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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后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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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清晨,建章宫后门外。
宫女糖敦瞧了一眼正在发呆的皇后奚云胡,又连忙收回自己的视线,圆润的小脸上满是担忧,她觉得娘娘有些奇怪。
昨日陛下在猎场坠马,生死不明,娘娘听闻后仅仅只是“哦”了一声,非但没有赶去侍疾在侧,反而一觉睡到了日头高悬,若不是苏醒后的陛下,派福顺公公来请娘娘,只怕娘娘非要在床上赖到晌午不可。
“唉……”糖敦叹了一口气,看着身侧瑟瑟发抖的建章宫小宫女,绽颜安抚道,“别怕,娘娘是好人,娘娘不吃人。”
真不怪人家感到害怕,委实是娘娘今日这幅妆容,过于骇人了些,今早无论妆娘如何劝说,娘娘都要求妆娘把她的面容修饰的凶一点,要旁人打眼一瞧,都心生畏惧那种。
娘娘的模样本就生的明艳,加上那妆容刻意的引导,活脱就是聊斋里貌美绰约,但杀人不长眼的女妖。
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与此同时,门的对面。
福顺公公望着暗自出神的皇上司马烨,眸中饱含担忧之情,只觉得自己两鬓花白的头发,生生又苍白了几分。
昨日陛下意外坠马,所幸天佑大燕,他昏迷不久便苏醒过来,然而他仅仅只让太医包扎了一下伤口,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寝殿中,不准任何人上前伺候,也不让任何人行礼跪拜,若不是眼瞧着早朝将近,只怕陛下要这么不吃不喝不见人的待到地老天荒了……
“作孽呦!”福顺公公听着身后传来若有似无的哭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起陛下方才的嘱托,他连忙招来个小太监,耳语交代了几句。
真不怪闻讯赶来侍疾的嫔妃们哭泣不止,委实是陛下对她们避而不见这事儿,过于不近人情了些,今早陛下只问了句“后宫管理是由皇后负责吧”,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便安排他避开在正门前长跪不起的妃嫔们,召见皇后来后门一叙。
小心翼翼的模样,活像是话本里,偷偷摸摸去与他人之妻偷情的奸夫,还是自己已有妻室的那种,天字第一号烂人。
简直就像是坠马摔坏了脑子。
帝后二人各怀心思地出神,一个明明到达许久,却不愿上前叩门,一个明明等候许久,却迟迟没有要将房门打开的意思,就这么隔着一扇宫门僵持不下。
刚刚开启自己的第一百世人生,重生不久的奚云胡,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与之前的九十九世都不同,怎么这一世刚刚开始,狗皇帝就迫不及待地要召见她呢?
之前不都是先让侍疾的妃嫔们依次侍寝,甚至有时候是一起侍寝一段时间,然后才想起召见她,说什么坠马失忆了,问她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吗?
她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要不保险起见,她还是把他杀了,再重开一世吧?!
“喀吱—”
如同苍老的灵魂发出叹息,古朴的木门被蔺墨澈缓缓推开,虽然他一时难以消化自己穿进了游戏世界,且还失去了所有过往记忆,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实,但是他现在的身份既然是皇帝,那就必须要担负起皇帝的职责。
用一晚上的时间去接受现实,蔺墨澈做好了决定,该面对的总要去面对,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倒不如主动去适应这里,先去了解清楚这个世界,再去寻找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
况且再不出门的话,早朝就要迟到了啊!
门开的那一瞬间,帝后二人都藏好自己眼中的小心思,奚云胡恭顺地跪地行礼,蔺墨澈连忙上前将她虚扶起身,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艳,成功让奚云胡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NPC的面板数值真厉害。”蔺墨澈想。
“变态别来沾边!”奚云胡想。
她端出一副关切的模样,硬生生从眼睛里挤出两滴清泪:“陛下龙体可好些了?”
“早已无碍。”蔺墨澈抬手抚了抚额角的伤口,开门见山地问,“宫中人员是否归皇后管理?”
奚云胡:“?”
这时候不应该对她动手动脚、言语轻浮吗?
难不成真是她今天这幅妆容,成功把狗皇帝恐吓住了?
