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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象异变 要说南庆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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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南庆有一奇,就奇在那高空之处,有一道薄雾般的天幕,无论在南庆的那个角度,都能清晰地看到。这天幕不是一直存在的,大约是在庆国纪元57年的某天,有记性好的记得,那是在庆帝西征的时候,天幕悄然出现。
西征结束,举国欢庆,皇室未曾对那天幕有何指示,如此奇观只在庆国出现,让当时野心勃勃的北齐心生忌惮,南庆安然无恙的度过了征讨后的国力疲惫的阶段。
旧事暂且不提,把视线从南庆移到他属地的某个边角,途经的茂密树林里,一队红甲骑士整装待发,他们等待的方向,一个少年,面上挂着轻松地笑意,脚步轻快的往马车方向走。
少年容貌昳丽,面若好女,脸颊还带着些婴儿肥,平添了写可爱,束发微卷,更显俏皮,他攥着一颗青果,视线却忽然一转,为首的红甲骑士敏锐的注意到他注视的方向,陡然警惕,拔剑而出。
剑尖所指,正对一棵树,树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白衣男子,他躺在树枝上,垂下的黑发柔顺笔直,白衣如纱如绸,风一吹,恍若仙君下凡。
“来者何人!”红甲骑士喝道,林中无应答。
他一伸手,身旁递来一把弓,眼看弦满,少年连忙制止,“等一下!”
“范闲少爷,此人不知什么路数,我等在此良久,竟无一人发现,万事小心为上。”
“没事没事。”范闲笑道,“这么点小事都应付不了,我还怎么在京都混,那里可不比澹州。”
他们说了这么多,树上的白衣男子仍旧没有反应,范闲觉得演戏也该躺累了,那男子身材修长纤瘦,肤如凝脂,发若丝绸,瞧着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是个受不得苦的,树枝又硬又粗糙,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受得的。
想到此,范闲上前站到树下,他身后的侍卫都绷紧神经,武器在手,以防不测。
范闲清清嗓子,背着手仰头道,“这位帅哥?有事请教?”
他乖巧的等待回应,眨巴眨巴眼,树上的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他一颤,攀着树就爬了上去,红甲碰撞出声响,他摆摆手示意没事,由此,也看清了那白衣人的容貌,心中大骇。
就在这时,自天上传来一阵苍凉的长萧声,引去众人注意,范闲抬头一看,情绪震荡不已,不禁喃喃出声,“老天爷,你是在玩我吗......”
伴随着萧声隐去,那道薄薄的天幕闪过一幅又一幅的水墨画,其中情景,皆让人心伤,其中一幅,范闲不禁低头细细观摩白衣人的样貌,趁着红甲骑士们还被显示屏吸引去目光,拿一块帕子遮了白衣人的面容,抱着他去了马车里。
【一根随手捡起的细短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有人念道,“山河入画,此为神州。”树枝仍旧在地上滑动,“北莽,统领苦寒之地,暂且不提。”
树枝轻轻戳在下方的圆内,点了两下,“而这,便是中原。”
“话说当年天下乱局,九国割据,随之诸国战乱,动摇神州。”火焰烧出一道简易的地图来,上有北莽和离阳的字样,其中山势走向,河流分布,细致无比。各国的名字快速闪过,只看见如西越,大魏,南唐,东越,后宋的字样。
火势烧灭了文字,正如一国覆灭,只留下一个名字。
离阳。
“离阳,破局而起,扫灭八国,成就一统之势,尤其是离阳朝的北椋铁骑,更是以无敌之势,荡风云,平天下,一军!灭六国!这便是,北椋王——徐骁的威风。”
刀枪剑钺之中,身着铁甲的男人,面容坚毅,眼中映着刀剑的冷光,一声令下,身后的数万铁骑枪尖直指,马蹄奔溅,一个个人影倒下,一道道城门开伐。
“若不是他,天下,犹在乱战之中,如今,离阳一统,徐骁封王,镇守边境三洲,统帅三十五万北椋大军,抵御外敌于风雪之间,这正是,离阳第一权臣,异姓王——徐骁。”】
此话一出,南庆举国哗然。
马车里的范闲闻言,也忍不住探出头去领略屏幕上,那位堪称战神之姿的男人。
徐骁肤色如铜,面上是风雪侵袭的粗糙,下巴坠着胡子,身材微胖,眼睛却亮若朝阳,面对大军不畏不惧,脊背笔挺,随手一指,便是一城覆灭。
当他抬起眼来,战场上的杀气似乎也弥漫下来,让人心头一冷,不由自主的摸摸脖子,像是被他手里的刀扫过一样。
红甲骑士们身下的马匹躁动,不安的踱步,范闲看的入神,被这动静引起注意,便出声道,“出发吧。”
没一会儿,一只手从车窗外扯他的帘子,范闲和滕梓荆对上视线,就见他瞥了眼脸上还盖着帕子的白衣人,皱眉道,“你真要带他去京都?你认识他?”
