、哀嚎,却没有人能听见。
她浑浑噩噩地四处飘动,看尽了人间的丑陋与悲惨,直到自己的魂魄又一次被拽入身体……
再次重生,她找出了那串菩提珠,直奔狗皇帝的寝宫,将匕首狠狠地刺入他的心脏,温热血液顷刻间喷涌而出……
她将菩提珠一颗、一颗地塞入了狗皇帝的嘴中。
“一切都结束了。”
奚云胡强忍着反胃的感觉,厌恶地扔掉匕首,用衣袖擦拭掉脸上的血迹,天真地以为只要阻止狗皇帝灭国,就可以打破重生怪圈,阻止一切苦难的发生。
谁知她眼前一黑,再次重生……
奚云胡这才明白,达成重生的条件,与她的死亡、国家的灭亡,都没有任何关系。
不管彼时她的状态是生是死,不管国家当前的境况如何,只要狗皇帝死了,她就会重生。
于是她只能另谋她法,从规劝谏言到带头谋反,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她都尝试了一遍又一遍,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规劝谏言自是不必多说,狗皇帝根本就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甚至有几世连见上他一面都难。
至于带头谋反,她通过重生不停地总结经验,已然能够快速的建立一张强大的力量网,然而每次接近成功之际,都会被人举报给狗皇帝,然后反抗、镇压一条龙,最终以斩立决为结局。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叛徒的真身,仿佛原本就不存在什么叛徒,一切都只是天道要她亡……
想到这里,奚云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道算了,这天不逆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