“是,陛下爱重,赐予臣妾管理六宫之权。”奚云胡试探道回答。
“那就对了,专业对口。”蔺墨澈温和地笑了下,瞧着日头渐盛的阳光,语速加快道,“劳烦您将妃嫔们劝反,之后在建章宫稍候片刻,等朕下朝后,与您有事商议。”
接着,他道了一声谢,便扬长而去,从见到狗皇帝到他离开,也就短短不过片刻,那干脆果决的行事做派,又是奚云胡没有见过的狗皇帝。
而且……您?
事出反常必有妖,奚云胡捏紧手中的菩提珠串,要不她还是追上去把他杀了吧?!
“娘娘请。”眼瞧着奚云胡久久没有挪步,福顺公公连忙上前示意她进门,她这才回神,懒洋洋地往建章宫内瞟了一眼,那里隐约还能听到哭声传来。
“她们不知道陛下已不在建章宫了吗?”不等福顺回答,奚云胡肯定地说,“肯定不知道,不然哭给谁听啊。”
呸,不想应付后宫妃嫔,就把烂摊子扔给她处理的缩头乌龟!
奚云胡翻了个白眼,却听见福顺公公道:“她们知道……但是不信。”
福顺公公长叹一口气,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狗皇帝曾经从寝殿里走了出来,好言相劝让嫔妃们先各回各宫,谁知她们却哭着一拥而上,试图对龙体不敬(福顺公公是这么说的),吓得狗皇帝“碰”地一声阖上殿门。
如此反复几遍之后,她们反而怀疑陛下在寝殿里藏娇,一定要让狗皇帝把那莫须有的“妹妹”,带出来让她们瞧瞧,不然她们就待在这里不走了!
狗皇帝见时间越来越晚,继续这样僵持下去的话,早朝怕是都要被他错过了,这才想起了从后门离宫,并让统理后宫的皇后来处理此事。
“陛下临行之前,还说娘娘们哭了一晚上,铁定是又累又渴,让人给她们安排了茶水吃食,陛下真是个善良的人。”福顺公公满是心疼地说。
奚云胡却听得嘴角抽搐,心道他对妃嫔避如蛇蝎也就罢了,之前百世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可他怎么连命令嫔妃听命于他都不会啊?
他这一世该不会是傻的吧?!
当奚云胡在心里编排狗皇帝时,正主蔺墨澈正端坐在龙椅上,一边听着大臣们的汇报、讨论,一边留心记忆着他们的身份与长相,忙得不可开交。
“禀陛下。”说话的人气度非凡,正是宰相魏光峥,他不紧不慢地道,“国丧未过,恰逢雨季汛期,各地旱涝不均、灾报未停,原定于本月举行的春闱,臣等建议于秋后举行,随后的殿试也可提前举行。”
“有理。”蔺墨澈很快就适应了严肃的氛围,思考片刻后道,“国丧事发突然,国子监应派专人去统计一下,是否已有学子入建安备考,此行舟车劳顿,花销不是一笔小数目,况且若是回乡遇见灾情,恐生性命之忧,若是有学子有意愿留在建安小住的,就都……”
蔺墨澈顿了顿,想起自己背负的游戏任务,遂暗自叹了口气道:“经由国子监专人核实过后,家境困难者,可由户部出面拨发补贴,缓解他们在建安的开销之苦。”
蔺墨澈话音刚落,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一步三喘地跪地谢恩:“国子监祭酒黄冈,替天下学子叩谢隆恩。”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这边谢恩的黄冈还未起身,那边户部尚书尤谦,就苦着一张脸上前。
行礼过后,他忙不迭地开口:“陛下,老臣……”
还未说完,蔺墨澈就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朕知晓尤大人忧虑之事,只是此事朕另有打算,朕登基不过月余,多有不懂之处,凡事也需要时间摸索前行,还望诸位大人多帮帮朕。”
这番话于帝王来说,姿态放得是相当的低,但是蔺墨澈暂且还未意识到这一点,他只觉得自己本就应该虚心求教,之后才好提出麻烦别人的事情,却不承想自己的一番话,使得在场大人们跪倒一大片。
“臣惶恐,臣等定当竭尽所能!”
