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何娜

16、司令

　　看到几个孩子陆续爬上车坐好了，邱玉顺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丢在地上，抬脚碾碎了，才回到驾驶座启动车子。

　　乡下的道路没有红绿灯，车却走得并不通畅。宽广的柏油马路，成了农户的稻谷晾晒场，沿路的路面都铺设着稻谷秸秆，路边还堆着草垛，车轱辘费力地从这些稻谷秸秆上碾压过去。

　　看到眼前的景象，徐家三个孩子表现得稀松平常，只有宁夏满嘴的抱怨：“这些人也太没素质了吧？怎么能把稻谷秸秆铺在路上占道呢？”

　　她说完，只有徐文强接话：“马路又不是你家的，还管这么宽！”

　　宁夏被这毫不友善的话呛到，脾气倔强的她板着脸，立马怼回去：“哎，你怎么说话呢！马路是车子跑的，怎么能用来晒稻谷呢？”

　　“就晒稻谷了，怎么了？”徐文强气势汹汹转过身，势要跟她大吵一架。
　　狭小的车厢内，火药味立刻四散开。
　　徐文俪见状，赶忙拉住邻座的宁夏，小声说：“不是在晒稻谷，是在碾稻谷。”
　　“碾稻谷是干什么？”宁夏一脸疑惑。
　　“就是把谷子从秸秆上碾下来。”

　　宁夏皱眉，“那有什么区别？不还是占着马路吗？”

　　徐文俪讪讪地笑道：“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反正车子要在马路上跑，顺便帮忙碾稻谷。”

　　听到有人站在自己这边，徐文强心里的怒气全消，看向后排的宁夏，一脸得意道：“对呀对呀，这叫物尽其用。”
　　“占道了，还有理。”宁夏没好气地瞪他。
　　徐文强冷哼一声：“我三舅都没说什么，你倒是牢骚一箩筐。”
　　“三舅肯定也不喜欢在这样的路上开车。三舅，你说说。给评评理。”宁夏正好坐在驾驶位后面，她伸手拍了拍邱玉顺的肩膀。

　　一直安静开车的邱玉顺，听着两个孩子吵架，本来有些头疼。现在宁夏又把他拉进争吵里，习惯做老好人的他，更头痛了。宁夏说的有道理，但老三说的也是实情，大家都这么干，没人觉得不对。他不好评论孰对孰错，只好转移话题：“待会去集市买些日用品和零食，你们想买什么？”

　　一听到逛街，徐文强和宁夏都来了兴致，刚才争论不休的话题都抛到了脑后。
　　宁夏毫不犹豫，一口说道：“我要买小糖人。”她上次跟徐家兄妹去赶集，回来时路过一个小糖人的摊子，各种造型的糖人用竹签穿着，很是好看。可惜她手里没钱，买不了。

　　徐文强一脸兴奋：“我要买个收音机。”
　　安静得毫无存在感的徐文豪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严厉的批评：“老三，你还要再换一个收音机来拆吗？”

　　“外公的收音机坏了，我休好久了，怎么也修不好，就想买一个还给他。”徐文强解释。

　　车厢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对他的答案都表现得有些意外和震惊。

　　徐文豪更甚，他刚才甚至还批评过老三。他从来不主动索要什么，因为他清楚三舅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是他拿汗水换来的。他想，如果他得到一笔钱，一定会存起来。但今天，老三给了他不一样的答案。一份称心如意的礼物或许会花些钱，却能令老人家高兴，那便是花得值。

　　宁夏开始有些无地自容了。这小子平时浑不吝的，怎么一下子变这么高尚了？还有，他每天很执着地反复拆装那台破旧的收音机，难道是他外公的？可转念一想，他这么小，好的也拆成坏的了吧，坏的经过他的手恐怕只会更坏！他简直就是一个电子产品终结者。他要买台新的收音机送给老人家，也是想减轻对那台旧收音机的罪恶感吧。这么一想，他也没那么高尚嘛。

　　半晌没有人讲话，最后邱玉顺打破了宁静，他笑着摸着徐文强的小脑袋：“哈哈，这个不算。我本来就打算要买收音机给他，你再换一个。”