“不认识啊。”范闲趴在车窗上跟他讲话。
“不认识你还把他带着?”
“连暗杀我的你都在队伍里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又有何惧啊?”
滕梓荆噎了下,不愿多说,向前去了。
天幕奇特,远在澹州,近在京都,都能清楚的看到那些画面。城中人自是没见过这样的情景,而南庆尚武,偏见徐骁打仗的气势,皆是心潮澎湃,不由得停下手中活计,聚精会神的去看那异姓王的威风。又忍不住在心中比较,若是南庆与之对上,又有何解。
南庆王城内,身着一身松散白袍的男人,身边放着鱼竿,随着太监的通告,有两个人一同站到他身后行礼。
“免了。”庆帝随手一挥,目光仍是看着天幕,那徐骁战前若素,貌虽粗矿,心细如发,是为一等一的元帅大将军,得将如此,不知是福是祸。
“这势力形势倒与南庆相似,文字亦然,这世上北莽是有,离阳却不曾听过。”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见他神色有异,遂开口。
“不只是离阳,北越,后宋之类的也未曾听闻。”另一位站着的男人也说道。
话中之意,像在说那是天外世界。
庆帝抬头看了眼天幕,随口问道,“你们怎么不对这天幕感兴趣?”
他把鱼竿往一旁放了放,身边的太监立时送上板凳来让他坐下。
陈萍萍笑了下,“天幕都存在了十几年了,早做好准备了,如今看来,只是在向我们演示另一方历史了吧。”
庆帝吃了口葡萄,扫了眼天幕,“这话说的为时过早了。平天下,一军灭六国,若是这支军队在此,南庆当如何应对啊?”
“陛下说笑了,异姓王,也只是异姓王,皇帝自始至终只有一人而已。”陈萍萍回答。
一边的范建眼皮子动了动,没说话。
庆帝擦擦手,没在继续追问下去,天幕神奇,他们却从另一位举世唯一的女子那里听过一些,但他们之间,最不能谈的,也是那女子。
“范闲从澹州出发了。”他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范建点头,“快到了。”
听见回答,庆帝点点头,陈萍萍也似面色如常。
战争落于尾声,徐骁那杀意凛然的目光也淡去不见,屏幕上浮现出另一个人的样子。
【有人问,“他的名声,你应该听过吧。”
男子一身粗布衣衫,盘坐在地上,像是刚从泥里滚出来似的,灰头土脸,看不清模样,唯有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狡黠灵动。
“我说的这些,您都理解了?”
对面带着斗笠的老人点头,男子换上一副放心的表情,他的旁边,也有一位老者,表情乖顺,手却悄悄伸向地上散落的红薯。
“而我!”男子傲然道,“便是北椋王世子,天下第一纨绔,徐——凤——年!”
自称北椋王世子的徐凤年勾起自信的笑容,“如今我吃了您几个地瓜,来日!本世子必定重酬相谢!绝不相负!”
老人抱胸于他对视,徐凤年坚持了了两秒,心虚的看了眼身旁的马夫,他还在悄悄往自己衣服里顺地瓜,这一幕正正好让种地瓜的老人见了,大喊一声,“偷地瓜赔钱!”
老人抓起铁叉拦住徐凤年去路,车夫老黄见势不妙一溜烟跑了,毫不留恋,徒留徐凤年自己挣扎,劝道,“给您自己一个机会,几个地瓜,还您一生大富大贵!”