像是排练过千百次一样,数十人节奏统一的行礼、说话,那场面可谓相当震撼。
当然也有一人是例外,只见他看起来而立有余,并未身着得体的官服,而是穿着石清的墨藤纹云锦袍,头戴七珠亲王冠,单手背于身后,把玩着手中的已被磨平棱角的核桃。
虽长得格外富态,算不上世俗意义上俊朗,但端的却是一派清风朗月的气度。
蔺墨澈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准确地来说是他头顶的名字上:司马怀。
亲王……他的兄长或是长辈吗?
还未等他想好,如何能够不显山不露水地套出身份,就见司马怀敷衍着行了个礼:“臣既身为长辈,承蒙陛下唤一声皇叔,定然会好好教导您,否则有违先帝嘱托。”
大臣们神色各异,却无人敢指责司马怀不敬之言,唯有魏光峥直言不讳道:“宁亲王这话所言极是,为臣者就该以天子为尊,以社稷为重,臣等定当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
蔺墨澈心想,他曾在司马烨的背景说明中看到,说是先帝年轻时子嗣艰难,曾迫于压力将与他年岁相差了一个辈分的幼弟,接进宫中教养长大。
朝堂内外都默认司马怀为下一任帝王,谁知先帝晚年却意外得子,欣喜若狂的先帝即刻赐予司马怀封地,安抚似的封了个亲王。
他杀母留子,将司马烨亲自养在身边,悉心教养长大,择一慈幼堂长大的平民女子为太子妃,杜绝了一切他想得到的“他人乱政”的可能性,力排众议将他扶上皇位,用来自帝王的私心与执拗,确保了皇权得以落入“正统”。
可人心岂为强权可控?
况且站在司马怀的角度,他才是那颗可怜的弃子,又怎么会甘心俯首称臣?
没有对错,难评黑白,立场不同罢了。作为旁观者的蔺墨澈如是想到。
然他继位已成定局,就万万不能放任司马怀的异心,否则若酿成大错,乱的只会是安稳山河,苦的只会是黎民百姓,他们可没有义务为皇家恩怨、为他的恻隐之心买单。
蔺墨澈虽然猜到了朝堂上不会太平,却没想已然发展到,敢当面给皇上下马威的地步,甚至除了魏光峥外,连个敢唱对台戏的人都没有。
有点难办啊……
年轻的帝王沉默了片刻,似乎对他们夹枪带棒的话感到困扰,良久才不急不缓道:“皇叔关爱朕,是朕幸,君臣相辅相成,为国幸。”
“只是…”他收敛了笑意,语气依旧平缓温和,却给观者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家宁则国安,国宁则家安,二者虽密不可分,但绝不可混为一谈,否则家中有异必乱国,还望诸位大人牢记于心。”
“朕既身为天子,定不会允许此等乱事发生。”
他说着站起身,虽身处高位俯视众人,却深深地弯下腰,冲着众人行了个揖礼。
礼毕后,他再度将背脊挺直:“朕经事尚浅,历练不足,却也自认并非天资愚笨,亦或是放荡、荒诞之人,还望诸位大臣、叔伯相信,朕定当不负为帝之责,也必然牢记诸位的为国之心。”
一番话谦卑之余,亦表明了他的态度。
蔺墨澈不指望他这番话,能让司马怀之流胆怯,威信需要经年累月的成绩与名望累积而成,并非说说空话就能得到,他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现下他想要的只是摆明态度,让朝堂中摇摆不定之人,意识到新帝的决心与想法,以及新帝能带给他们的机遇。
他不是没想过简单粗暴一点,动用手中握有的权利,直接杀个人以儆效尤,再不济就多杀几个,反正这只是个游戏。
可念头仅出现片刻,就被他否决了。
即使这仅仅只是个游戏,也不代表他可以放任心里的恶劣因子,否则他终有一天,会忘记自己本来的模样,他就再也不是他自己了。
他没有办法接受那样的自己,更何况暴力与强权,有时并不是事情的最优解。
望着再次跪倒一片的朝臣,蔺墨澈心情不错地坐回龙椅。
“众爱卿平身,继续议事吧。”他说着,向着脸色难看的司马怀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