　　徐文强挠了挠脑袋，说：“我、我还没想好。”

　　“那就快点想。”邱玉顺乐呵呵地看向后视镜：“文文呢，想买什么？”
　　“我什么也不缺。”少年沉稳的声音答道。

　　“这可不行啦，赶紧想。”邱玉顺难得严肃地吩咐道。接着，他又问徐文俪：“俪俪，你要买什么？”

　　“我也什么都不缺。”徐文俪回答。

　　虽然知道这么说会被三舅批评，但她还是说了。她是从小就没有得到过零花钱，所以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花钱。

　　犹记得小学一年级时，在校门口捡了一张五毛钱的纸币，她没有顺手去旁边的小摊买糖果，而是揣进口袋，回家交给了妈妈。妈妈接过钱时，还笑她真是呆子，都不知道自己花掉。她别过脸去，哼哼地说：“我才不是呆子呢，我期中考试都考第一名呢！”

　　“你也赶紧想啊。今天每个人都要买一样东西回去。”邱玉顺下命令道。

　　已是傍晚，金灿灿的晚霞铺满天际，霞光照进车内，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车子行驶在乡间路上，碾过一排排的秸秆。道旁树像士兵一样立在道路两旁，随着车子向前，不断地后退。

　　车窗开着，宁夏胳膊扒着车窗，偶尔有稻谷粒被车胎碾压后跳起，擦到皮肤上，有些痒。还有稻草被碾压时的清香味随风飘向车内，让她本就敏感的鼻子喷嚏不止。她赶紧关上窗户。

　　邱玉顺叫她关窗的吩咐都已经到嘴边了，看她一边急急忙忙撩开被风糊到脸上的头发，一边关窗，就笑了声，没说什么。
　　车子很快到达集市口，邱玉顺在路边停了车，然后带着四个孩子往里走。

　　这里是另一个镇的集市，比起她去过的那个破烂不堪的集市，环境真是好太多了，各类商铺应有尽有。

　　经过童装店时，邱玉顺毫不犹豫地拉着几个孩子进去，最后给徐文俪和徐文强各买了一身衣服。徐文豪个子高，没找到合适的。他又拉着徐文豪去了隔壁的成人成衣店，威逼利诱地给他置办了一身新衣。宁夏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小糖人。糖人师傅只会西游记里的人物形象，宁夏犹豫再三，选了一个猪八戒造型的糖人。

　　路过日用品店，徐文俪突然想起先前给宁夏洗头发的事，她转头看向邱玉顺：“ ，我要买一瓶洗发水。”

　　“好。”难得她开口，邱玉顺满口答应。
　　经过洗发水的货架，徐文俪瞥见了一款正在做活动的洗发水，心想，不知道宁夏平日里用的什么。一打开瓶盖，便有一股浅淡好闻的气息，可闻着又不像香水那样浓烈刻意。

　　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问当事人。于是转头望向身后的宁夏：“你平时是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啊？”

　　宁夏一时语塞。她还真不知道自己用的什么牌子的，瓶身全是外文，她一个字不认识。只记得是绿色瓶身，一个棕色头发的外国女孩腼腆地笑，脸上几个雀斑显得俏皮可爱。而且，三十年后的东西，现在怎么可能会有呢？

　　宁夏看了看徐文俪手里的瓶子，还有她希冀的表情，似乎是对手里的这瓶很满意。
　　伺机而动的店老板立即凑到宁夏跟前，“小妹妹，现在这款正在做活动，买一送一的，夏天热，我们这款洗发水抹在头发上非常清凉，现在用正合适。”

　　宁夏勾了勾唇角，指着徐文俪手里的瓶子：“我平时也是用的这个牌子。”
　　徐文俪笑笑，果断地买了这瓶。从店里出来，她手里抱着两瓶洗发水，笑容溢出眼底。

　　邱玉顺带着孩子们逛了音像制品店，买了一台跟先前一样的收音机，又去了杂货店，称了些果脯和干果，最后去肉店称了两斤猪肉，这才满意而归。
　　徐家三兄妹感觉跟过年似的，终于有新衣穿，有肉吃了。