“给钱!”老人根本不信。
“我今日真没钱。”
“没钱就是土贼!”
徐凤年几分示弱,抓着老人的空隙,匆忙逃了,老人锲而不舍的追他,可谓是老当益壮。徐凤年年轻力壮,竟也跑不过一个老人,好不容易看见了自家马匹,说着好马便骑上去,谁知那匹马一动也不肯动,叫他又被老人抓住,直呼把马抵了卖钱才脱身走开。】
南庆的一众人看的乐呵,也不把他自称北椋世子的话当真。
“他爹都是异姓王了,怎地世子过的这样惨,吃个地瓜还要偷人家的。”
“纨绔做成他这样子,那可真是给纨绔丢脸了。”
经过徐骁的战争洗礼,这突然转变的田园风让大家接受度高了许多,虽说有人疑惑这上面的画面究竟为何,但皇室没有传来消息,百姓们自然只把疑惑放到一边去了。
画面上的故事对他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史书上记载的任何一段历史也不曾有相似的。
那些覆灭的国家,除了北莽还算熟悉,其余更是听都没听过。
天幕在南庆头上悬了十几年,一朝有了动静,京中权贵尽是满腹疑伦,然而皇室至此仍旧没有任何回应,当代皇帝性情隐晦难辨,世家皆不敢做那个出头鸟,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澹州之内,众人也都仰头去看那块天幕,澹州偏远,民风淳朴,以农作乐。现在有天幕存在,闲时也坐在地上去看那奇景。
范府内,老太太也看了半晌,然后问丫鬟道,“你看那徐凤年,和闲儿是不是有几分相像?”
丫鬟细细打量,摇摇头说,“那双眼睛倒是有几分像,但我们少爷机灵聪慧,从不对人低声下气,他既是什么世子,怎让人这般欺辱,自比不得范闲少爷。”
【徐凤年终于追上马夫,却远远看见老黄拿着烫手的红薯往嘴里填,叫骂一声跑近了去看篝火里,连根红薯皮也看不见了。
徐凤年生无可恋,力竭瘫倒,偏生老黄还问道,“少爷,你的地瓜呢?”
徐凤年也不生气,有气无力道,“让人追上了。”
“你没挨打啊?”老黄惊讶。
“把马赔给他了。”
老黄登时大笑,“又赔马,哼哼。”
显然不是第一次了,徐凤年接着说,“那家伙每次都能自己跑回来。”
老黄吃撑了,拿石头揉肚子,徐凤年想想老马干吃不走,又一下子坐起来,指着老黄说,“还有你老黄!”
“哈?”老黄发出疑惑的音节。
看的徐凤年更加生气,“你吃地瓜也不知道给我留点!”
堂堂世子,居然是因为地瓜生气。
老黄揉着肚子干笑,“没收住。”
“少爷,你要是学了武功,人家就追不上你。”
“学个屁!”徐凤年满不在乎,显然还在气头上。
老黄只在一旁笑。
徐凤年饿极了,起身挽裤子到水里抓鱼,老黄跟上去在后面念叨,“学武不吃亏,学武不上当。”他也只当耳边风。
鱼儿性敏,徐凤年叉了半天,好不容易老黄抓了一条,还因为手滑放跑了,徐凤年做势要打,木棍在水上重重敲下去,溅起水花,却听一阵马蹄声。
十数人穿着紧袖马服,肩上披着毛皮,编辫束发,停在他们身边。为首的一人垂头问道,“想吃肉吗?”
两人不明所以,一听有肉吃,还是笑起来连连点头。
“前方五里有座破庙,跟过来,给你肉吃。”
“好嘞。”徐凤年又高喊一声,“大爷慢走!”
等人走了,他笑容慢慢淡下来,“有军阵痕迹,不似普通马匪,你怎么看?”
老黄劝道,“少爷呀,你又不会武功,咱还是绕着点吧。”
徐凤年肚子饿得咕咕叫,揉揉肚子,道,“要躲你躲,我要吃肉。”
老黄无奈跟上,“我也要吃肉。”】
范闲跟看电视剧一样,在马车里悠闲自在,看了那徐凤年好久,他逐渐有些疑惑,然后回头去掀白衣人脸上的帕子,仔细端摩了许久,又去看画面上那灰头土脸根本看不清原来样子的草鸡凤凰,心道,不会吧。
他小心的把帕子一点一点展开,描着那人的骨相走了一遍,又把人遮的严严实实,伸手去探他的脉。
好家伙,这脉象比他的霸道真气都乱,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范闲仔细的摸着白衣人的脉门,暗自思索着。
假如这人真是屏幕上那人,原本一点武功不会的人,硬生生被人提拔了根基,却完全没有亏损的脉象,只是后来像武功尽毁,又有人帮他以力灌顶,这种方式有效,但绝非常人所能忍受,范闲光是想想就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断了。
这人定然是经常受伤,再好的武功底子也受不了这么作的主人,也不知道来时经历了什么,武功还在,就是身体脆的厉害,哪天武功暴逆也不奇怪。
画皮难画骨,范闲早看到屏幕上徐凤年的骨相和自己八九分相似,初见这白衣人,更是恍若对镜一般,让他顾不得其他,先将人藏起来。
穿越一事,在自己身上已是迷影重重,又来一个,还和自己长的一样,难保不是老天捉弄。白衣人虽是和自己样貌相同,但细看下来,他可是比自己漂亮矜贵许多,范闲看看屏幕上黑不溜秋的小土豆,再看看车里白嫩嫩的羊脂玉,一时也做不得判断。
他戳戳白衣人的胳膊,“救人一命,胜造浮屠,坚持一下吧,到了京都,我就有药治你了。”
范闲手里毒药满身,救人的药那可真是一点没带,此时只能干巴巴等着,低头却见一双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两人到了破庙,先前遇到的那批人马在这里暂做修整,篝火上架着完整的羊骨,肥油滋滋往火里掉,火焰时不时跳动一下。
老黄借了把刀,扑在烤肉旁割肉,一个男人端着碗说道,“想吃肉,先听规矩,记住徐凤年!此人应该是锦衣华服,北上之路,都给我小心盯着。”
二人一听这话,忍不住偷乐。身为北椋王世子,他外出游历,除了一位总是跟他抢东西吃的马夫,身没有别的人跟随,徐骁打过的仗太多,结了许多仇怨,不去找老子报仇,反而盯着他来。
世子纨绔,锦衣玉食,谁能把混在乞丐堆里毫无破绽的小叫花子和那位风华无两世子相提并论。
男人碗里掉下来一块肉,徐凤年摸过来,捡了吃。
“如有情况即刻汇报。若是真的发现了呀,还有重赏,明白了吗?”
徐凤年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碗,点头应是,“明白了,锦衣华服徐凤年。”
一碗肉刚到手还没吃进嘴,就被老黄抢了去,他正要夺回来,男人又一拍他,“有人要见你。”
还能有谁,就是先前穿貂皮那人,徐凤年一进破庙,庙里供着一尊断头佛,佛手上挂着一块残破的旗帜,绣有楚字字样,他四下看看,左边一道酒碗敲桌声响。
徐凤年见了,低眉顺目,畏畏缩缩的模样,男人拿了宽刀在手,紧紧盯着他,向他走近。
“我们要找的这徐凤年,是北椋王徐骁的嫡子,三年前,他离开北椋,游历天下,最近收到消息,说他要回北椋了。”
徐凤年心中紧张,面上装作似懂非懂,“小人明白了。”
男人一抬宽刀,刀风吹得头发浮动,徐凤年躲了躲。
“说来也巧,”男人像是无意一般,打量手里的刀,继续说,“你倒是与这徐凤年年龄相仿啊。”
一个人的容貌可以作假,这年龄却是从骨子里无法改变的,这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谨慎的让他来此。
如果他不来,那就是心里有鬼,走不了多远,这人就能骑马追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可他来了,男人心中游移,又来试探。
徐凤年顺着他说,“那真是巧。”
男人踱了两步,骤然回身,宽刀从徐凤年脸前刺出,穿入对面的柱子里,徐凤年吓得闭紧双眼,什么动作也做不出来。
老黄在门外一边给肉调味,一边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不敢放松。
眼看刀刺的是木头不是自己,徐凤年用袖子擦擦额头的冷汗,男人上前来心中怀疑去了五分,“反应这么迟钝?”