　　到邱家大门口的时候，西边橙红的霞光渐褪，露出其后深蓝纯净的天色。堂屋的灯亮着，一个老者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地上卧着一条狗。

　　狗看到车子停下，狂吠了两声，兴奋地跑到车前，摇着尾巴，吐着舌头。

　　大家都陆续下车，只有宁夏缩在车里，不敢下来。

　　徐文俪下车后，转头看到宁夏还坐在车上，问道：“宁夏，你怎么不下车？”

　　“你能不能把狗引走？”宁夏怯懦道。
　　徐文强也注意到车上的人，玩味地大笑起来：“你怕狗啊？”

　　“谁怕狗！我只是鼻子过敏，遇到带毛的动物就会打喷嚏的地步！”宁夏趴在窗口，梗着脖子望着徐文强争辩道。

　　她有过敏性鼻炎，但是还没到遇到带毛的动物就会打喷嚏的地步，怕狗又不愿承认，索性将这过敏性鼻炎的毛病说得夸张了些。

　　“哦，这样啊。” 徐文强点点头，突然起了逗她的心思，“那你更应该跟狗多接触接触，闻多了就习惯了。”他说着，弯腰抱起脚下的狗，往宁夏面前送。

　　宁夏吓得缩回车内，仓皇地从另一侧车门下车，跑去徐文俪身后躲着。

　　“司令，过来！”老者慈爱的声音喊道，他已经起身，双手背到后背，望着那条狗。
　　狗听到召唤，立刻从徐文强手上奋力挣脱，跳到地上，迅疾地冲到老者面前趴坐着，吐着舌头。

　　“嗯，乖。”老者摸了摸狗顺滑的脑袋，将地上的狗链捡起来，套在狗脖子上，然后拴在墙角的木桩上。

　　宁夏见状，胆子也大了许多，从徐文俪身后出来，看向那条乖巧听话的狗，又看向老者。他身形单薄却并不佝偻，慈眉善目，精神矍铄。

　　老者看向刚才一脸惊慌的宁夏，慈蔼地问道：“孩子，吓到了吧？”
　　宁夏点点头。
　　“不要怕，司令很乖的。”老者蹲下来，又摸了摸狗顺滑的脑袋。

　　“爸，以后还是把狗带到鱼塘那边去吧，娃子们看见了怕。”邱玉顺劝道。

　　老者半天不语，最后妥协似地点点头：“嗯，行吧，到鱼塘那里去陪我。”

　　邱玉顺一看老者的反应，知道老人家想歪了，赶忙解释：“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把司令当孩子看，但这几个娃子跟它还不熟，他们要再这里住上一个月，不能被吓得连门都不能进。”

　　他说完，见老者还没反应，又继续劝道：“等娃子们跟它混熟了，再把它接回来。你看怎么样？司命每天的伙食还是跟以前一样，两天给它加个餐，吃顿肉。”

　　宁夏听到这话，不禁汗颜：这狗的待遇果真比人还好呢！
　　她在徐家待的几天里，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肉，唯一一次开荤，还是自己动手去河里摸的螺蛳。但徐家三兄妹都没说什么，宁夏也不好开口。她突然想到今天三舅爷爷刚买的两斤肉，都要进到狗肚子里，她的心都在滴血。从来没觉得吃一顿肉的机会这么弥足珍贵，如今，还要等着狗狗嘴下留情，能留一口肉给他们吃。

　　老者闻言，这才满意地点头。他将狗链从木桩上取下来，抱起狗，满眼慈爱地望着狗说了句“司令，走咯”，抬脚要走。

　　徐文豪见状，赶紧上前劝道：“外公，吃了饭再走。”

　　“是啊，吃完再走嘛！”徐文俪也上前劝。

　　老者抬眼看着他们，笑眯眯道：“我吃过了。饭菜在锅里，不热的话，自己热一下。”

　　“哦。”两人齐声回答，目送老者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