他一把抓起徐凤年的手,惊讶道,“不会武功?”
“小人要是会武功能混成现在这样吗?”徐凤年无奈道。
“你与他年龄相仿总得试试。”男人说罢不在管他。
徐凤年要走,想想又回身过来,问,“徐凤年会武功啊?”
“徐骁的儿子,不会武才怪。”
徐骁的儿子,不会武功,死了早不知道千八百回。他游历这些年,见过不少徐骁的敌人,觉得徐凤年外出游历是个打击徐骁的好办法,到处张罗人手埋伏徐凤年,却没一人得手。
世人传,北椋世子徐凤年,生性纨绔,喜爱美酒,美人,房中红颜数十名,端茶倒水,好不逍遥。更传他行不用走,吃不动手,自有人殷勤,为他做好一切。
徐凤年掩袖偷笑,男人突然生疑,拔刀而起,刀尖直指徐凤年,“听见北椋王的名字,怎么一点都不怕?”
徐骁的恶名,可止小儿夜啼,可让恶鬼借道。
徐凤年心道不妙,找补道,“心里怕。”
“直面马匪刀刃,神色如常,你这表现可不正常。”
徐凤年心中一转,已有计策,“我知道您不是马匪。”】
范闲和那一双眼睛对上,看清他的模样,白衣人眼中的警惕陡然一软,身体也放松下来,面上带起笑意,将他打量了一遍,声音因病细弱,调笑道,“安之,怎么过了些年,长的越发幼小?”
语气亲昵,像与他认识许久,范闲顿时戒备起来,往后退了退,袖中的毒针也作好了准备。
“徐凤年?”
“唔,是我。”徐凤年撑起身体,看他态度不同,伸手扯了下车帘,马车周围数十名红甲骑士,在看天上,自己黑煤球似的脸,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如死灰。
“怎么是这段……”
他对那天幕也完全不作奇,早见过似的,转向范闲,见他动作,笑道,“你要拿毒针刺我?我见你时,可是好茶好菜招待。”
范闲莫名尴尬,嘴硬道,“我什么时候见你了?”
“你今年多大年纪?”
“问这干嘛?16了。”
徐凤年啧啧,“才十六,叫声哥哥来听。”
“你怎么一见面就占人便宜!”范闲无语,“你什么时候见我的?”
徐凤年把人逼急了也不怕,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撑着侧脸,瘦弱的身材勾出曲线来,衣服松垮,像是能窥见春色,细腰盈盈一握,居然是能用在男子身上的。
可他面容清贵,只让人生出不可高攀的自愧弗如,他从容不迫,和电视上那个落魄乞丐相差甚远,只有一些泼皮劲儿,能窥见一些小土豆的影子,却也不惹人生厌。
“我那时快及冠,你比我小几个月。”
“快二十了?我们怎么见到的?”范闲此时已经有了猜测,袖中的银针也收了回去,只是针锋相对,他不好去和徐凤年拉近关系。
“我们怎么见到的?”徐凤年反问。
“就是突然出现的,要不是我看见了你,你怕是得死在那树枝上。”
范闲点了点自己的手腕提醒他。
没想到徐凤年脸色一变,笑骂道,“小没良心的,你当我这是为了谁?”
范闲卡住,难以置信道,“总不能为了我吧?”
“你现在年纪小,不记得也算正常,以后你想起来了可是要还回来的。扶我一下,这马车坐着太硬。”
“我这马车也算是顶好的了,一般人家可坐不起马车。”范闲掺着他的手,让他坐好,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让徐凤年额头出了一层细汉,可见伤势极重。
“你怎么伤成这样?”范闲不知道自己日后是遇到了怎样的麻烦,把这人伤的这样重,让他觉得自己先前想用银针毒他的想法实在不耻。
“现在告诉你,你也不知道,徒添烦恼。”徐凤年盘膝坐好,闭上眼睛运功。
他眉心处有一道金色印痕浮现,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光似的,俊美不凡。美人眉心紧蹙,功力运转如刀割,运行一周,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在白衣上印出鲜红的痕迹。
瘀血吐出来,身体好受很多,但亏空不是一时能补回来的,徐凤年往范闲身上靠,疲倦道,“等我醒来,要尝尝京都里神庙供桌上的点心是什么味儿的。”
“那是什么?你吃东西怎么那么挑啊?”范闲不敢乱动,由着人靠在身上,没等着回应,只有颈间浅浅的呼吸平稳依旧。
范闲低头,白衣上的血色刺眼,他把那身看起来就贵的衣裳剪去,免得血气刺激了徐凤年。
他心中疑惑丛生,但徐凤年对他十分信任的样子,像是知道很多事情,为了大局,范闲决定静观其变。
天幕仍在继续。
【“不是马匪是什么?”男人逼问。
徐凤年胸有成竹,表情悲凉,转头去看那佛手上的旗帜,“这面旗,我认得。”
“那你倒说说看。”
“这是西楚大戟侍的军旗,当年景河一战,十二万大戟侍,全军覆没,西楚,就此亡国。”
男人大惊失色,追问道,“你怎么会认得!”
“我父亲,让我不要忘了这面旗。”徐凤年收回目光,徐骁确实让他不要忘了这面旗,那是战争,那是家仇国恨,是他不得不背负的责任。
男人从他的沉默中猜测,神色激动,放下刀刃,“难道……你也是楚人?”
徐凤年装出难以置信的模样,叫道,“大人莫非是大戟侍?!”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他乡遇故人,男人也难掩情绪。
“我!……我如今,国亡族灭,你我皆不过是一缕游魂,那还有什么名字……”
男人一听,也是凄楚之色,挥手让他退去。
老黄在门外啃骨头,徐凤年一把拿走,低声告诫道,“别乱说话。”
老黄凑过去,“怎么说呀?”
徐凤年道,“都是来杀我的。”
老黄回头看了看,“没事吧?”
徐凤年摆手,“以为我也是楚人,领头的,现在在里面哭呢。”
老黄一脸忧虑,又劝,“少爷呀,这学武不吃亏,学武不上当……”
还没说完,徐凤年不耐烦了,“那么多话呀。”
打扰他啃肉骨头了。
骨头啃完,半分饱都没有,他怒道,“你怎么不把碗给吃了!”
老黄骄傲的拿出一个肉碗来,“一撮盐,香气四溢,长力气。”
“慢点吃,都是你的。”老黄笑道。
屋子里,男人被徐凤年那番话触动,望着那面破旧的楚旗,眼中尽是凄哀。
是啊,我们如今皆不过为一缕亡魂,无主无乡,没有归处,也谈不上过去。
随着他的记忆,战场上另一面缓缓展现。】
只要是战争,必定是有输有赢,见到了胜利欢呼的一面,其背后,也有着落败的哀苦。
往日铮铮铁旗被马蹄践踏,城镇血洗,蜿蜒的河流中流淌的也是混着泥土的鲜血,到处是战火和废墟。
胜利,踩踏在废墟之上,绝望的,恐惧的悲鸣作凯旋之音。
有人似乎明白了徐骁摘取胜利时,看着亡国的难民眼神中的悲悯从何而来,他骑马缓步走近誓死不降的城镇,残兵败将还有妇老儿童,将他视作仇敌,目光凶狠势要将他咬下一口肉来。
他收起城外的无奈,一身铁甲,又是那个无悲无喜的人屠徐骁。
功成,即为生命的挽歌。
京都及邻近的城邦都想起庆国传来捷报时的喜庆,而在外城和边疆的人们则和那些战俘升起同理心,庆国开疆拓土,战乱波及不到庆国中心位置,而在边陲,常有外敌来犯,十几年前,战火纷飞,百姓更是民不聊生,男丁充备兵将,女人留守顾家。
一场战役下来,少不得数十家挂起素缟。他们有苦难言,皇室给了他们安家产,几块银子,能撑起家里几年的生活,怨声压在胜利的凯歌下,无从宣泄。
他们不过是最普通的百姓。
生如牛马,死若砖瓦。